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秦雲一人一馬,自鎮北侯府返回。
金陵午後的陽光透過街邊梧桐的縫隙,在他英挺的臉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心情卻遠不如這陽光明媚,反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瀾起伏,難以平息。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與陳鋒見面的每一個細節。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種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沉穩神態,
還有那記在危急關頭下意識使出的、與自家《霸王槍法》神似的變招……這些都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不斷地刺著他心中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太像了!
實在是太像了!
像極了十一年前,在幽州城破的那個混亂雪夜裡失散的三弟!
他清楚地記得,三弟秦風自幼便與眾不同。不像二弟秦幽那般跳脫活潑,也不像四弟秦安這般愛哭嬌縱,他總是安安靜靜地跟在自己身後,像個小大人。眉宇間總帶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靜,眼神清亮得像一汪秋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而今日見到的陳鋒,那份面對自己時從容不迫的氣度,那雙平靜深邃、仿佛藏著無數故事的眼眸,簡直就是三弟長大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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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雲的心,被這個驚人的猜測攪得天翻地覆。
他努力地回想著陳鋒的每一句話。
「在下冀州武邑縣人氏,出身寒微獵戶之家。」
「看似年輕,其實已經二十有一。」
二十一歲!
秦雲的心猛地一跳!
十一年前,三弟秦風十歲!如今,可不就是二十一歲嗎!
冀州……
幽州失守後,母親曾帶著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倉皇南下,冀州正是必經之路!
會不會……會不會就是在南撤的途中兵荒馬亂,三弟與家人失散,流落到了冀州,被當地的獵戶所救?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見了春風,瘋長起來,瞬間纏繞住了他的整個心臟,讓他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證實這個猜測。他想立刻派人,將陳鋒從小到大的所有經歷,都查個底朝天!
一個念頭猛地竄上他的心頭:要不要把這件事,立刻告訴遠在京郊大營的父親?
父親秦元,自從幽州失守,被剝奪兵權,賦閒在家後,整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
昔日那個談笑風生、意氣風發,在沙盤前揮斥方遒的武安侯,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他將自己關在軍營里,終日與兵書為伴,與士卒為伍,仿佛只有那裡的金戈鐵馬之聲,才能讓他暫時忘卻心中的苦悶和愧疚。
秦雲知道,父親心中最大的痛,除了幽州失守,便是失散的二弟和三弟。每逢年節,父親總會獨自一人,在書房裡枯坐一夜,面前擺著兩杯冷酒。他從不言語,但那蕭索的背影,卻透著無盡的悲傷與自責。
要是……要是三弟真回來了……
秦雲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這念頭滾燙,燙得他心尖發顫。或許,這能讓他從那長達十一年的自我囚禁中,走出來一絲一毫?
或許,爹和娘的關係,也能因此……緩和一些。
想到父母如今那貌合神離、相敬如冰的模樣,秦雲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但是……
他最終還是狠狠一夾馬腹,駿馬吃痛,撒開蹄子跑得更快。
他不敢賭。
他怕。他怕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都只是一個太過美好的巧合。
他怕給了父親希望,最終迎來的卻是更深的失望。那種從雲端跌落的痛苦,他不敢讓父親再承受一次。
在沒有得到確鑿的證據之前,這件事,他只能一個人扛著。
秦雲懷著滿腹心事,回到武安侯府。
剛踏入自己的書房,準備召見府中老管家秦福,進行秘密調查,一個身影便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大哥!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來人正是被禁足的秦安。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幸災樂禍,一見秦雲,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怎麼樣?大哥你是不是去鎮北侯府了?是不是把那個姓陳的狠狠教訓了一頓?」
他手舞足蹈,比劃著名說道:「那小子雖然作詩還行,但看著就是個弱不禁風的書生,感覺都打不過我,肯定不是大哥你的對手!你有沒有把他打得滿地找牙?讓他知道知道,咱們武安侯府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他那副模樣,仿佛已經看到了陳鋒被秦雲打得鼻青臉腫、跪地求饒的場景,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秦雲看著他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心中的煩躁和怒火瞬間被點燃。他冷冷地瞥了秦安一眼:「《孟子》抄完了?」
秦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哥問的是什麼,頓時像被戳破的氣球,蔫了下來,支支吾吾地說道:「呃……快了,快了……」
「快了?」秦雲的音調陡然拔高,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那就是還沒抄完?沒抄完你跑出來做什麼?是覺得我的話是耳旁風嗎?」
秦安被他看得脖子一縮,強撐著那點紈絝架子:「抄書抄書,整天就知道抄書!大哥,你到底幫我出氣沒啊?那小子……」
秦雲看著弟弟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只覺得一陣心力交瘁。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指著秦安,恨鐵不成鋼地說道:「秦安!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整日裡遊手好閒,不思進取,就知道和那群狐朋狗友鬥雞走狗,呼朋引伴,流連煙花之地!文不成,武不就!不思進取,荒廢武藝,連基本的修身養性都做不到!你對得起父親的期望嗎?秦家列祖列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秦安被訓得面紅耳赤,但仍梗著脖子辯解:「我……我交的朋友那都是有頭有臉的!禮部侍郎家的彭鵬,征南將軍府的孔飛,御史大夫家的許德佑……」
「有頭有臉?」秦雲怒極反笑,「彭鵬?那個走三步喘五步的胖子?孔飛?仗著他爹的名頭強占民田的貨色?許德佑?逼良為娼被御史台內部都參過本子的東西!
