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和字九十七


  貢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數千雙期盼的眼睛注視下,終於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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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時三日的秋闈會試,就此落下帷幕。

  等候在外的家僕、親隨、車馬夫,以及那些翹首以盼的家人,瞬間騷動起來,紛紛湧上前去,在兵丁們組成的人牆外,伸長脖子尋找著自己要接的人。

  最先出來的舉子,大多面色蒼白,腳步虛浮,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靈。有的甚至需要家僕攙扶才能勉強行走,這三日的煎熬已耗盡了他們的心力。

  隨後出來的,則神色各異。有的面帶喜色,與相熟之人低聲交談,顯然自覺考得不錯;有的則眉頭緊鎖,唉聲嘆氣,不住地搖頭;更有甚者,一出龍門便癱坐在地,放聲痛哭,引來一片側目與唏噓。

  陳鋒隨著人流,緩步走出。

  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眉眼間難以掩飾的深深倦色。

  三日蜷居於那狹小逼仄、氣味熏人的號舍,殫精竭慮,耗神作文,便是鐵打的身子也難免疲憊。那身林月顏準備的青色舊儒衫,也沾染了些許墨漬和塵土。

  「大哥!這邊!」

  一聲洪亮的呼喊穿透嘈雜的人聲。陳鋒抬頭望去,只見葉承帶著幾名鎮北侯府的親衛,正奮力擠開人群,朝他趕來。

  「大哥,你怎麼樣?沒出什麼事吧?」葉承扶住陳鋒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他,見他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這才鬆了一口氣。

  陳鋒對他笑了笑,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這三日的高強度腦力勞動,對他而言,也是一次巨大的消耗。

  「我沒事,三弟。」陳鋒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只是有些乏了。回去吧。」

  「好嘞!回家!」葉承重重應了一聲,如同得了軍令,立刻朝身後的親衛們一揮手。幾名親衛立刻上前,無聲地隔開周圍擁擠的人群,護著陳鋒朝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馬車駛回鎮北侯府,剛到門口,得到消息的林月顏已經帶著侍女等在門前了。

  「夫君!」她目光迅速在陳鋒身上掃過,見他除了疲憊並無大礙,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眼中的心疼卻更濃了。

  「我沒事,月顏,只是有些累。」陳鋒對她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走下馬車。

  「快進屋歇著,熱水和乾淨的衣裳都備好了。我讓廚房熬了安神的蓮子羹,夫君先用一些再歇息?」

  陳鋒卻搖了搖頭,倦意如潮水般湧上,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吃喝,而是睡眠。

  「不了,我先睡一覺。別讓人來打擾我。」他聲音有些沙啞。

  「好,好,都聽夫君的。」林月顏連忙點頭,對葉承和周圍的僕役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保持安靜。

  陳鋒不再多言,對著林月顏和葉承點了點頭,便徑直穿過庭院,走向自己的臥房。

  一進屋,他甚至顧不上換下那身沾染了貢院氣味的衣衫,只脫了外袍和鞋襪,便一頭倒在了柔軟舒適的床鋪上。

  鼻尖縈繞著被陽光曬過的乾淨棉布味道,以及枕衾間林月顏身上那股淡淡的、讓他安心的馨香。這與貢院號舍那霉臭、臊臭混合的污濁氣息,簡直是天壤之別。

  幾乎是頭挨著枕頭的那一刻,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撐不住,無盡的黑暗和睡意瞬間將他吞沒。他發出了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陷入了黑甜夢鄉。

  林月顏輕手輕腳地跟了進來,看到夫君幾乎是瞬間便已熟睡,連被子都未曾蓋好,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動作極輕地拉過錦被,仔細地為他蓋好,又將他散落在額前的幾縷碎發輕輕撥開。

  她就這般靜靜地坐在床沿,看了許久。看著他熟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色,看著他因疲憊而略顯消瘦的臉頰。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撫平他微蹙的眉心,仿佛這樣就能拂去他的疲憊與煩憂。

  良久,她才幽幽地嘆了口氣,起身吹滅了屋內多餘的燭火,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床頭小燈,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房門掩好。

  「吩咐下去,清竹苑周圍保持安靜,誰也不許喧譁,吵了世子休息。」她對著守在外面的侍女低聲吩咐,語氣帶著少有的嚴肅。

  「是,夫人。」侍女們恭敬應聲,悄然退下。

  林月顏又看向如同門神一般守在院門口的葉承,輕聲道:「三弟,你也去歇著吧,這裡有我。」

  葉承撓撓頭,壓低聲音:「嫂子,我不累,我就在這兒守著,萬一有什麼事……」

  「聽話,去歇著。」林月顏輕笑道,「夫君醒了若知道你這般守著,心裡定然過意不去。你也辛苦幾日了。」

  葉承這才憨憨一笑:「那……那我就在外院廂房眯一會兒,大哥有事嫂子你立刻叫我!」

  林月顏獨自站在清竹苑的庭院中,仰頭望著夜空中的一彎冷月,心中默默祈願。

  願夫君此番心血不曾白費,願他能金榜題名,得償所願。

  ……

  這一覺,陳鋒睡得天昏地暗。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場決定他命運的選拔賽。同樣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極限考驗,同樣是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

