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貢院門前


  秋闈會試前夜,三更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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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的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燈安睡,唯有城中各處的客棧、宅院裡,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無數即將奔赴考場的舉子,在做著最後的苦讀。

  鎮北侯府,清竹苑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庭院中最後幾片枯葉,在石階上打著旋兒。竹林搖曳,沙沙作響,更顯出書房內那豆燭火的溫暖與寧靜。

  陳鋒並未如尋常考生那般,在最後關頭奮筆疾書,通宵達旦。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案前,用一塊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一套嶄新的狼毫筆。

  空氣中,瀰漫著上好徽墨的淡淡松煙香,以及從身旁人身上傳來的,那股讓他心安的熟悉馨香。

  林月顏並未多言,她知道,到了這個時候,任何言語上的鼓勵都顯得多餘。夫君需要的,是內心的寧靜,而非外界的叨擾。

  她只是默默地將一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考籃,輕輕放在陳鋒手邊。

  考籃不大,卻是五臟俱全。上好的徽墨、端硯、一疊裁切整齊的宣紙,以及七八支大小、軟硬各不相同的備用毛筆,都用細棉布包裹得妥妥帖帖。

  籃子的一角,還放著幾個用乾淨油紙精心包裹的小包。

  她輕聲解釋道:「夫君,這裡面有幾塊奴家親手做的牛肉乾,用蜜酒浸泡過,不干不柴,餓了可以墊一墊肚子。還有些松子糖和蓮蓉糕,甜食能安神,也能補充體力。這個小瓷瓶里,是奴家用薄荷葉和樟腦新制的清涼膏,熬夜乏了,抹一些在太陽穴,能提神醒腦。」

  她又拿起一件看起來半舊的青色儒衫,疊得整整齊齊,遞給陳鋒:「這件儒衫,看著舊,但內襯奴家特意縫了一層厚厚的軟棉,比那些新做的硬挺衣裳穿著舒服,也更保暖。貢院的號舍四面透風,夜裡陰寒,夫君切莫為了所謂的體面,而著涼了身子。」

  她的動作輕柔,眼神中滿是心疼與關切。所有的千言萬語,都融入了這些細緻入微的準備之中。

  書房門口,葉承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虎,背著手來回踱步,臉上的神情,比他自己當年第一次上戰場還要緊張。

  他幾次想衝進來問問情況,又怕打擾了陳鋒,只能壓低聲音,焦急地對林月顏道:「嫂子,大哥他……他都準備好了嗎?要不要我明早帶一隊親衛,都換上便裝,在貢院外面守著?誰敢在附近搗亂,我非打斷他的狗腿不可!」

  陳鋒聞言,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回頭笑道:「三弟,這是科舉,不是上陣殺敵。你若真帶人去了,反倒落人口實,說我以勢壓人,那才是真的麻煩。放心,區區一場考試,你大哥還應付得來。」

  葉承撓了撓頭,依舊不放心:「可是……我聽說那些酸丁最會使壞了!萬一他們在考籃里做手腳,或者在路上衝撞你……」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鋒打斷他,眼神溫和而堅定,「你只需幫我守好鹿鳴苑和侯府,便是我最大的後盾。家裡安穩,我才能在考場上安心。」

  陳鋒看著為他忙碌的妻子,和急得滿頭大汗的兄弟,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暖流。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後,有家,有牽掛。這份牽掛,讓他更加堅定,也讓他明白自己為何而戰。

  他拿起書案上那份記錄著鄭玄母親病情及家庭瑣事的情報,靜靜地看了一眼。

  上面詳細記錄了,鄭老夫人最近用了那些由林月顏派人假扮的「庵堂信女」送去的藥材藥方後,久治不愈的褥瘡大有好轉,食慾也漸漸恢復,精神好了許多。

  鄭玄雖不知內情,但見母親身體日漸康復,心情也頗為愉悅,與人議事時語氣也和緩了幾分。

  陳鋒的目光在情報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面無表情地將其投入了身旁的燭火之中。

  紙張在火焰中迅速捲曲、變黑,最終化為一縷無聲的飛灰。

  暗棋已落,善緣已結。他不需要,也不屑於靠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影響科場的結果。

  接下來,他要做的,是在那方寸之間的考場上,用堂堂正正的陽謀,去贏得這場戰爭。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東方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金陵貢院門前,那座象徵著「魚躍龍門」的巨大石牌坊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數千名來自北方各州的舉子,匯聚於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壓抑,卻又充滿了期盼的複雜氣息。

  貢院前方那扇巨大的朱漆龍門,尚未開啟。門前,一排排身著盔甲的兵丁手持長槍,肅然而立,戒備森嚴,將人群隔絕在外。

  人群中,是形態各異的眾生相。

  有的舉子面色凝重,嘴唇翕動,在最後關頭,還在反覆默誦著經義典故。

  有的則臉色蒼白,手心不住地冒汗,雙腿微微發抖,顯然是緊張過度,幾乎站立不穩。

  也有一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強作鎮定地談笑風生,搖著手中的摺扇,點評著過往的士子,試圖顯示自己的從容不迫與高人一等。

