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皇上召見
酒宴散後,陳鋒一行人辭別木家,登上馬車,在一名赤羽衛的駕馭下,緩緩駛向位於金陵城東的鎮北侯府。
馬車內,氣氛有些沉悶。
林月顏靠在柔軟的錦墊上,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今日酒宴上的談話,信息量太過巨大,讓她這位久居深閨的女子感到一陣陣心悸。儲君之爭,朝堂黨伐,這些以往只在話本演義中看到的詞語,如今真切地展現在面前,讓她為自己夫君的前路感到深深的擔憂。
陳鋒則閉目沉思,將今日所得的所有線索在腦中飛速地串聯、分析。木家父子、求賢令、太子、十四皇子、丞相柳越……一張錯綜複雜、危機四伏的關係網,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他必須儘快理清頭緒,在這張大網中,為自己,為家人,找到一條安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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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途,前方街口突然傳來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踏碎了午後的寧靜。陳鋒瞬間睜眼,銳利的目光穿透車簾縫隙。只見李山帶著六名赤羽衛策馬疾馳而來,馬蹄濺起點點塵土。更引人注目的是李山身側一騎,馬上之人一身玄黑勁裝,身形挺拔如槍,面容冷峻似鐵,腰間佩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刀,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仿佛一塊移動的寒冰。
「是李叔!」葉承率先認出了來人,鬆了口氣。
兩方人馬在街心交匯。李山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快步走到陳鋒車前,抱拳沉聲道:「公子,夫人,屬下已將侯府內外安置妥當。這位是關無情關統領,奉侯爺鈞令,特來金陵護衛公子與夫人周全。」
陳鋒掀開車簾,目光落在關無情那張熟悉的、仿佛萬年不化的冰塊臉上,心底卻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關無情是奉葉擎蒼之命護送吏部尚書之子陸明軒回京,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遇見。他笑著拱手:「關兄,一別半載,風采依舊。」
關無情對著陳鋒抱拳還禮,神情依舊冷淡,只是微微點頭:「陳公子。
他的語氣雖然冷淡,但陳鋒能感覺到,這並非敵意,而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習慣。在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他知道,若非陳鋒當日的決斷,他那壓抑了十多年的血海深仇,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報。
「無……無情大哥?」一旁的葉承看著關無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有些不確定地喊了一聲,「真的是你?」
關無情聞聲側頭,目光落在葉承身上。那張冰封的臉上,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如同寒冰乍裂,泄出一縷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葉承,點了點頭,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情:「承弟,好久不見。長高了,也壯實了,比大哥……都高了。」
在關無情的引領下,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位於城東青龍巷的鎮北侯府。
侯府占地極廣,朱漆大門,門前兩座威武的石獅子,門楣上懸掛著「鎮北侯府」四個蒼勁有力的鎏金大字,處處都透著一股邊關將門的肅殺與威嚴,與金陵城中那些文官府邸的精緻婉約截然不同。
一位年約五旬、精神矍鑠的老者早已帶著幾名精幹僕役在階下恭候。老者身板挺直如槍,鬢角染霜,左腿微跛,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見到眾人,他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帶著軍人的乾脆:「老奴葉忠,見過公子、夫人、三公子、關統領!府內已灑掃停當,請諸位隨老奴入府安歇。」
這葉忠乃是葉家的家生子,自小便跟在葉擎蒼身邊,忠心耿耿,是葉擎蒼留在金陵的心腹。
踏入府門,格局與冀州侯府一脈相承,但細節處更顯帝都的底蘊與考究。迴廊曲折,庭院深深,移步換景。府中僕役不多,行走間步履沉穩,眼神精悍,皆是軍中退下的百戰老兵,沉默而幹練。
陳鋒一行人被安置在府邸深處一處獨立的院落「清竹苑」。院如其名,幾叢翠竹倚牆而立,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環境清幽雅致,顯然是精心挑選的靜養之所。
安頓下來後,陳鋒片刻未歇,立刻請來侯府供養的府醫為林月顏診脈。府醫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搭脈良久,又仔細查看了林月顏肩頭的傷口,捋須道:「夫人脈象雖虛,然根基尚穩,乃失血耗神所致,幸未傷及根本。肩傷處置及時得當,癒合良好。只需按時服用老朽開的益氣補血方劑,靜心調養旬日,當可無虞。」陳鋒聞言,懸著的心才真正落回實處。
當晚,管家葉忠在大廳設下便宴,款待陳鋒、林月顏和葉承等人。
席間,陳鋒詳細詢問了關無情這半年來的經歷。
關無情言簡意賅地講述了他護送陸明軒回京的過程。一路之上,雖然也遇到幾波不明身份的刺客襲擾,但都被他帶領的赤羽衛一一化解。將陸明軒安全送回吏部尚書府後,他便按照葉擎蒼的命令,一直留在金陵侯府中待命,暗中聯絡侯府在京城的勢力,搜集各方情報,等待陳鋒的到來。
