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考官爭破頭
「妙!妙啊!此子胸中,自有法度丘壑!非尋常腐儒可比!」他忍不住擊節讚嘆,聲音引得旁邊的同僚紛紛側目。
懷著巨大的期待和隱隱的興奮,他深吸一口氣,翻到了最後一篇,也是決定最終排名的策論。
當他看到那開篇便旗幟鮮明、言辭激烈反對增農稅的論調時,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好膽魄!好風骨!
當他讀到那直指時弊、一針見血地剖析大乾稅收結構畸形的段落時,他已是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而當「成立稅務總局」、「推行行業累進差額稅率」、「開徵海關稅」、「發行國債」這石破天驚、聞所未聞的五大策略,如同五柄開山巨斧,一斧一斧,劈開沉沉暮氣,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時,這位李考官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拿著試卷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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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看了三遍,越讀越覺得此策雖然石破天驚,膽大包天,卻又字字珠璣,環環相扣,邏輯嚴密,仿佛蘊含著一種能夠真正解決大乾百年財政沉疴的強大力量!
這已經不是一篇文章,這是一份改革綱領!一份足以改變國運的宏圖偉略!
「奇才!國士!這……這真是國士之才啊!」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也顧不得什麼官場禮儀和閱卷規矩,拿著那份薄薄卻重逾千鈞的試卷,激動地衝到那位王考官案前,聲音都因極度的興奮而變了調:「王大人!王大人!你快看此卷!快看此卷!此等見識,此等胸襟,真乃百年不遇之奇才!」
王考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滿地皺起眉頭。他正在欣賞那份「玄字三十七」號的華美文章,被打斷很是不悅。
他接過李考官遞來的試卷,先是瞥了一眼那過於鋒芒畢露的字跡,心中便先存了三分不喜。文人當含蓄內斂,這般張揚的字體,非君子之道。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經義部分,嗯,尚可,還算紮實,但比起「玄字三十七」那花團錦簇的文采,顯得過於樸實。
判牘部分,那些什麼「證據鏈」、「程序正義」,聽起來古怪,細想卻有些道理,但終究是奇技淫巧,非正道。
當他看到那篇策論時,他的臉色開始變了。從最初的不以為然,到眉頭緊鎖,再到臉色發青,最後,當他看到「最高徵收三成商稅」和「成立獨立於戶部之外的總稅務局」時,他終於忍不住了,猛地將試卷拍在桌上!
「荒唐!荒謬絕倫!簡直是亂政之言!狂悖之論!」王考官氣得鬍鬚都在發抖,厲聲呵斥道,「自古重農抑商,此乃祖宗成法,立國之本!此子竟敢妄言變更國策,主張向商人徵收如此重稅,此舉必將引發商賈動盪,物價飛騰,天下大亂!還想成立什麼『稅務總局』,將財權從戶部剝離?他想幹什麼?動搖國朝根基嗎?此卷思想悖逆,居心叵測,當為下下,立刻黜落!」
年輕的李考官正沉浸在發現瑰寶的激動中,聞言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頓時急了,梗著脖子爭辯道:「王大人此言差矣!下官以為,此策雖大膽,卻字字句句,直指時弊!國庫空虛,邊關無餉,百姓困苦,難道靠那些空喊『節流』、『清廉』的錦繡文章就能解決嗎?」
「此策非但不是亂政,反而是解我大乾百年之困的良方!此等經世奇才,若因我等循守舊、畏懼變革而黜落,豈非是我等考官天大的罪過?是朝廷巨大的損失!」
「良方?我看是毒藥!」王考官寸步不讓,指著試卷的手都在抖,「如此激進,如此駭人聽聞,一旦施行,必致天下洶洶,國無寧日!李大人,你年輕氣盛,莫要被這些驚世駭俗之言蠱惑了心神!穩妥為上!穩妥為上啊!」
「穩妥?若人人都求穩妥,因循守舊,我大乾還有何希望可言?王大人,你我讀聖賢書,所為何來?難道不是為了治國平天下嗎?如今良策就在眼前,豈能因畏懼人言,便置國家安危於不顧?」
兩人爭執不下,面紅耳赤,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周圍其他考官的注意。眾人紛紛好奇地圍攏過來,傳閱這份編號「和字九十七」的試卷。
看後,眾人的反應亦是截然不同,迅速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年老持重者,大多支持王考官,認為此策太過激進,簡直是異端邪說,萬萬不可取,紛紛出言指責李考官年輕識淺,不懂利害。
而一些同樣年輕、尚有幾分銳氣和抱負的考官,則被試卷中展現的宏大格局和務實精神所震撼,紛紛支持李考官,認為此文乃真知灼見,擢為榜首亦不為過。
閱卷房內,頓時吵成了一鍋粥,唾沫橫飛,幾乎要動起手來,哪裡還有半分文人衙門的體統。
最終,負責他們這一房的「房官」,一位翰林院的李侍讀被驚動。
他皺著眉頭分開眾人,接過那份已經成為暴風眼的試卷,沉聲道:「肅靜!成何體統!」
他拿著試卷,走到一旁安靜的角落,仔細閱讀起來。他看得極慢,極仔細,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平靜,變得越來越凝重,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讀完一遍,他又再次翻到策論部分,重新讀了一遍。
良久,他才長長吁出一口氣,抬起頭,看著眼前仍在怒目相視、等待他裁決的兩派考官。
他知道,這篇策論的對錯、高下,已經遠遠超出了他一個小小的房官所能評判的範疇。它的每一個觀點,都像一把重錘,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贊同它?他不敢。反對它?他似乎也找不到足以駁倒的硬傷,內心深處甚至隱隱覺得,這或許真的是一條出路。
