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拜訪
巳時初,陳備了幾樣冀州特產作回禮。帶著葉承和關無情,正式登門拜訪武安侯府。
武安侯府坐落在金陵城西,朱雀大街的盡頭。與鎮北侯府那股子邊關將門的肅殺之氣不同,武安侯府更顯古樸厚重,一磚一瓦,都仿佛在訴說著這個家族百年來的榮耀與滄桑。
府門前,兩尊威武的鎏金麒麟鎮守,門楣上懸掛著「武安侯府」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乃是開國太祖皇帝親筆御賜,彰顯著這個家族無可比擬的榮耀。
秦雲早已在府門前等候。今日的他,換上了一身素淨的錦袍,更顯英武不凡。見到陳鋒一行人,他臉上立刻露出真摯而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陳兄弟,你可算來了!愚兄在此恭候多時了!」秦雲笑著拍了拍陳鋒的肩膀,那份親近,不似作偽。
「秦大哥客氣了,是小弟叨擾了才是。」陳鋒也笑著抱拳。
葉承看著眼前這座氣派的府邸,又看看秦雲,憨笑道:「雲大哥,你家可真大!比我家都氣派!」
秦雲哈哈大笑:「承兄弟喜歡,便常來住下!愚兄隨時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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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無情則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對著秦雲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秦雲親自將他們迎入府中,一邊走,一邊介紹著府中的景致。武安侯府的格局與鎮北侯府相似,但處處都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感。
穿過幾道迴廊,秦雲突然腳步一頓,對陳鋒說道:「陳兄弟,有件事,要先與你說一聲。家父……今日恰巧從京郊大營回府。聽聞你要來,對你也是好奇得很,想親自見見你。如今,正在正廳等候。」
武安侯,秦元!
陳鋒的心,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能得見侯爺,是晚輩的榮幸。」
葉承則是一臉的興奮和崇拜,激動地搓著手:「真的嗎?能見到武安侯爺?那可是我爹最佩服的人之一!」
關無情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敬意。
正廳之內,檀香裊裊。
當陳鋒一行人步入正廳,看到主位上那個身形魁梧、面容剛毅,雖已兩鬢染霜卻依舊淵渟岳峙的中年男子時,心中便知,此人,必是那位名震天下,曾以一人之力,拒北元三十萬鐵騎於幽州城下的大乾軍神——武安侯,秦元!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周身卻似有千軍萬馬斂於鞘中的威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經歷了無盡的滄桑與殺伐,平靜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而在看到陳鋒走進來的那一瞬間,秦元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可見骨的痛楚和狂喜!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那微微顫抖的手,那瞬間收緊的瞳孔,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緩緩放下茶盞,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牢牢地鎖定在陳鋒身上,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父親,這位便是我與您提過的,忠武校尉,陳鋒。」秦雲上前一步,介紹道。
「晚輩陳鋒,拜見侯爺。」陳鋒上前,不卑不亢地長揖及地。
「晚輩葉承!」
「關無情。」
葉承和關無情也跟著行禮。
秦元沒有立刻讓他起身,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複雜難明。
廳中氣氛一時微妙。葉承站在陳鋒側後,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軍神,眼神熱切。關無情則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似在觀察青磚縫隙。
良久,秦元才緩緩開口:「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他重新坐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陳鋒的臉。
「昨日,劣子秦安無狀,多有得罪,還望陳校尉海涵。」秦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壓抑著洶湧的情緒。
陳鋒謙遜道:「侯爺言重。少年意氣,些許齟齬,早已揭過。」
秦元點了點頭,看似隨意地問道:「聽雲兒說,陳校尉是冀州人士?」
「是,晚輩乃冀州武邑縣人氏。」
「哦?武邑縣……」秦元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老夫當年,也曾在武邑駐紮過。不知……令尊高姓大名?」
「家父陳武,乃是當地一介獵戶,已過世多年。」陳鋒坦然回答。
秦元的手,再次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聽聞校尉年方二十一,卻已得陛下青睞,官拜五品,當真是年少有為啊。」
「侯爺謬讚,不過是僥倖罷了。」
「僥倖?」秦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能得鎮北侯舉薦,能得陛下御賜金牌,這可不是一句『僥倖』就能解釋的。」
他話鋒一轉,問道:「校尉自北地而來,想必對邊關之事,比我等這些久居京城之人,看得更真切些。依校尉之見,如今北元屢屢犯邊,我大乾……該當如何應對?」
陳鋒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真正的考校開始了。他沉吟片刻,朗聲回答:「回侯爺,晚輩以為,應對北元,當剿撫並用,恩威並施。」
