第219章 滴水不漏


  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經營多年,根基深厚,背後是整個文官集團和江南士族的利益。十四皇子雖有軍方支持和聖上寵愛,但畢竟非嫡非長,名不正言不順。更何況,其強硬主張也必然觸動許多人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對這位十四皇子的了解,僅限於木易的寥寥數語。誰知道那「果敢英武」的表象之下,是雄才大略還是剛愎自用?是真正的明主,還是志大才疏?萬一是個志大才疏、剛愎自用的「楊廣第二」,那大乾的未來只會更糟。

  所以,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是最狡猾的回答。

  陳鋒放下酒杯,對著木蕭和木易拱了拱手,一臉誠懇地說道:「木伯父,木兄,晚生惶恐!儲君之選,關乎國本社稷,乃天子與朝堂袞袞諸公之責。晚生不過一介草莽,見識淺陋,豈敢妄議天家之事?太子殿下仁德之名,四海皆知,乃萬民之福澤;十四殿下英武之氣,如日初升,乃社稷之柱石。兩位殿下皆是人中龍鳳,國之瑰寶。我大乾有此二位賢王,實乃蒼生之幸!」

  他先是將兩位皇子都捧了一番,接著話鋒一轉:「至於孰優孰劣,誰能真正擔起中興重任……晚生愚見,非在於殿下性情如何,而在於其能否知人善任,明辨忠奸;能否洞察時勢,把握乾坤;能否……真正為我大乾萬千黎庶,開創一個海晏河清、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

  「此等經天緯地之抉擇,自有聖明天子乾綱獨斷,自有滿朝文武公忠體國。晚生位卑言輕,實不敢……亦不能妄加置喙。」

  木蕭聽完陳鋒的回答,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精光。他深深地看了陳鋒一眼,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端起酒杯,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非在其性格,而在其治國』!陳賢侄高見,老夫佩服!」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豪爽地說道:「陳賢侄少年老成,滴水不漏,倒顯得老夫……有些咄咄逼人了。罷了罷了,國事繁雜,不談也罷!來,喝酒!喝酒!」

  陳鋒和木易也跟著飲盡。徐氏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連忙招呼林月顏和鶯兒:「好了好了,這些大事讓他們男人操心去。月顏,嘗嘗這個魚羹,最是溫補。鶯兒,別纏著葉承哥哥了,過來吃塊點心。」

  接下來的宴席,氣氛陡然輕鬆了許多。眾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談論那些沉重的國事,轉而聊起了各地的奇聞異事,風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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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蕭和木易見聞廣博,妙語連珠。徐氏和林月顏也聊得頗為投機,從江南的絲綢到北地的皮貨,從金陵的胭脂到冀州的蜜餞,相談甚歡。

  鶯兒纏著葉承,非要他講在邊關打仗的驚險故事。葉承本就憋了一肚子話,此刻得了機會,頓時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地講起自己如何在戰場上「一夫當關」,如何把敵人「打得屁滾尿流」,雖然言語粗直,但勝在真實鮮活,逗得鶯兒咯咯直笑,連木蕭都聽得捻須莞爾。

  「葉承哥哥,你們打仗……真的能一個人打一百個嗎?」鶯兒大眼睛裡滿是崇拜。

  「嘿!那算啥!」葉承拍著胸脯,努力壓低聲音顯得神秘,「有一次,我跟著叔……呃,跟著將軍,遇上元賊一個百人隊!那元賊的頭領,長得跟頭熊似的,騎著高頭大馬,哇呀呀叫著就衝過來!我當時就站在將軍旁邊……」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如何「輕輕一撥」就把那「熊一樣」的元賊頭領連人帶馬絆倒,如何「一聲大吼」嚇得其他元賊「屁滾尿流」。鶯兒聽得小嘴微張,連連驚嘆。林月顏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掩口輕笑,知道葉承又在吹牛。陳鋒和木家父子也都被葉承這憨直又誇張的講述逗樂了,包間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酒宴持續到正午時分,窗外日頭高懸,江面波光粼粼。眾人皆已盡興。

  在望江樓氣派的大門前,木家一家再次鄭重向陳鋒三人道別。

  木蕭拍了拍陳鋒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陳賢侄,你才華橫溢,志存高遠,此番入京,前途無量。」

  「然則,」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凝重,「金陵城,天子腳下,錦繡繁華之地,亦是龍潭虎穴之所,前路……未必平坦。」

  「切記,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實;耳朵聽到的,未必是真。遇事,多看,多聽,少言,慎思。」

  「若真遇艱難險阻,無處可解之時……」他略作停頓,目光直視陳鋒,「可去城南『竹里館』,尋一位姓秦的掌柜,報上老夫的名字,或可……得一線轉圜之機。」

  徐氏拉著林月顏的手,眼中滿是不舍與擔憂,柔聲叮囑:「月顏,金陵濕氣重,你肩傷未愈,千萬小心,莫要著了風寒。凡事……多聽陳賢侄的話,保重自己。」

  她欲言又止,目光掃過夫君和兒子,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將擔憂深藏心底。

  收回目光,她將一隻小巧溫潤的羊脂白玉鐲褪下,不由分說地套在林月顏纖細的手腕上:「月顏,你我投緣,這鐲子跟了我許多年,不是什麼貴重物件,權當是個念想。」

  鶯兒更是死死抱住林月顏的腿,小臉哭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月顏姐姐不走!陳哥哥不走!鶯兒要跟你們玩!講故事!」