  他夢到了槍林彈雨,夢到了戰友的鮮血,也夢到了那間狹小逼仄的號舍,以及筆下那篇傾注了他所有心血的策論。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黃昏。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臥房內,點著安神的薰香。林月顏就趴在床邊,枕著手臂,睡著了。

  陳鋒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和眼角那抹淡淡的疲憊,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憐惜與溫柔。

  他輕輕地動了動身子,林月顏立刻就醒了。

  「夫君,你醒了!」她驚喜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關切,「感覺怎麼樣?餓不餓?我讓廚房一直溫著雞湯。」

  陳鋒坐起身,只覺得渾身酸痛,但精神卻好了許多。他握住林月顏的手,柔聲道:「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就是餓了。」

  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下肚,陳鋒才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

  就在陳鋒於鎮北侯府沉沉睡去之時,金陵城另一處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貢院深處,戒備森嚴的「內簾」閱卷房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數十名從翰林院、國子監抽調而來的中下級官員,分坐兩側長案之後,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試卷之中。

  所有試卷的卷頭姓名、籍貫等信息都已被嚴實的糊名紙遮蓋,考官們能看到的,只有試卷內容和一個個冰冷的編號。這是為了防止徇私,確保科舉的相對公正。

  低階的「同考官」們,正在進行第一輪的篩選。

  這是一項枯燥而嚴苛的工作。他們面對著成千上萬份試卷,大多看得頭昏腦脹,精神麻木。

  字跡潦草不堪、文理狗屁不通者,直接硃筆一個大叉,黜落!

  文章平庸,毫無亮點,如同嚼蠟者,評為「中下」,基本也無望上榜。

  字跡還算工整,文章四平八穩,勉強符合規範的,評為「中卷」,算是過了第一關,有機會進入下一輪。

  而那些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嫻熟、對仗工整精巧的,則會被評為「上卷」,作為推薦卷,恭敬地送交上一級的「房官」審閱。

  一位姓王的年長同考官,揉了揉酸澀發脹的眼睛,打了個哈欠。他批閱了整整一天,看的儘是些陳詞濫調,昏昏欲睡。

  他隨手拿起下一份試卷,編號「玄字三十七」。

  剛看了幾行,他精神便微微一振。這手字,圓潤流暢,頗具功力,一看便是下過苦功的。再看文章內容,引經據典,汪洋恣肆,文采斐然。

  尤其是那篇策論,核心觀點主張通過「精簡官吏、嚴查貪腐、整頓驛傳、清查田畝」等方式來「節流」,文章花團錦簇,觀點四平八穩,完全符合當下主流士大夫的認知和口味,挑不出半點錯處。

  「好文章!」王考官看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賞之色,「此子深得為政之要,文采與見識俱佳,當為上上之選!」

  他毫不猶豫地在卷上批了「文采斐然,議論醇正,可為上上卷」的薦語,將這份編號「玄字三十七」的試卷,作為自己這一房的頭名推薦卷,仔細地放在一旁,準備稍後呈送給負責此房的李房官。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側,一位姓李的年輕考官,剛剛黜落了一份錯字連篇、狗屁不通的試卷,正感到意興闌珊,對這次閱卷工作充滿了失望。

  他無精打采地隨手從旁邊那厚厚一摞尚未批閱的試卷中,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卷號:和字九十七號。

  第一眼,他便被那字跡吸引住了。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體,瘦勁挺拔,峭拔鋒利,如斷金割玉,帶著一種凌厲的、不容置疑的美感和傲氣。光是這手字,就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提起了幾分興趣。

  他先看經義文章。文章立論中正,根基紮實,論述醇厚,無一字偏激,無一典錯用,完全符合儒家正統,簡直像教科書一般標準。他微微點頭,心想此子基礎打得極為牢固,應是苦讀之人。

  接著,他看那份「判牘」。只看了開篇「斷案之本,在證,不在情;律法之重,在序,不在理」這十幾個字,他便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天靈蓋,猛地坐直了身體!

  這是何等見識?竟將虛無縹緲的「情理」置於「證據」和「程序」之下?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激動!那層層遞進的證據鏈分析法,那兼顧法理與人情的周全解決方案,邏輯之嚴密,思維之清晰,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判詞!這已經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判案拘泥於倫理道德的窠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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