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講武之策 上


  演武場上那凝滯的槍尖,仿佛抽乾了所有聲響。塵沙緩緩飄落,秦元的目光越過冰冷的鋒芒,死死釘在陳鋒臉上。那眼神像深潭,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歸於一片沉寂。

  「好槍法。」秦元的聲音乾澀,打破了死寂。他緩緩抬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撥開了咽喉前的槍尖。

  陳鋒收槍後退一步,心頭也是狂跳。剛才那一瞬間的福至心靈,那湧入腦海的破碎畫面和聲音……太真實了。他不敢深想,只抱拳道:「晚輩僥倖,承讓。」

  葉承終於憋不住,猛地跳起來,拍著大腿嚷嚷:「贏了!陳哥你贏了武安侯!我的天!侯爺,您……您沒讓著他吧?」

  秦雲快步上前,扶住身形似乎有些搖晃的父親,目光複雜地看了陳鋒一眼,低聲道:「爹……」

  「無妨。」秦元擺擺手,深吸一口氣,臉上竟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老了,筋骨是生鏽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雲兒,吩咐下去,備宴!老夫今日要與陳公子,不醉不歸!」

  前往s t o 5 5.c o m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中午,武安侯府的正廳之內。

  一張紫檀圓桌,擺滿了精緻卻不鋪張的菜餚。席間,秦元坐在主位,一改白日裡那副淵渟岳峙、不怒自威的軍神模樣,顯得頗為隨和親切。

  演武場上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切磋之後,秦元心中的那份猜測,已然變成了九分的肯定。

  他親自夾起一塊燜得酥爛的蹄髈,放到陳鋒面前的碗裡:「來,陳鋒,嘗嘗這個。府里老廚子的手藝,雲兒他們小時候最愛吃。」

  陳鋒連忙道謝:「侯爺客氣了,晚輩自己來就好。」

  「來,陳鋒,嘗嘗這個。這是府里廚子拿手的菜,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來,陳鋒,嘗嘗這個鹿筋,是北地特產,最是滋補。」

  他又夾起一隻碩大的蟹鉗,放到葉承碗裡,笑道:「葉家小子,老夫聽聞你食量驚人,今日可得放開了吃,千萬別跟老夫客氣!」

  「嘿嘿,多謝侯爺!」葉承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道謝,引得眾人一陣的鬨笑。

  「叫侯爺生分。」秦元抿了口酒,「今日不講官階。老夫痴長几歲,托大叫你們一聲賢侄可好?」

  秦雲坐在陳鋒對面,聞言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笑道:「父親說的是,陳兄弟你們不必拘禮。」

  「秦叔好!」葉承正跟一隻肥碩的燒雞腿較勁,吃得滿嘴油光,聞言含糊道:「陳哥,侯爺都叫你賢侄了,你還不趕緊敬酒!」

  關無情坐在葉承下手,默不作聲地吃著菜,目光卻不時在秦元、秦雲和陳鋒三人之間掃過,若有所思。

  席間氣氛漸漸熱絡。秦元問起冀州風物,陳鋒便挑些清河村打獵的趣事來說,卻反而逗得葉承哈哈大笑。

  秦雲則頻頻向陳鋒和關無情敬酒,與他們探討著槍法戟術中的精妙變化。他看向陳鋒的眼神,早已沒了初見時的試探與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葉承更是徹底放開了,他本就對秦元崇拜得五體投地,此刻見軍神如此平易近人,更是受寵若驚。他端起酒碗,站起身,對著秦元和秦雲,瓮聲瓮氣地說道:「侯爺!呃,秦叔!秦大哥!我葉承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我就知道,你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這碗酒,我敬你們!」

  說罷,一仰脖,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秦元和秦雲相視一笑,也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席間的氣氛,熱烈而融洽。秦雲則與葉承、關無情探討起槍法精要,三人說得興起,秦雲還離席比劃了幾下。

  陳鋒看著眼前這溫情脈脈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秦元和秦雲對自己那份發自內心的親近與善意,那份善意,甚至超出了尋常的欣賞,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溫情。

  這種感覺,讓他貪戀,卻又讓他不安。

  「對了,」陳鋒放下筷子,狀似隨意地問道,「今日怎麼不見四公子?昨日在攬月樓,見他才思敏捷,本還想與他多討教一番呢。」

  秦雲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笑著解釋道:「哦,安弟他……近來深感學識不足,正發奮圖強,閉門苦讀,準備今年的秋闈呢!怕擾了他用功,便沒叫他過來。」

  秦元正夾著一筷子清炒時蔬,聞言手一抖,青菜差點掉在桌上。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將菜送入口中。

  發奮圖強?閉門苦讀?

  那逆子現在怕不是正趴在床上,讓丫鬟給他那開花的屁股上藥呢!

  自家那個小兒子什麼德行,他這個當爹的還能不清楚?不把他關起來,他能安安生生地在書房裡待上一個時辰,那太陽都得從西邊出來!

