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獻策


  那名叫季川的都尉點了點頭,走到場邊兵器架,取了兩柄未開刃的木刀,將其中一柄拋給陳鋒。

  「陳公子,刀法如何?請指教。」季川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刀鋒般的質感。他是寧修麾下親衛都尉,一手快刀在御龍衛中罕逢敵手。

  陳鋒接住木刀,掂量了一下,挽了個簡單的刀花:「請。」

  季川不再多言,身形一動,木刀已化作一片殘影,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狂風暴雨般向陳鋒席捲而來!他的刀法沒有花哨,只有快、准、狠!每一刀都指向陳鋒的要害,連綿不絕,攻勢如潮!

  陳鋒持刀在手,卻並未急於搶攻。他腳步沉穩,身形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手中木刀或格、或擋、或卸,將季川那疾風驟雨般的攻勢一一化解,守得滴水不漏!木刀碰撞之聲如同爆豆,密集地響徹全場。

  

  季川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刀勢更急。就在他刀勢用老,新力未生之際,陳鋒眼中精光爆射!

  他不再防守,身體不退反進,迎著季川的刀鋒,一個極其刁鑽的矮身進步!同時,手中木刀並未劈砍,而是如同毒蛇吐信,以刀柄末端,精準無比、快如閃電地重重點在季川持刀的手腕內側麻筋之上!

  「呃!」季川只覺得手腕一麻,半邊身子瞬間酸軟無力,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哐當!」

  木刀脫手落地。

  而陳鋒的木刀刀尖,已經穩穩地停在了季川咽喉前三寸之處!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三場!三戰三勝!而且勝得如此乾淨利落,如此匪夷所思!尤其是最後一場,面對季川的快刀,陳鋒展現出的那種沉穩、精準以及對時機的把握,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短暫的死寂後,演武場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所有將領,無論之前是輕視還是懷疑,此刻都心悅誠服!看向陳鋒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佩和狂熱!

  「好!好!好!」

  喝彩聲中,一個身著玄色錦袍、身姿挺拔的年輕人,拍著手,從演武場邊的高階上大步走了下來。他面容英挺,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和銳氣,正是十四皇子蕭承鋒!

  他走到陳鋒面前,親自拿起旁邊案几上一個新酒碗,從酒罈里舀滿烈酒,遞到陳鋒面前,大笑道:「好一個文武雙全的陳校尉!孤今日,方知何為真人不露相!這三碗酒,敬你!孤先干為敬!」說罷,他竟也仰頭將一碗烈酒灌了下去,豪氣干雲。

  陳鋒接過酒碗,同樣一飲而盡。

  ……

  演武場上的喧囂漸漸散去。

  蕭承鋒的書房,與東宮太子的聞道園風格迥異。這裡沒有風花雪月,只有冰冷的現實。

  牆上懸掛著巨大的北境邊防輿圖,上面用硃砂標註著北元各部的位置和動向。一側是兵器架,上面擺放著刀槍劍戟,寒光閃閃。房間中央,則是一個巨大的沙盤,上面清晰地堆砌著冀州、幽州的山川地形、城池關隘。

  書房內,只剩下蕭承鋒、寧修和陳鋒三人。

  蕭承鋒屏退所有侍從,親自關上厚重的房門。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代表騎兵的小旗,隨意地插在沙盤上代表燕山關的位置,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

  「陳鋒,這裡沒有外人。孤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太子今日能請你賞菊,無非是看中你背後的支持、鹿鳴苑的財路和你那點文名。他能給你的,孤可以加倍給你!他不能給你的,孤也會想辦法給你!說吧,你想要什麼?功名?利祿?還是……兵權?」

  他的目光銳利地盯著陳鋒,強勢而直接!

