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大朝會
兩日後,寅時剛過,天色依舊墨黑如硯,唯有幾顆殘星在天際線上瑟瑟發抖。
鎮北侯府,清竹苑的臥房內,早已亮起了昏黃的燭火。
陳鋒站在銅鏡前,任由林月顏為他整理著身上那套嶄新的五品麒麟官服。深藍色的錦緞在燭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胸前的麒麟補子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威風凜凜。
「三更半夜就得起床,比後世的996福報還狠……這官,當得也太不是人幹的活兒了。」陳鋒看著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忍不住低聲吐槽,「搞得和部隊特訓似的!」
林月顏聽著他那新奇的抱怨,忍不住掩嘴輕笑。她伸出纖纖玉指,仔細地為他撫平衣襟上的每一絲褶皺,又為他正了正頭頂的烏紗帽,動作輕柔而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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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第一次上朝,可不能失了禮數。」她柔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為人妻的驕傲和擔憂,「官服可還合身?這腰帶……奴家再為您繫緊一些。」
她俯下身,纖細的手指穿過陳鋒的腰間,為他整理著那條繡著瑞獸紋的玉帶。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陳鋒的腰側,帶來一陣微癢。
陳鋒握住她微涼的手,轉身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放心吧,不過是去站個班而已,還能吃了我不成?」
林月顏將臉埋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擔憂才稍稍平復了些。她知道,今日的大朝會,對夫君而言,既是機遇,更是考驗。金陵城的水,太深了。
「夫君今日首次臨朝,切記謹言慎行。」她仰起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中,盛滿了溫柔與擔憂,「朝堂之上,人心叵測,不比江湖。夫君雖有才華,卻也需懂得藏拙之道,莫要……莫要鋒芒太露,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知道了,我的管家婆。」陳鋒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心中卻是一片溫暖。
……
卯時,天色微明。
陳鋒乘著馬車,抵達了皇城宮門之外。
此刻,宮門前的廣場上,早已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和官轎。文武百官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見到陳鋒這個陌生的年輕面孔,都投來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皇城宮門緩緩開啟,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手持笏板,在宮門外按品級列隊,魚貫而入。
陳鋒身著五品官服,手持那面「求賢令」,作為一個「特殊人才」,被安排在了武將隊列的末尾。他第一次親身感受這古代朝會的氛圍,心中既有幾分新奇,又有幾分凜然。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武將們大多身材魁梧,面容剛毅,身上帶著一股子沙場磨礪出的鐵血之氣,彼此間低聲交談,聲音洪亮。而文官們則大多身形清瘦,神態倨傲,三五成群,竊竊私語,看向武將們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
文武分列,涇渭分明。
就在這時,陳鋒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文官隊列的最前方。
那裡,站著一個身著紫色蟒袍、鶴髮童顏、氣度雍容的老者。他手持玉笏,閉目養神,淵渟岳峙,自有一股百官之首的威儀。
陳鋒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
木蕭!
那個在望江樓與自己高談闊論、考校天下大勢的「木伯父」!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他所站的位置,分明是……當朝百官之首!
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右丞相,柳越!
陳鋒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原來,那日在望江樓,那個對自己和顏悅色、循循善誘的「木伯父」,竟然就是葉擎蒼在信中千叮萬囑,要自己萬分小心、切莫與之正面衝突的……主和派魁首,當朝右相,柳越!
竟然真的是他!雖然已有猜測,但是真的知道之後,還是有些心驚。
而在木蕭身後不遠處,吏部侍郎陸明軒也正向他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陳鋒心中一凜,隨即又是一陣苦笑。
好傢夥!這金陵城,還真是處處有「驚喜」啊!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隊列前方的柳越緩緩睜開眼睛,朝他的方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
陳鋒迅速低下頭,收斂心神,將那份驚濤駭浪,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自己當初在望江樓,對著當朝宰相大談「儲君之選」,還說什麼「浮雲蔽日,不見長安」……這不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嗎?