  而更多的,則是那些出身寒門的士子。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半舊儒衫,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考籃,沉默地站在人群的角落,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不安,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在遠處官府劃定的區域內,站滿了前來送考的家人。他們翹首以盼,眼神中交織著期許、擔憂與沉重的壓力。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顫巍巍地往自己兒子手裡塞一個尚有餘溫的煮雞蛋,嘴裡不停地叮囑著什麼,眼眶泛紅。

  就在這嘈雜而又壓抑的氛圍中,陳鋒到了。

  他一襲林月顏準備的青色舊儒衫,背著考籃,獨自一人,穿過擁擠的人群,平靜地走向貢院。

  他的出現,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快看!那就是陳鋒!」

  「哪個陳鋒?」

  「還能是哪個!!鹿鳴苑的東家,『金陵酒神』!」

  「他就是那個寫出『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的陳鋒嗎?果然氣度不凡!」

  讚嘆聲中,也夾雜著許多不屑與嫉恨的議論。

  「哼,不過是武勛子弟罷了,仗著鎮北侯府的勢,沽名釣譽。科舉考場,看的可是真才實學,可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我聽說他出身冀州鄉野,是個獵戶之子,並非鎮北侯府之人。」

  「獵戶?那他更不該來此!科舉乃我等讀書人的晉身之階,豈容此等粗鄙武夫染指!」

  這些議論,清晰地傳入陳鋒耳中,他卻恍若未聞,只是目不斜視,一步步走向那高大的石牌坊。

  就在這時,范陽盧氏的盧子瑜,在一群同樣出身世家的舉子的簇擁下,搖著一柄名貴的象牙扇,恰好攔在了陳鋒面前。

  他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頭戴玉冠,顯得風度翩翩,眼中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敵意。

  他對著陳鋒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原來是陳校尉,多日不見!陳校尉於東宮賞菊宴上,以一首《詠菊》驚艷四座,詩才冠絕金陵,子瑜佩服。」

  「只是不知,」他話鋒一轉,「只是不知,這科舉考場之上,看的可是聖人經義,濟世策論,而非幾首應景的菊花詩啊。陳校尉近些時日,忙於鹿鳴苑的生意,日進斗金,想必溫書時日不多吧?」

  「今日來此,不過是為博一個『文武雙全』的虛名罷了。可莫要在此,丟了鎮北侯府的顏面才好。」

  面對這尖酸刻薄的挑釁,陳鋒並未動怒。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盧子瑜,淡然回禮:「盧兄此言差矣。」

  「經義策論,確為國之基石,此言不虛。然鋒以為,文章之道,貴在知行合一。讀萬卷書,亦需行萬里路。若只知閉門造車,皓首窮經,兩耳不聞窗外事,所學不能經世濟民,那與書房中蛀食古籍的書蠹,又有何異?」

  他環視周圍聚攏過來的舉子:「陳鋒不才,出身鄉野,長於邊境,見過北元鐵騎的兇殘,更見過邊關百姓的疾苦。此番應試,正是想將所見、所聞、所思,訴諸筆端,為國分憂,為民請命!」

  最後,他的目光如電,重新射向臉色微變的盧子瑜:「至於顏面!鎮北侯府的顏面,是靠葉侯爺與數十萬將士,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用刀槍與血肉掙來的!是用累累白骨和赫赫戰功鑄就的!我大乾的顏面,亦是靠無數忠勇將士在沙場上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從來不是在考場上,用口舌爭來的!」

  擲地有聲!

  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帶著鄙夷目光的舉子,此刻眼神複雜。那些沉默的寒門士子,眼中卻爆發出強烈的認同和激動!尤其是一些曾有過軍旅經歷或出身邊關的士子,更是感同身受,胸中熱血激盪!

  「說得好!」

  「好一個知行合一!好一個為生民請命!」

  不知是誰先低喝了一聲,隨即引來一片壓抑的附和與讚嘆。陳鋒的形象,在開考前,便已在眾士子心中,立起了一座知行合一、心繫家國的豐碑。

  盧子瑜被噎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沒想到陳鋒的口才竟如此犀利,將他精心準備的攻訐化解於無形,還反手將家國大義的帽子扣了回來,讓他自己顯得如此淺薄。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他只能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顯得狼狽不堪。

  ……

  「開龍門——!」

  隨著一聲悠長的唱喏,貢院那沉重的朱漆大門,在「嘎吱」聲中,緩緩打開。

  舉子們瞬間安靜下來,按照唱名官的呼喊,排成長隊,依次接受兵丁嚴格到近乎苛刻的搜檢。

  髮髻被解開檢查,鞋襪被脫下查看,考籃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被反覆翻檢,連筆管都要對著光看,硯台也要敲擊聽聲。稍有可疑,便會被帶到一旁詳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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