他不敢擅專,更不敢輕易黜落這等驚世之作。沉思良久之後,他提筆,在試卷的卷頭上,用硃筆恭恭敬敬地批了十九個字:
「此卷石破天驚,議論駭俗,未敢擅專,請諸公定奪。」
他將這份燙手至極的「和字九十七號」試卷,連同王考官極力推薦的那份「玄字三十七號」上上卷,以及其他幾份爭議較大的試卷,一併放入一個特製的卷匣之中。
然後,他捧著這個卷匣以及之前已經批閱的試卷,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腳步沉重地走向貢院最深處,那決定最終名次、也是最高禁忌的所在——主考官鄭玄和副主考官張柬之所在的至公堂。
……
至公堂內,燭火通明,氣氛卻比外間的閱卷房更加莊嚴肅穆。
主考官鄭玄與副主考官張柬之分坐主案兩側,他們面前,是各房房官批改後呈送上來的所有試卷,他們需要做的就是最後的審批與檢查,並且決定今科會試的最終名次。
屋內無比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張柬之放下手中一份剛剛批閱完的試卷,揉了揉酸澀無比的睛明穴,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與疲憊。
他已經連續審閱了十幾份被下面房官標為「上上卷」的試卷,其中包括那份編號「玄字三十七」、文采斐然的策論。
不能說不好。這些文章辭藻華麗,典故嫻熟,結構工整,看得出作者都下過苦功,是標準的「科舉範文」。
但它們太像了,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論及國庫空虛,無一例外都是老生常談的「節流」之策,空喊「裁撤冗員」、「嚴懲貪腐」、「厲行節儉」,引用的都是相同的聖賢語錄,卻無一人能提出哪怕一條具體、可行、能真正見到實效的新辦法。
論及判牘,也多是空談道德仁義,缺乏真正的法理精神和斷案智慧。
「錦繡文章,滿紙空談。」張柬之在心中無聲地嘆息,感到一陣無力。他奉皇命擔任副主考,肩負為朝廷選拔真正棟樑之才的使命,而非一群只會鸚鵡學舌、皓首窮經的「文匠」。
他有些意興闌珊地伸出手,從旁邊那摞被房官批註了「議論駭俗,未敢擅專」的爭議試卷中,隨手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卷首編號:和字九十七。
第一眼,他便被那獨特的字跡攫住了目光。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體,瘦硬峭拔,鋒芒銳利,如金戈鐵骨,帶著一種衝破一切藩籬的倔強與傲氣。僅是這手字,便讓他昏沉的精神為之一振,提起了興趣。
他先看經義文章。文章立論中正,根基紮實,論述醇厚,無一字偏激,無一典錯用,完全符合儒家正統,堪稱範本。他微微頷首,心想此子基礎不錯。
接著,他看那份「判牘」。開篇「斷案之本,在證,不在情;律法之重,在序,不在理」數字,便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心中的沉悶!這是何等清醒而銳利的見識!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讀,那層層遞進的證據鏈分析,那兼顧法理與人情的解決方案,邏輯之嚴密,思維之清晰,視角之新穎,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判牘!這已不是文章,這是真正的治國智慧!
「妙極!此子胸中,自有經緯乾坤!非池中之物!」他忍不住以指叩案,低聲讚嘆,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懷著巨大的、幾乎難以按捺的期待,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翻開了最後一篇,也是決定最終排名的策論。
當他看到那開篇便如驚雷炸響、旗幟鮮明地激烈反對增農稅的論調時,他只覺得一股久違的熱血直衝頂門!好膽魄!好風骨!
當他讀到那直指時弊、一針見血地剖析大乾稅收結構畸形與財政困局的段落時,他已是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而當「成立稅務總局」、「推行行業累進差額稅率」、「開徵海關稅」、「發行國債」這石破天驚、聞所未聞的五大策略,如同五把撕裂黑夜的巨斧,一字一句,清晰地、力重千鈞地呈現在他眼前時,這位見多識廣的翰林侍讀學士,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驟然停止,拿著試卷的雙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仿佛在他腦中轟鳴!
越讀越覺得此策雖然膽大包天,駭人聽聞,卻又字字珠璣,環環相扣,邏輯嚴密!
這完全不是紙上談兵,這是一份完整的、極具操作性的改革路線圖!一份足以扭轉大乾國運的隆中對!
「國士!此乃真正的國士之才!天佑大乾!天佑大乾啊!」
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霍然起身,也顧不得什麼官場禮儀和上下尊卑,拿著那份薄薄卻重逾山嶽的試卷,激動地衝到主考官鄭玄的案前,聲音因極度的興奮和震撼而徹底變調:「鄭大人!鄭大人!你快看此卷!快看此卷!」
鄭玄正端坐案前,面沉如水。他剛剛批閱完那份編號「玄字三十七」的試卷,沉吟片刻,在卷上寫下「文采可觀,然見識平平,可列一甲末」的批語。他對這種華而不實、缺乏真知灼見的文章,向來評價不高。
看到副手張柬之如此失態,他花白的眉頭不由緊緊蹙起,臉上露出一絲不悅:「張大人!何事如此驚慌失措?身為朝廷命官,科場主考,當持重!」
張柬之卻恍若未聞,激動地將試卷塞到鄭玄手中:「持重?鄭大人!看完此卷,你若還能持重,下官便服了你!你看!你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