他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
「陛下駕到——!」
隨著太監尖細的唱喏聲,身著十二章紋龍袍,頭戴通天冠的皇帝蕭景貞,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步入大殿,坐上了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中,大朝會正式開始。
金鑾殿內,莊嚴肅穆。
百官分列兩旁,鴉雀無聲。御座之上,大乾皇帝蕭景貞身著龍袍,頭戴冕旒,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階下群臣。
一番冗長的朝會禮儀之後,皇帝蕭景貞的目光,落在了武將隊列末尾的陳鋒身上。
「宣,忠武校尉陳鋒,出列上前。」
陳鋒心頭一凜,手持求賢令,邁步出列,行至御階之下,躬身行禮。
「臣,陳鋒,參見陛下。」
「平身。」蕭景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眾愛卿,朕今日,要向你們舉薦一位棟樑之才。」
他將鎮北侯葉擎蒼的奏章,以及陳鋒所獻的「改造營」之策,簡要地向群臣述說了一遍,又提及了陳鋒那兩首名動京城的詩詞。
「……陳鋒此子,雖出身寒微,卻胸懷韜略,文武雙全,實乃我大乾不可多得的人才。朕意,擢其為忠武校尉,暫入御龍衛,聽候調用。眾愛卿,以為如何?」
皇帝的話音剛落,朝堂之上,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陛下聖明!有此等青年才俊,乃我大乾之福啊!」
「是啊是啊!臣聞《破陣子》一詞,亦是熱血沸騰!有此等忠勇之士,乃我大乾之幸啊!」
「鎮北侯慧眼識珠,為國舉才,功不可沒!」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此等憂國憂民之心,感人肺腑!臣以為,當重用之!」
「陳校尉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當為我輩楷模!」
滿朝文武,誰不是人精?立刻便有見風使舵的官員出列,對陳鋒大加讚賞。一時間,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陳鋒靜靜地聽著,心中卻無半點波瀾。他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按照慣例,肯定會有人開噴!
果然,就在這一片和諧的氛圍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只見文官隊列中,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老臣,手持笏板,邁步出列。
「臣,御史中丞,王秉德,有本要奏!」
此人一出,殿上的氣氛瞬間一凝。
御史中丞,專司監察百官,乃是朝中有名的「噴子」,誰被他盯上,都得脫層皮。
王秉德先是對著御座躬身一禮,隨即猛地轉身,目光如劍,直刺陳鋒,聲色俱厲地彈劾。
「臣,要彈劾忠武校尉陳鋒!其人雖有微末才華,卻品行不端,行事乖張!」
「數日前,此人在朱雀大街之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當眾行兇,毆打前來我朝進貢的扶桑國使臣,致其重傷!此舉,嚴重損害我天朝威儀,破壞兩國邦交!實乃取禍之道!依我大乾律法,當下獄問罪,以儆效尤!懇請陛下,明正典刑,以安撫友邦之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一片譁然!
立刻便有數名官員出列附議。
「臣附議!」兵部侍郎張顯立刻出列,痛心疾首,「陛下!陳鋒此舉,實乃授人以柄!北元虎視眈眈,若扶桑因此事倒向北元,我大乾將腹背受敵!為一莽夫之快,壞國家百年之策,何其愚也!此風斷不可長!」
「臣亦附議!」禮部右侍郎李煥之緊隨其後,引經據典,「聖人云: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陳校尉逞匹夫之勇,壞仁德之政,其行徑與蠻夷何異?若不嚴懲,恐寒了四方藩屬之心!」
一時間,附議之聲四起。
「是極是極!我大乾乃禮儀之邦,向來以懷柔遠人為國策。陳鋒此舉,與潑皮無賴何異?若不嚴懲,何以向外邦交代?」
「邦交乃國之大事,豈容一介武夫肆意破壞?請陛下重懲陳鋒,以維兩國邦誼!」
「古人云:『國之交,在於信,在於禮。』陳鋒當街行兇,是為無禮,是為失信!請陛下下旨,將其削職為民,押入天牢!」
一時間,殿上唾沫橫飛,引經據典,口誅筆伐,仿佛陳鋒已是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恨不得立刻將他打入天牢,凌遲處死。
武將隊列中,秦元、秦雲父子,以及幾位主戰派將領,皆是眉頭緊鎖,眼中怒火升騰。
御座之上,皇帝蕭景貞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陳鋒立在風暴中心,承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或憤怒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義憤填膺的文官,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和畏懼。
他不卑不亢,朗聲說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准。」
陳鋒豁然轉身,銳利的目光如電,直刺王秉德。
「王大人彈劾臣當街毆打扶桑使臣,此事,臣認。但臣想請問王大人,您可知,臣為何要動手?」
王秉德冷哼一聲:「無論何種緣由,當街行兇,便是觸犯國法!」
「好一個『無論何種緣由』!」陳鋒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那日,扶桑使團一行二十餘人,在朱雀大街縱馬狂奔,橫衝直撞!撞翻貨郎擔子,踩爛百姓瓜果,鞭打無辜老漢!視我大乾子民如豬狗,視我大乾律法如無物!此事,在場百姓,皆可作證!敢問王大人,此事,你可知曉?」
王秉德臉色一滯,強辯道:「外邦之人,不識我朝禮數,或有魯莽之處,自當由禮部官員加以規勸,你一介武夫,越俎代庖,擅動私刑,有損我大乾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