「這就是你口中的有頭有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再與他們廝混,遲早被帶進溝里!」
「等夕瑤回來,我定要讓她再好好操練操練你!」秦雲盯著秦安說道,「你看看你,稍一放鬆,就成了這副德行!當初夕瑤在時,每日逼著你扎馬步,練拳法,你還知道上進。娘親心疼你,偶爾替你求情,結果呢?夕瑤一走,你倒好,徹底放了羊了!再這麼下去,你遲早要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
他越說越氣,指著秦安的鼻子罵道:「我告訴你,我今日去鎮北侯府,不是去給你出頭的,是去給你賠禮道歉的!此事本就是你無理在先,你還有臉在這裡幸災樂禍?」
「賠禮道歉?」秦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聲音也尖銳了起來,「大哥!你竟然去給他道歉?憑什麼?明明是那個葉承先動的手!我們才是受害者!」
「住口!」秦雲厲聲喝道,「若不是許德佑口出穢言,辱及人家妻室,葉承會動手嗎?你身為他們大哥,不加約束,反而跟著起鬨,你還有理了?」
他冷冷地看著秦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警告你,秦安。從今往後,不許你再去招惹陳鋒!更不許你再和那群不三有四的狐朋狗友來往!若是再讓我知道你惹是生非,就不是禁足抄書這麼簡單了!」
訓斥完弟弟,秦雲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疲憊地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十一年前,那個溫馨和睦的家。
那時的父親,還是那個意氣風發、戰無不勝的武安侯,會把弟弟們扛在肩上,在院子裡瘋跑。
那時的母親,還是那個溫婉愛笑的女子,會親手為他們縫製衣裳,在夜裡給他們講故事。
那時的二弟秦幽,活潑好動,是家裡的開心果。
那時的三弟秦風,沉靜聰慧,總能一語道破天機。
那時的四弟秦安,還是個粉雕玉琢、跟在哥哥們身後撒嬌的小不點。
兄友弟恭,父母恩愛。雖然那時還沒有義妹夕瑤……
可是,一場幽州之敗,將這一切都擊得粉碎。
家,還是那個家,卻早已沒了往日的溫度。
父親將自己囚禁在軍營,母親遠走他鄉,半年未歸。自己終日忙於軍務,身心俱疲。而四弟……四弟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自己又何嘗沒有責任?
秦雲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秦安看著大哥那疲憊而落寞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何嘗不明白大哥的苦心?他何嘗不懷念那個曾經完整的家?
可是……
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迅速收斂起眼中的情緒,重新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紈絝模樣,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個陳鋒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大哥你就是小題大做!你不讓我招惹他,我還不稀罕呢!」
「你!」秦雲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我什麼我?」秦安梗著脖子,犟道,「反正我沒錯!是他們先惹我的!大哥你不幫我就算了,還幫著外人說話!我算是看透你了!」
「你……你給我滾回去抄書!」秦雲指著門口,氣得渾身發抖。
「滾就滾!」秦安不滿地嘀咕了一句,翻了個白眼,吊兒郎當地轉身,故意把步子拖得老長。在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回頭,快步離開了書房。
秦雲看著秦安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弟弟剛才那副樣子,多半是裝出來的。
這個家,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偽裝著,支撐著。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無盡的疲憊和無力感將自己吞噬。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與堅毅。
無論如何,這個家,他必須撐下去。
而陳鋒……
那個酷似三弟的年輕人,或許,就是打破這個僵局的……一線希望。
他對著門外,沉聲吩咐道:「來人。」
一名侍衛應聲而入。
「去,把福伯請到我書房來。」
無論如何,陳鋒的底細,他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老管家秦福應召而來。他年約六旬,身形依舊硬朗,眼神精幹沉穩,自小便在秦家長大,對秦家忠心耿耿,更是府中情報的負責人。
秦雲屏退左右,壓低聲音,神色極其鄭重:「福伯,有件極其重要且隱秘的事,需你親自去辦,動用我們在冀州的所有暗線,務必查清。」
秦福見大公子神色如此凝重,心頭一凜,躬身道:「大公子請吩咐,老奴萬死不辭。」
「去查一個人。」秦雲的聲音壓得極低,「新任忠武校尉,陳鋒。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尤其是……他十一年前,十歲之前的所有經歷!務必,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