飯後,關無情說有要事稟報,將陳鋒請到了書房。
「陳公子,」關無情從懷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遞給陳鋒,「這是義父半月前派人送來的,囑咐我務必親手交給你。」
陳鋒拆開信,信是葉擎蒼的親筆,字跡剛勁有力,一如其人。
信中,葉擎蒼除了叮囑他在金陵萬事小心之外,還重點提到了一個人和一件事。
其一,當朝丞相柳越。葉擎蒼直言不諱:「柳越老謀深算,乃朝中主和派魁首,視我鎮北侯府如眼中釘,肉中刺。此獠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尤擅借力打力,挑撥離間。鋒兒,遇此人,當避其鋒芒,切莫與之正面衝突,徒惹禍端。切記,此人乃你金陵路上最大絆腳石!」
其二,則是千叮萬囑,切莫捲入儲位之爭。葉擎蒼分析得極為透徹:「儲位乃國本,亦是龍潭虎穴。太子名分早定,根基深厚;十四皇子銳氣逼人,軍中根基亦深。兩虎相爭,兇險萬分。無論傾向何方,皆會立遭另一方傾力打壓,死無葬身之地!切記,你乃奉旨入京,持求賢令,意在面聖。陛下尚在,乾坤獨斷。當謹守本分,莫問儲事,一切,待面聖之後,由聖心獨裁!」
最後一句,更是語重心長:「無論將來誰人登頂,此刻端坐龍椅者,依舊是當今陛下!」
陳鋒看完,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面色凝重。
關無情見陳鋒沉思,便將自己這半年來在金陵的見聞,用最精煉的語言做了補充。
「公子,金陵表面歌舞昇平,實則暗流洶湧。太子與十四皇子之爭,已至水火不容之境。文官清流,十之七八依附東宮,鼓吹仁政息兵;軍中少壯,則多心向十四皇子,力主整軍雪恥。朝堂之上,兩派攻訐傾軋,政令常因黨爭而廢弛。」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更堪憂者,近半年來,金陵內外治安急轉直下。地痞滋擾尚屬尋常,更有甚者,接連發生數起朝官深夜遇刺身亡之案!京兆府查來查去,最後皆以『江湖仇殺』或『流寇作案』草草結案,不了了之。」關無情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屬下以為,此絕非尋常治安案件,恐是……黨爭傾軋,已見血光!」
陳鋒心頭凜然。他立刻聯想到朱雀大街扶桑人的囂張,以及木蕭那番關於「水深」的告誡。這看似繁華的帝都,果然處處殺機四伏。
「金陵城,就是一個巨大的棋盤。」關無情冰冷總結道,「我們這些人,都是棋子。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滿盤皆輸。」
沉默半晌,陳鋒開口問道:「聞香水榭背後勢力你可知道?」
「聞香水榭?」關無情沉思一會,道,「之前也命人查過,但最後不了了之。聞香水榭背後有皇家之人,不然,也不可能在金陵周邊州府都有開業。」
「嗯?」陳鋒大驚,「青樓也能開連鎖店?」
關無情:「???」
「咳咳!」陳鋒咳嗽兩聲,正色道,「既然聞香水榭背後有皇家之人,那的確不能調查的太過深入……」
陳鋒沉吟片刻,對關無情道:「關兄,還有一事煩勞。淮水之上截殺我們的那些水匪,絕非尋常賊寇。幕後必有黑手。此事,需深查。」
「李叔已經跟我說過了。」關無情點頭道,「我已派人去查。對方行事極為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活口和線索。但從那些殺手的武功路數和使用的兵器來看,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倒像是……某個大勢力豢養的死士。只是,具體是哪一方,還需要時間。」
陳鋒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次日,陳鋒就帶著求賢令去官府作了登記,官員說會立即上報,過幾日就會有旨意傳達。
接下來的幾日,清竹苑成了陳鋒臨時的堡壘。
他一面精心照料林月顏的飲食起居,督促她按時服藥靜養;一面則通過關無情和葉忠掌握的情報網絡,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關於金陵的一切——朝中重臣的派系、各大家族的立場、錯綜複雜的聯姻關係、乃至金陵城的防衛布局、各衙門的勢力範圍……他將這些信息分門別類,在腦中構建起一張龐大而清晰的權力圖譜,試圖在這張無形的棋盤上,為鎮北侯府,也為自己和林月顏,找到一個最有利的位置。
葉承則被關無情「抓」去了侯府後院的演武場。兄弟二人闊別重逢,每日裡刀來槍往,打得虎虎生風,汗水浸透衣背。葉承的悍勇配上關無情精妙的點撥,武藝肉眼可見地精進。演武場上呼喝之聲與兵器交擊的鏗鏘聲,成了清竹苑外一道充滿生氣的背景。
林月顏在名貴藥材的滋養和府醫的精心調理下,氣色一日好過一日,蒼白的面頰漸漸有了血色。只是,每當獨處或夜深人靜時,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便悄然浮現。蘇芷晴那個未竟的「交易」,如同一塊無形的巨石,沉沉壓在她的心頭。
這日午後,侯府平靜的氣氛被一陣急促而尖細的通傳聲打破。
一名身著深青色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的小太監,在兩名禁軍侍衛的陪同下,策馬來到鎮北侯府門前。他手持拂塵,神色倨傲,尖細的嗓音在府門前響起:「鎮北侯府陳鋒接旨!」
葉忠早已得到通傳,連忙大開中門,引著聞訊趕來的陳鋒等人跪迎。
小太監展開一卷明黃絹帛,朗聲宣讀:「陛下口諭:聞冀州賢才陳鋒,持求賢令入京。朕心甚慰。著其於三日之後,辰時三刻,入宮覲見。欽此!」
「臣,陳鋒,領旨謝恩!」陳鋒叩首領旨。
小太監宣完旨意,拂塵一甩,看也不看眾人一眼,便在侍衛簇擁下揚長而去。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水,在清竹苑乃至整個鎮北侯府激起千層波瀾。緊張、期待、不安……種種情緒瀰漫開來。
面聖!這既是莫大的機遇,亦是巨大的兇險。是龍躍九天,還是折戟沉沙,或許就在這三日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