  林月顏蹲下身,柔聲安撫,好一陣哄勸。最後還是木易上前,半哄半抱地將哭成小花貓的鶯兒拉開。

  木易對著陳鋒和葉承抱拳,朗聲笑道:「陳兄,葉兄,今日一聚,痛快淋漓!他日若有閒暇,定當再尋賢兄弟,痛飲三百杯!保重!告辭!」

  木家的馬車早已在街邊等候,護衛肅立。木易抱著還在抽噎的鶯兒,扶著徐氏上了馬車。

  木蕭最後深深地看了陳鋒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言,隨即也彎腰登車。車門關閉,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離,匯入朱雀大街的人流車馬之中,最終消失在街角。

  馬車內,鶯兒哭累了,依偎在徐氏懷中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徐氏一邊輕撫著女兒的後背,一邊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夫君和兒子,輕聲道:「夫君,易兒,你們今日……是不是有些為難陳公子了?他畢竟是我們的恩人,又是初到京城,你們這般試探,萬一……」

  木易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喧囂,看向閉目養神的父親,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道:「爹,真沒想到,這陳鋒就是寫出《破陣子》的陳鋒!本以為只是同名同姓……您覺得此人,究竟如何?」

  木蕭閉目養神,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睛,吐出四個字:「深不可測。」

  他頓了頓,又道:「此子,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既有安邦定國扶龍之策,亦有翻雲覆雨屠龍之術。更難得者,心性沉凝如淵,行事果決,不為外物所動,不為危局所亂。若能為我所用……」

  「屠龍之術?」木易微微皺眉,有些不解,「父親,方才陳鋒所言,句句皆是扶龍興邦之論,如何能稱屠龍?」

  木蕭瞥了兒子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你還是太年輕」的意味,聲音壓得更低:「愚兒。扶龍術,正用可扶龍騰九天,反用……」他做了個向下斬落的手勢,沒有再說下去。

  「他今日能說出這番話,便證明他心中早有定見,只是不願輕易表露罷了。此等心性,此等城府,豈是池中之物?」

  木易心頭劇震,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扶龍術若用於顛覆,那便是……他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再想下去。

  「那……爹,我們要不要……」

  「不急。」木蕭抬手,輕輕擺了擺,「他如今是鎮北侯葉擎蒼的人,又是奉旨入京。我們……先靜觀其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車壁,投向了遠處那座巍峨宮城的方向,眼神變得幽深難測。

  「這金陵城的水,早已渾不見底。如今再多他這一個變數……或許,反而是攪動死局的一線生機。」

  徐氏抱著熟睡的女兒,聽著夫君和兒子的對話,心中五味雜陳。

  她對陳鋒夫婦充滿感激,也欣賞陳鋒的才華與林月顏的溫婉。然而夫君和兒子言語間透露出的謀劃與機鋒,又讓她隱隱感到不安。

  她忍不住擔憂地看向丈夫和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將懷中的女兒抱得更緊了些,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鶯兒的頭髮,眉宇間籠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份擔憂與無奈,深深埋在了心底。她能做的,唯有在心底默默為那對年輕夫婦祈福。

  望江樓門口,陳鋒看著木家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才收回目光。

  他小心地扶著因飲酒和情緒波動而有些疲憊的林月顏,登上自家那輛由赤羽衛駕馭的馬車。葉承翻身上馬,緊隨在側。陳鋒是第一次來金陵,道路不熟,只能依靠識路的赤羽衛引路。

  馬車緩緩駛動,碾過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路。

  車廂內,林月顏靠在陳鋒肩頭,眉宇間帶著一絲倦意和揮之不去的憂慮,低聲道:「夫君,木伯父他們……那些話……」

  陳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別多想,先回府安頓下來。木伯父是貴人,他肯指點我們『竹里館』,已是善意。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葉承騎著馬湊到車窗邊,意猶未盡地說道:「大哥,那望江樓的菜是不錯,就是太清淡了!那蟹粉獅子頭是好吃,可哪有咱冀州的醬大骨、烤全羊帶勁!下回咱自己找地方,好好吃一頓肉!」他咂咂嘴,顯然還在回味。

  陳鋒被他這沒心沒肺的話逗得苦笑不得,心中那沉重的憂慮也暫時沖淡了幾分:「好,等安頓好了,帶你去吃個夠。」

  馬車穿行在繁華的街市,喧囂的人聲、叫賣聲透過車簾傳入。陳鋒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看似養神,腦中卻思緒翻騰。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

  木蕭,木易……他們到底是誰?他們背後,又代表著哪一方的勢力?從他們對儲君之爭的態度來看,絕非尋常的官宦人家。

  還有那個神秘的蘇芷晴,她臨別時贈予的錦囊,又藏著什麼秘密?

  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從四面八方悄然收緊,將他籠罩在這座金碧輝煌的都城之中。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深不可測的勢力和足以將他碾碎的漩渦。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林月顏的手,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暖,心中的紛亂思緒才稍稍平復。

  無論如何,他都……要保護好她,保護好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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