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求學
當他的目光,落在緩步走進來的林月顏身上時,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老眼中,瞬間湧上了無盡的滄桑與激動。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這眉眼,這神態……尤其是這雙眼睛,簡直……簡直和你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啊!」
林月顏看著眼前這位蒼老卻依舊精神矍鑠的老者,看著他眼中那真切的關懷與激動,鼻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上前幾步,屈膝跪倒在地,聲音哽咽:「晚輩林月顏,拜見徐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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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起來!好孩子,快起來!」徐文遠連忙上前,想要將她扶起,卻因年邁體弱,險些一個趔趄。
陳鋒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他。
「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徐文遠連連擺手,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月顏,老淚縱橫,「丫頭啊!這些年……苦了你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林月顏的頭頂,就像撫摸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女。
「像,太像了!這眼神,和你父親當年初入我門下時,一模一樣!一樣的清澈,一樣的……倔強!」
待情緒稍稍平復,徐文遠才在陳鋒的攙扶下,坐回了主位的太師椅上,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陳鋒和葉承,恢復了長者的雍容氣度:「老夫失態了,讓二位見笑。這兩位是?」
林月顏也站起身,擦去眼角的淚水,為徐文遠引薦道:「徐爺爺,這位是我的夫君,陳鋒。這位是夫君的義弟,葉承。」
陳鋒和葉承立刻上前,恭敬行禮:「晚輩陳鋒,拜見徐老先生。」「晚輩葉承,拜見老先生!」
徐文遠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鋒身上,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能寫出那樣的詩詞,果然不是池中之物。月顏丫頭,你……眼光不錯。」
他又看向一旁如同鐵塔般的葉承,笑道:「這位葉小兄弟是鎮北侯的侄子吧?一看便是軍中猛將,孔武有力,難得,難得。」
葉承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撓了撓頭。
徐文遠屏退了左右,廳中只剩下他們四人。
「都別傻站著了,坐下說話。」陳鋒等人這才一一落座。
進屋落座後,自有書童奉上清茶。徐文遠捧著那本《孫子兵法》,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嘆息道:「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這本書。當年……我將此書贈予明遠,是希望他明白,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治國安邦,需剛柔並濟。可惜啊……」
徐文遠看著林月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雙飽經滄桑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與痛惜。
「孩子,你父親的事……是老夫……對不住他啊!」
「你父親……他太直了,不懂變通之道啊。當年,他力主抗元,反對割地,老夫是知道的,也是支持的!只是……只是沒想到,柳越那廝,竟會如此心狠手辣!更沒想到,陛下……陛下竟急著為了平息輿論,拿他做了替罪羊!」
「當年老夫與幾位老友尚在從長安南遷的路上,等得到消息,趕到金陵時……一切……都晚了啊!」
說到此處,這位三朝元老,當朝文宗,竟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林月顏聽著這些塵封的往事,也是淚眼婆娑,泣不成聲。她搖了搖頭,哽咽道:「徐爺爺,您千萬別這麼說!爹爹的事,怎能怪到您頭上?是那些奸人……是時局……奴家知道的,您當時自身亦在險境,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況且家父……家父他……從不後悔……」
許久,廳中的悲傷氣氛才漸漸平復。
徐文遠穩了穩情緒,擦去眼角的淚水,關切地詢問起林月顏這些年的生活,以及如何到的冀州,又如何嫁與陳鋒。
林月顏避重就輕,只簡單說了被忠僕林三所救,隱姓埋名生活在冀州,後因家貧及笄後稅賦太重,不得已嫁與陳鋒,至於原主的種種不堪,則一語帶過。
徐文遠是何等人物,聽其言觀其色,心中已猜到七八分,看向陳鋒的目光便多了幾分審視,但見如今林月顏氣色紅潤,眼神中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再看陳鋒舉止得體,眼神清明,不似奸惡之徒,心下稍安,對陳鋒的觀感也好了不少。
他又問起冀州的風土民情以及邊關情況。陳鋒便將自己冀州的所見所聞,以及一路南下的見聞,擇其要者說了出來——邊軍的困苦、百姓的艱辛,以及像王大疤瘌那樣的地頭蛇如何魚肉鄉里、草菅人命的事情一一道來時,徐文遠氣得渾身發抖。
「蠹蟲!國之蠹蟲啊!」他痛心疾首,「想不到,北地民生竟凋敝至此!邊軍竟困苦如斯!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只知黨同伐異,爭權奪利!誰人真正關心過我大乾的黎民百姓?誰人真正想過我大乾的千秋社稷?」