  寧修則如同雕像般站在蕭承鋒身後,手按刀柄,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陳鋒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陳鋒迎著蕭承鋒的目光,神色平靜,並未被對方的直白和氣勢所懾。

  他沒有直接回答蕭承鋒的問題,反而走到沙盤前,指著沙盤上代表北元王庭的位置,反問道:「殿下,您認為,我大乾軍隊,如今最大的弊病是什麼?」

  蕭承鋒眉頭微挑,似乎沒料到陳鋒會反問,但還是順著他的話題,指著沙盤上幾處邊關要塞,語氣帶著壓抑的憤怒。

  「弊病?哼,弊病大了去了!」他憤憤不平地說道,「兵無戰心,將不知兵!朝廷每年撥下巨額軍費,可到了邊關,層層剋扣,十不存一!士卒們連飯都吃不飽,衣不蔽體,軍械更是數十年未曾更換,鏽得都能當古董了!這樣的軍隊,如何能與北元那些如狼似虎的鐵騎對抗?」

  「更可恨的是那些世襲的將門,一個個腦滿腸肥,只知在府中享樂,早已忘了何為騎射,何為搏殺!平日裡操練,不過是走個過場,應付了事。真到了戰場上,除了會紙上談兵,便是一觸即潰!」

  「殿下,」陳鋒看著蕭承鋒激動的樣子,心中瞭然。他等對方發泄完,才緩緩開口,「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與其在此抱怨將領無能,兵卒孱弱,不如……我們自己,親手培養出一批真正能征善戰的虎狼之師。」

  蕭承鋒聞言一愣:「自己培養?談何容易!軍中派系林立,積弊已深,牽一髮而動全身,便是父皇,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徹底整頓。」

  「所以,我們不求大動干戈,只求『投石問路』。」

  「不知殿下可知武安侯爺在鹿鳴苑的後院,建一處演武場,供軍中子弟切磋武藝。但這終究是小打小鬧,上不得台面。」

  「殿下試想,若能在京郊大營,尋一處僻靜的所在,從各營之中,挑選出百十名那些有潛力、有血性、卻因出身寒微或不善鑽營而被埋沒的中下級軍官,將他們集中起來……」

  「我們不教他們那些早已過時、空洞無比的兵法韜略,只教他們最實用的東西。教他們如何看地圖,如何根據地形、天氣制定行軍路線;教他們如何計算糧草、軍械的消耗,如何規劃後勤補給;教他們步兵、騎兵、弓弩手之間,如何協同作戰,令行禁止。」

  「我們以最嚴苛的實戰對抗來考核他們,優勝劣汰,能者上,庸者下。比如三個月為一期,一年便可培養出四期。如此日積月累,不出三年,殿下手中,便會有一支戰無不勝、只忠於您的核心力量!」

  「殿下覺得,此計如何?」

  陳鋒沒有再說下去,但他描繪的藍圖,已經足夠清晰!

  書房內,一片死寂。

  蕭承鋒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極為聰明!陳鋒這番話,瞬間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背後所蘊含的,那無法估量的巨大政治和軍事價值!

  這不僅能極大地提升軍隊的實際戰鬥力,更能繞開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將門,培養出一批只忠於自己、思想先進的新生代軍事力量!

  這是真正的陽謀!是以練兵為名,行攬權之實的絕妙之計!最重要的是,只要這計策被提出來,定會有大批武將子弟擁護!為何文人儒生能有科舉,而武人卻不能有武舉?

  「砰!」

  他激動得猛地一拍桌案,雙目放光,死死地抓住陳鋒的肩膀,聲音都在顫抖:「此計大妙!大妙啊!陳鋒,你……你簡直是孤的子房!孤的孔明!」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夜已深沉。

  陳鋒告辭離開十四皇子府。蕭承鋒親自將他送到書房門口。臨別之際,這位年輕的皇子看著陳鋒,眼神深邃,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明日會試,盡力即可。金榜題名固然風光,但陳校尉,你需記住,考場上的得失,不過是小道。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

  陳鋒微微頷首,拱手:「謝殿下提點,陳鋒明白。」

  陳鋒離開十四皇子府,已是三更時分。

  他抬頭看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從今夜起,自己與這位看似魯莽、實則雄心勃勃的十四皇子,便算是達成了初步的政治同盟。

  而「講武堂」的種子,也已經借著他的手,成功地埋了下去。

  過幾日,便是北闈會試。

  那既是無數寒窗苦讀士子夢寐以求的終點,也將是他陳鋒,踏上這更加兇險廣闊舞台的嶄新起點。

  月光如水,映照著他沉靜而堅定的側臉。他不再停留,邁開步伐,身影融入清冷的夜色之中,朝著鎮北侯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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