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長安書院風波起
自拜訪過徐文遠之後,陳鋒的生活便進入了一種規律而充實的節奏。
每日天色微明,他便與林月顏同乘一車,前往長安書院。
馬車內,林月顏總是會就前一日徐文遠所授的經義中的某個難點,為陳鋒輕聲講解。她見解獨到,引經據典,往往能從一個全新的角度,將那些晦澀的義理剖析得清晰透徹,讓陳鋒茅塞頓開。
「夫君請看,此處『鄭伯克段於鄢』,左氏注曰『不言出奔,難之也』。難在何處?實則暗指鄭莊公早有除弟之心,縱容共叔段其罪一也,設伏鄢地其罪二也……」
陳鋒凝神聽著,不時點頭。他握著林月顏的手,感嘆道:「若非娘子點撥,這等精微處我怕是苦讀三日也未必能參透。有妻如此,實乃天賜。」
林月顏抿嘴一笑,眼角眉梢皆是溫柔:「夫君過譽了。徐爺爺學問精深,講解時總是一語中的,奴家不過是轉述一二罷了。」
車轅上,葉承一邊哼著不成調的邊關小曲,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身旁的關無情鬥嘴。
「無情大哥,你說這讀書有什麼好的?整天之乎者也的,聽得我腦殼疼!還不如上陣殺敵來得痛快!」
關無情閉目養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算是回應。
「哎,你別不說話啊!你說,大哥他本來就那麼厲害了,幹嘛還非得去考那個什麼勞什子會試?直接讓皇上封他個大將軍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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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無情終於睜開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沒有。」
「嘿!你……」葉承氣結,卻又不知如何反駁,只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馬車在長安書院門前停下時,晨霧已散,朝陽初升。
書院內早已書聲琅琅。陳鋒攜林月顏步入徐文遠專屬的講堂時,發現今日堂內學子比往日多了不少。許多陌生面孔投來好奇的目光,其中兩道目光尤為特別。
一道來自前排一位錦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手持一柄玉骨扇,生得是面如冠玉,俊朗不凡。此人便是吏部尚書趙安之孫,書院中風頭正盛的趙景行。。
他不但儀表不凡,更兼才學出眾,年僅十八便中了舉人,詩詞文章,無一不精,早已是金陵城中聞名的才子,也是長安書院公認的領軍人物。
他為人表面溫和有禮,待人接物,處處透著世家子弟的儒雅與風度。但那雙含笑的桃花眼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心高氣傲。
對於陳鋒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詩才」,他心中是頗有幾分不服與審視的。在他看來,陳鋒不過是走了些運道,憑著幾首譁眾取寵的詩詞,得了陛下青睞罷了。論及真正的經義學問,這個出身寒微的邊關武人,又豈能與自己這等自幼受名師教導的世家子弟相提並論?
另一道目光來自角落處一個青衫學子,二十五六年紀,衣著樸素。他叫裴寬,是堂中少數的寒門子弟之一。他為人沉默寡言,平日裡總是埋首於書卷之中,不喜與人交談。但他卻是書院中最勤奮好學的學子之一,經義根基極為紮實。
對於同樣出身寒微,卻已聲名鵲起的陳鋒,裴寬的心情是複雜的。既有羨慕,也有一絲自卑和疏離。
陳鋒每日來此聽講,林月顏則坐在講堂一側的屏風之後,安靜地旁聽。
徐文遠講學,從不拘泥於課本。他講完一段經義,便會拋出一個時務問題,讓堂下學子各抒己見,以此來考校他們的思辨能力與經世之才。
今天,在講到《管子·度地》篇時,徐文遠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問題:「如今北患不絕,軍費浩繁,然國庫空虛,漕運艱難,時常誤期。諸生以為,當以何策,解此困局?」
此問一出,堂下頓時議論紛紛。
趙景行整理了一下衣冠,從容起身,手持玉骨摺扇,侃侃而談。
他引經據典,從漢之和親,到唐之互市,再到本朝太宗皇帝的「以夷制夷」之策,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最後,他提出了自己的一套「固守加安撫」之策。
「學生以為,當務之急,在於固守。當加固邊牆,增派兵馬,嚴防死守,使北元無機可乘。此為守。」
「其二,在於安撫。當效仿前朝,與北元王庭重開互市,以絲綢、茶葉、瓷器,換取其牛羊、馬匹,使其得利,不願輕啟戰端。同時,可遣使冊封其部落首領,予以賞賜,分化瓦解,使其內耗。此為撫。」
「至於漕運,學生以為,當嚴懲貪腐,疏通河道,增派官兵押運,確保糧草能及時送達邊關。」
他這一番話說得是條理清晰,引經據典,看似面面俱到,無懈可擊,引得堂下眾學子紛紛點頭附和。
「趙兄此言,高屋建瓴,實乃老成謀國之言啊!」
「是極是極!守撫並用,方為上策!」