他看著陳鋒,眼中充滿了憂慮與期許:「陳鋒,又得陛下青睞,將來必要持身以正,心系黎民,方不負平生所學,不負陛下厚望。」
「金陵看似繁華,實則暗流涌動。朝堂之上,尤其需謹言慎行。柳越……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其勢……你當心中有數。」
提到這個名字,徐文遠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失望,有痛心,亦有一絲……懊悔。
「柳越此人,老謀深算,權欲薰心。你那日在朝堂之上,鋒芒太露,怕是早已被他視為眼中釘。日後行事,務必……要萬分小心!」
他又看向林月顏,眼神變得無比慈愛:「月顏丫頭,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若受了什麼委屈,或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只管來找徐爺爺。老夫雖已致仕,不在朝堂,但在這金陵城裡,這張老臉,多少還有幾分薄面。」
林月顏心中一暖,感受到了久違的、如同親人般的關懷,再次紅了眼眶。起身又要行禮,被徐文遠攔住。
她看了一眼陳鋒,站起身對著徐文遠福了一福,有些羞澀地說道:「謝徐爺爺疼愛。月顏……月顏今日帶夫君前來,除了拜見您老人家,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請徐爺爺……在學問上,指點夫君一二。」
徐文遠聞言,目光再次轉向陳鋒,帶著幾分探究和欣賞。
「哦?指點?」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笑道,「你夫君的大名,老夫可是如雷貫耳啊。《登高》之沉鬱頓挫,《破陣子》之豪邁激昂,還有那《清平調》之清麗婉約,以及近日名動金陵的《登金陵攬月樓》……哪一首,不是足以流傳千古的佳作?老夫這點微末道行,怕是……指點不了他啊。」
陳鋒連忙起身,謙遜道:「老先生謬讚了。晚輩不過是偶得佳句,拾人牙慧罷了。若論經史子集、策論時務,晚輩……實乃螢火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還望老先生不吝賜教!」
徐文遠看著他那誠懇謙遜的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不驕不躁,有此心性,方能成大器!」
「詩詞終究是小道!」他看著陳鋒,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會試科舉,考的,可不僅僅是詩詞歌賦。其重在於經史子集之純熟、義理之通達,更在於針對時弊、提出方略的策論!此非有真才實學、經世之志不可為。你若真心求教,老夫……自當傾囊相授!」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無比銳利,「老夫有一個條件!」
「老先生請講!」
「第一,你要答應老夫,此生此世,定要善待月顏丫頭!她身世坎坷,歷經磨難,你若負她,老夫……第一個不饒你!」
「第二!」他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你要向老夫保證!無論將來身居何位,權勢多大,都必須……持節守心,為國為民!絕不能……成為第二個柳越!」
陳鋒聞言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原來,柳越……也曾是徐文遠的學生!見證了一個才華橫溢的學子如何一步步走向權傾朝野卻也飽受爭議的權相之路。這其中,或許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失望與無奈。
他看著眼前這位風骨凜然的老者,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痛與期許,鄭重地長揖及地。
「老先生放心!晚輩陳鋒謹記老先生教誨!此生,定不負月顏,不負蒼生!恪守本心,絕不敢有負老先生今日之期許!」
他的態度誠懇,眼神堅定,讓徐文遠看在眼裡,微微頷首,露出了今日最為欣慰的笑容:「好,好!坐下說話。你有何困惑,今日便可說來。老夫雖老,這腦子還算清明。」
接下來的時間,便成了陳鋒與徐文遠的問答時間。陳鋒將備考中遇到的諸多難題,尤其是對經義中某些晦澀難懂之處以及策論可能的切入方向,一一提出。徐文遠果然學問淵博,深入淺出,往往三言兩語便能切中要害,讓陳鋒有茅塞頓開之感。兩人一問一答,氣氛融洽,竟有些忘年之交的意味。
林月顏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時而為夫君的巧妙提問而微笑,時而又為徐爺爺的精闢解答而頷首,眼中充滿了光彩。
葉承起初還能正襟危坐,努力想聽懂那些之乎者也,但沒過多久,眼皮就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乾脆靠著柱子,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徐文遠見了,也不以為意,反而覺得此子憨直得可愛。
其間,也有書院的學子或教習慕名而來,想一睹作出《登高》等名篇的陳鋒是何許人,更想聆聽院長的高論。徐文遠並未驅趕,反而允許他們在門外廊下靜聽。於是,廊下漸漸聚集了不少青衫學子,皆屏息凝神,聽得如痴如醉。當他們聽到陳鋒提出的一些新穎觀點以及徐院長精妙的闡發時,無不面露敬佩之色,看向陳鋒的目光也大為不同。
不知不覺,日頭已然西斜。
陳鋒感到收穫巨大,許多淤塞之處豁然開朗。他見時辰不早,恐影響老人休息,便主動提出告辭。
徐文遠今日談得十分盡興,頗有不舍之意,但還是點頭道:「學問之道,貴在持之以恆。你日後若有閒暇,可常來書院走走。老夫這裡,別的沒有,幾卷舊書,三五清談,總是有的。」
「晚輩定當常來叨擾,聆聽教誨!」陳鋒再次鄭重道謝。
林月顏也向徐文遠辭行,眼中滿是不舍。
徐文遠親自將三人送至院門口,臨別時,又對林月顏殷殷叮囑了幾句,宛如一位尋常的祖父送別心愛的孫女。
馬車緩緩駛離長安書院,陳鋒回頭望去,只見那位清瘦的老者依舊站在門口,夕陽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身影雖略顯孤寂,卻挺拔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