「哦?說來聽聽。」秦元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所謂剿,便是以雷霆手段,嚴厲打擊其犯邊之軍,犯我邊境者,雖遠必誅!打得他們怕,打得他們疼,讓他們不敢再生覬覦之心!」
「所謂撫,則是在邊境開設互市,與那些願意歸附我大乾的部落通商,以絲綢、茶葉、鐵器換取他們的牛羊、馬匹。斷其與北元王庭的聯繫,分化瓦解,拉攏一批,打擊一批。長此以往,北元內部必生嫌隙,我大乾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秦雲在一旁聽得是連連點頭,眼中異彩連連。
秦元卻是不動聲色,繼續問道:「說得好。可如今朝中主和派當道,言必稱『刀兵乃不祥之器』,『當以和為貴』。校尉此策,怕是難以推行啊。」
陳鋒冷笑一聲:「侯爺,所謂『和』,是建立在實力對等的基礎之上的!國與國之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和平,只有永恆的利益!一味的退讓,換不來和平,只會助長豺狼的貪慾!唯有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讓他們知道我大乾的厲害,他們才會真正坐下來,與我們談『和』!」
「至於朝中那些……只知空談仁義道德,實則誤國誤民的腐儒,晚輩以為,不足為慮!」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秦雲侍立父親身側,聽得眼中異彩連連。葉承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插嘴:「陳哥說得對!打蠻子就該狠揍!糧草不夠?俺們自己種!搶他娘的!」關無情不動聲色地橫移一步,腳尖輕輕碰了碰葉承的靴子。葉承立刻閉嘴,訕訕地撓頭。
秦元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終於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大聲贊道:「好!說得好!『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此言,深得我心!」
他看著陳鋒,眼中滿是欣賞和激動。
他不僅精準地分析了當前大乾的內憂外患,更是大膽地提出了一些極具前瞻性的見解,比如「屯田戍邊,以戰養戰」、「開海通商,富國強兵」等等。
這些觀點,讓在場的秦元和秦雲都為之震驚!他們沒想到,一個出身寒微的年輕人,竟有如此高遠的見識和胸襟!
秦元心中的懷疑,在這一刻,變成了七分的肯定!
一番言語試探之後,秦元對陳鋒的欣賞之情溢於言表。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戰意升騰,朗聲笑道:「陳校尉文采斐然,見識不凡,不知武藝如何?老夫久疏戰陣,筋骨都快生鏽了,不知陳校尉可否賞臉,與老夫到演武場上,切磋一二?」
又來?
陳鋒心中無奈,怎麼這秦家父子,都喜歡用這種方式交流?
他苦笑著起身,抱拳道:「侯爺乃大乾軍神,晚輩這點三腳貓的功夫,豈敢在侯爺面前班門弄斧?」
「哎!此言差矣!」秦元擺了擺手,「沙場之上,不問出身,只論高下!來吧!讓老夫看看,能讓雲兒都讚不絕口的年輕人,究竟有何等身手!」
葉承則在一旁興奮地摩拳擦掌,大聲為陳鋒助威:「大哥!上!讓侯爺看看你的厲害!」他甚至想自己下場比試,他可是很崇拜武安侯的。
演武場上,秦元隨手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桿通體烏黑的鐵槍。
槍在手中,他整個人的氣勢瞬間一變!
如果說剛才在客廳里,他是一座沉凝的山嶽,那麼此刻,他就是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兵!那股子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沖天而起,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槍出如龍,勢若奔雷!正是秦家名震天下的《霸王槍法》!
陳鋒也取了一桿長槍,將葉家槍法施展開來,槍法靈動精妙,守中帶攻。
兩人槍來槍往,斗得難解難分。
秦雲看得屏息凝神,手心滲出細汗。葉承在一旁攥緊拳頭,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仿佛在替陳鋒使勁。關無情則死死盯著兩人交錯的步伐與槍路,眉頭微蹙。
越斗,陳鋒心中的異樣感越強。秦元的每一式,無論是橫掃千軍的「蕩寇」,還是刁鑽狠辣的「摧城」,都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比昨日和秦雲交手時還要明顯!仿佛這槍路,早已刻進他的骨髓血脈。身體竟比思緒更快,下意識地做出最精妙的應對。
在秦元一記石破天驚的殺招「霸王破軍」逼近時,陳鋒體內的血液仿佛被瞬間點燃!
一段段模糊而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風兒,看好了!這一招,叫『霸王卸甲』!」
「爹!我學會了!」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秦元的兒子!」
……
電光火石之間,他福至心靈,竟下意識地使出了一招與《霸王槍法》同出一源,卻又更加精妙的變招!
他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一擰一旋,白蠟杆長槍仿佛活了過來,槍尖劃出一道羚羊掛角般的弧線!不是葉家槍的任何一式,卻精妙絕倫地黏住了那必殺一槍的槍桿!
借力,牽引,旋身!
烏沉槍影擦著陳鋒的衣襟掠過!而他手中的白蠟杆長槍,借著旋身之勢,如毒龍般逆流而上,一點寒芒,快如閃電,穩穩地停在秦元咽喉前一寸之地!
槍尖凝滯,紋絲不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狂風捲起的塵沙緩緩飄落。
葉承張大了嘴,拳頭停在半空。
秦雲瞳孔驟縮,呼吸停滯。
關無情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秦元怔怔地看著停在自己喉前的槍尖,那冰冷的鋒芒幾乎能刺破皮膚。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槍尖,死死釘在陳鋒臉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駭然,有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演武場上,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