徐文遠聽完,不置可否,只是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將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終未發一言的陳鋒。
「陳鋒,你以為如何?」
陳鋒站起身,先是對著趙景行拱了拱手:「趙兄引經據典,策論周全,學生佩服。」
趙景行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微微頷首。
陳鋒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銳利:「然則……學生以為,趙兄此策,看似完美,實則……過於理想,不切實際!」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趙景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陳鋒卻不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敢問趙兄,你可知,從金陵經漕運,運送一石糧食至北地邊關,其耗損幾何?沿途官吏層層盤剝,士卒偷盜販賣,再加上路途遙遠,鼠蟻啃食……最終能到邊軍將士手中的,能有三成否?」
「你可知,如今邊軍之中,十之六七的士卒,連冬衣都無法配齊!許多人至今仍穿著單衣,在北地苦寒之中瑟瑟發抖!你所謂的『增派兵馬』,不過是多送一些人去挨餓受凍罷了!」
「你又可知,北元部落,其性如狼!今日你與之互市,予其好處,他或可與你笑臉相迎。待其羽翼豐滿,兵強馬壯,明日便會毫不猶豫地撕毀盟約,揮刀南下!與虎謀皮,焉有善果?」
陳鋒一連三問,如同三記重錘,狠狠地敲在趙景行的心上!
趙景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口欲辯,卻發現自己所學,皆是書本上的知識。對於陳鋒口中這些充滿血與火的現實,他竟是……一無所知!
陳鋒看著他,搖了搖頭,沉聲道:「紙上談兵,終究是誤國誤民!學生以為,解此困局,唯有八個字——以戰養戰,以商制夷!」
「與其耗費巨資,千里迢迢地漕運糧草,為何不能在邊關屯田?令戍邊將士,戰時為兵,閒時為農,自給自足!如此,既可解決糧草問題,又能讓將士安居樂業,何樂而不為?」
「與其卑躬屈膝,以財物安撫豺狼,為何不能主動出擊,以戰止戰?北元的牛羊馬匹,皆是我大乾所需!他們不肯賣,我們便去『搶』!以戰利品,充實國庫,犒賞三軍!如此,既能打擊敵人,又能壯大自己,何樂而不為?」
「至於互市,更要掌握主動!只與那些願意歸附我大乾的部落通商,以鹽、鐵、茶等他們急需之物,換取他們的戰馬與忠心!分化瓦解,拉一批,打一批!如此,則北元內部必生嫌隙,我大乾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他這番話,雖然只是一個初步的構想,但其切入角度之新穎,見解之深刻,令滿堂學子為之震驚!
趙景行臉色鐵青,雙拳緊握,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坐在角落裡的裴寬,則猛地抬起頭,那雙沉寂的眼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徐文遠捋須微笑,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屏風後,林月顏聽著夫君侃侃而談,唇角不自覺揚起驕傲的弧度。
講堂外,葉承早待得不耐煩,溜達到書院門口,與幾個勛貴子弟的家僕護衛混在一處。不多時,便以徒手舉起石獅子的壯舉,成了這群人中的焦點。
「葉兄弟好力氣!」一個護衛讚嘆道,「這等神力,便是書院裡的武學教習也未必及得上。」
葉承哈哈大笑,拍著胸脯道:「這算什麼!在邊關時,老子一人一刀,曾獨戰北元三個百夫長……」
他這邊吹得天花亂墜,不遠處茶樓里,關無情獨自坐在窗邊,看似品茶,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在書院附近徘徊良久,最終在他的注視下悄然離去。
下學後,學子們三三兩兩散去,猶自議論紛紛。趙景行面色不豫,快步離去。裴寬猶豫片刻,似乎想上前與陳鋒搭話,最終卻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低頭離開。
陳鋒與林月顏走出講堂,卻見書院門口的巷子裡圍了一群人。葉承正在人群中央,與書院的一位武學教習切磋拳腳。不過三招兩式,那教習便被葉承一個巧勁摔倒在地,引來一片喝彩。
「承讓承讓!」葉承哈哈大笑,伸手拉起那教習,「改日請老師傅喝酒!」
那教習非但不惱,反而佩服地拱手:「小兄弟好身手!老夫佩服!」
陳鋒忍不住笑道:「三弟,下學了,還不走?」
……
如此過了數日,陳鋒每日往返於侯府與書院之間,學問大有長進。
這夜月明星稀,陳鋒仍在燈下苦讀,對皇帝密卷中關於「鹽鐵專營」的歷代利弊分析,陷入了沉思。
林月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宵夜,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夫君,夜深了,該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