  不過,他也能理解長子的苦心。老四那脾氣,若是今日也在此,怕是又要跟陳鋒起衝突。兄弟鬩牆,總歸不是好事。

  想到這裡,他也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秦元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陳鋒身上,看似無意地問道:「陳鋒啊,你此番入京,得了陛下青睞,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對將來有何打算?是想入京畿衛戍,還是想外放地方,歷練一番?」

  陳鋒放下筷子,正色回答:「回秦叔,晚輩並無太多想法。陛下隆恩,擢升晚輩為忠武校尉,晚輩已是感恩戴德。至於將來去向,但憑陛下與朝廷安排。晚輩只願能為國效力,為民請命,於願足矣。」

  「嗯。」秦元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對於當朝太子與十四皇子,你以為如何?」

  陳鋒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滴水不漏地回答道:「秦叔,晚輩人微言輕,豈敢妄議天家之事。太子殿下仁厚,十四殿下英武,皆是國之棟樑。無論將來誰人承繼大統,皆是我大乾之福。晚輩身為臣子,所要做的,便是忠於君上,忠於社稷,不偏不倚,不黨不私。」

  秦元聽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捲入黨爭,不站隊,這才是最明智的選擇。至少在皇上還康健依舊的當下是最明智的。

  他不再追問,只是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好一個『不偏不倚,不黨不私』!來!喝酒!」

  秦雲則在與陳鋒的交談中,不斷地觀察著他的言行舉止,試圖尋找更多與三弟秦風相似的蛛絲馬跡。

  他發現,陳鋒很多小習慣都與他記憶中那個沉靜聰慧的三弟,如出一轍!

  秦雲的心,越發滾燙。

  酒至半酣,眾人臉上都帶了些許醉意。

  話題不知不覺間,又轉到了軍中積弊之上。

  「唉!」秦雲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中滿是痛心疾首,「想我大乾立國之初,軍威何等強盛!秦家軍、葉家軍、馬家軍……哪一支不是令北元聞風喪膽的百戰雄師?可如今呢?」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盤作響:「將不知兵,兵不習戰!軍中將領,多是些靠著祖上蔭庇、溜須拍馬上位的紈絝子弟!他們懂得什麼叫排兵布陣?懂得什麼叫臨陣殺敵?他們只懂得剋扣軍餉,吃空餉,欺壓士卒!」

  「軍備廢弛,武備鬆懈!京畿大營之中,許多士卒連刀槍都快拿不穩了,整日裡操練的,不過是些花拳繡腿的把式!這樣的軍隊,如何能抵禦北元虎狼之師?如何能保家衛國?」

  秦元重重放下酒杯,杯中酒液濺出少許:「哼!朝中袞袞諸公,只知黨同伐異,爭權奪利!誰人真正關心過邊軍死活?誰人想過如何強軍衛國?一群蠹蟲!」

  葉承聽得義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就是!我在北地就看不過去!那些當官的,就知道伸手要錢!我們葉家軍的糧草,都是我爹他們帶著我們自己種出來的!朝廷撥下來的那點,還不夠那些當官的塞牙縫呢!」

  關無情那張冰封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冷意。

  陳鋒看著眼前兩張憂國憂民、卻難掩無力的面孔,又想起白日演武場那刻骨的熟悉感,心頭那股壓抑許久的念頭,借著酒意翻湧上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似乎也給了他一絲勇氣。

  「秦叔,秦大哥,晚輩……有一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秦元大手一揮。

  「秦叔,秦大哥,葉承兄弟所言,正是癥結所在。」陳鋒看著眾人,緩緩道「將士們為何沒有戰心?為何只圖溫飽?」

  「因為,沒有希望!」

  陳鋒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晚輩以為,我大乾軍隊之所以積弊叢生,根源在於……制度!」

  「制度?」秦元和秦雲都是一愣。

  「沒錯!就是制度!」陳鋒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大乾重文輕武,由來已久。文官有科舉取士,有縣試、鄉試、會試、殿試,層層選拔,優中選優。更有國子監、太學等官辦學府,培養人才。可武將呢?」

  他環視眾人,繼續道:「武將想要出人頭地,要麼靠祖上蔭庇,世襲罔替。要麼,只有一條路——上陣殺敵,以命搏功!可如今,幽州已失,邊境雖時有摩擦,卻無大戰。將士們沒有立功的機會,自然也就沒了上進的動力。長此以往,軍心渙散,鬥志全無,也就不足為奇了!」

  秦元和秦雲聽得是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陳鋒話鋒一轉:「晚輩斗膽,以秦為例。前秦雖暴,然其軍功爵制,卻有可取之處。」

  「以軍功定爵位,賞罰分明,極大地激發了士卒的求戰之心,才有了橫掃六合,一統天下的虎狼之師!」

  「晚輩以為,我大乾,也應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武將選拔與晉升制度!打破門閥壁壘,不問出身,唯才是舉!如此,則三軍用命,人人奮勇,何愁北元不破?」

  秦元和秦雲聽得是心神劇震!

  軍功爵位!這在以文御武的大乾,簡直是石破天驚之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