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門庭若市
陳鋒高中會元的消息,如同一場十二級的颶風,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金陵城。
放榜後的第一日,天剛蒙蒙亮,鎮北侯府門前那條平日裡還算清淨的街道,便被各式各樣華麗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
侯府那高高的門檻,幾乎要被絡繹不絕的訪客踏破。管家和僕役們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色,腰杆挺得比平日裡直了不少。
尚書府、侍郎府、將軍府、伯爵府……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權貴府邸的馬車,如同約定好了一般,紛至沓來。各府的管家或幕僚,手持名帖和賀禮,在侯府門前排起了長隊,臉上帶著謙恭的笑容,耐心等待著通傳。
除了朝中官員,金陵城內但凡排得上號的富商巨賈,也備上了厚禮,擠破了頭想見新科會元一面。
他們心中都有一桿秤。這位年輕的會元公,不僅是板上釘釘的未來朝堂新貴,更是那日進斗金、一席難求的鹿鳴苑的實際掌控者。於公於私,於利於名,都必須前來結個善緣。
管家葉忠帶著一眾僕役,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
收名帖,接賀禮,引客人,唱喏通報,嗓子都快喊啞了。前廳的院子裡,各種包裝精美的賀禮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名貴的字畫古籍、晶瑩剔透的玉器擺件、光彩奪目的金銀珠寶、質地一流的綾羅綢緞、甚至還有整盒的上等老山參和靈芝……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葉承穿著新裁的錦袍,努力擺出侯府公子的派頭,穿梭在眾多來客之間,代為應酬。
他聽著那些往日裡眼高於頂的官員們此刻滿口的恭維奉承,看著他們臉上近乎諂媚的笑容,只覺得渾身舒泰,比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還要暢快。
「哈哈哈,同喜同喜!王大人太客氣了!您的心意,我一定轉告我大哥!」
「李將軍快裡面請,略備薄茶,還請賞光!」
他學著陳鋒平日裡的樣子,抱拳拱手,說著場面話,雖略顯生硬,卻也大方得體,讓人挑不出錯處。只有偶爾看向那禮單時,才會忍不住咋舌,偷偷對身邊的親衛低語:「好傢夥,這比咱們在北境打草谷撈油水還來得快啊!」
而與外面的喧囂形成對比的,是清竹苑的內堂。
這裡相對安靜許多,能進入此地的,皆是真正重量級的人物,或是陳鋒認可的親近之人。
十四皇子蕭承鋒的馬車,幾乎是第一個到的。他並未擺皇子的儀仗,只帶了寧佑和幾個親衛,一身便服,大笑著衝進侯府,見面就給了陳鋒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好小子!給孤長臉!給咱們武人長臉!走!今日不醉不歸!」他帶來的賀禮,也最是實在,十箱金銀,十匹西域寶馬。
陳鋒將他迎入內堂,親自奉上好茶,兩人相談甚歡。
緊接著,太子府的馬車也到了。來的不是太子本人,而是太子府的長史,帶著豐厚的賀禮和太子親筆寫的賀詞,言辭溫和,禮數周全,祝賀陳鋒金榜題名,並期許他殿試再創佳績。
吏部侍郎陸明軒、武安侯府的秦雲等人也相繼到來。對於這些真正關係親近或地位尊崇的長輩與朋友,陳鋒都親自出面,誠懇致謝,相談甚歡。
長安書院的徐文遠老先生,則派了趙景行和裴寬這兩位新晉的榜眼探花郎前來。
「陳兄,恭喜!」趙景行見到陳鋒,鄭重地拱手行禮,臉上滿是真誠的敬佩,「會試之前,景行多有得罪,還望陳兄海涵。今日方知,陳兄胸中丘壑,我等望塵莫及。」
裴寬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陳兄!你是我輩楷模!老師特意囑咐我們前來,一是恭賀,二也是提醒陳兄,會試不過是開始,切莫因一時之名而驕躁,殿試才是關鍵。」
陳鋒笑著請二人入座:「兩位同喜,榜眼探花,同樣是光耀門楣。徐老先生的教誨,陳鋒謹記在心。」
謝雲娘來得稍晚些,她依舊是一身紫裙,風華絕代。她沒有帶任何顯眼的禮物,只遞給了陳鋒一個小小的、封著火漆的信封。
「恭喜東家,金榜題名。」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轉,「一點小小的『賀禮』,或許東家用得上。」
陳鋒接過,指尖觸及信封的厚度,便知裡面絕非銀票之類,而很可能是某些重要情報。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頷首致謝:「有勞雲娘費心。」
對於絕大多數前來道賀的官員和世家代表,陳鋒並未親自出面,都由葉承代為接待。
葉承如今已非吳下阿蒙,他本就是鎮北侯葉擎蒼的侄子,身上自有一股將門子弟的氣度。跟著陳鋒在金陵城廝混了這許久,迎來送往之間,也磨鍊得頗為老練。
他代表陳鋒,不失禮數地與來客寒暄,客氣周到地收下名帖與賀禮,再奉上一杯熱茶,三言兩語便將人送走。既給了對方面子,又滴水不漏,避免了陳鋒陷入無休止的應酬之中。
至於那些純粹來湊熱鬧、攀關係的富商或不入流的小官,則由侯府的老管家出面,客客氣氣地引入偏廳,登記名帖,收下禮物,統一奉上茶水點心,再統一致謝,便客氣地送走。
陳鋒這種張弛有度、不卑不亢、有條不紊的應對方式,很快便傳了出去。
許多前來試探的「人精」官員,暗暗點頭。
他們本以為這個年輕人一朝成名,要麼會恃才傲物,目中無人;要麼會受寵若驚,手足無措。卻沒想到,他竟能將這紛繁複雜的局面,處理得如此井井有條,滴水不漏。
「此子,少年老成,行事有度,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是許多人在離開侯府後,心中不約而同產生的念頭。
……
喧囂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日暮時分,才漸漸散去。
入夜,一輪明月掛在柳梢頭,清輝灑滿庭院。
清竹苑的小花廳里,洗去了滿身疲憊的陳鋒,換了一身舒適的家常便服,與林月顏、葉承圍坐在一張小方桌前。
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家常小菜,一壺溫好的黃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沒有外人,沒有應酬,只有最親近的家人。
林月顏親自為陳鋒布菜,她看著自己的夫君,從一個清河村的普通獵戶,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萬眾矚目、名動京師的大乾會元,眼中滿是化不開的驕傲、喜悅與愛意。
她為三人斟滿酒,舉起酒杯,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夫君,奴家不善言辭,只知夫君這一路走來,吃了許多苦,也付出了許多。今日之榮耀,夫君當之無愧。奴家敬夫君一杯。」
陳鋒看著她眼中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裡面的情意與驕傲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心中一片溫軟,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說什麼傻話。沒有你和三弟,沒有葉叔、陸爺爺、徐爺爺他們,沒有鹿鳴苑的大家,我陳鋒哪有今天。這杯酒,該是我們同飲。」
兩人相視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所有的情感,都融在了這片刻的溫馨之中。
葉承今日忙了一整天,卻毫無疲態,反而興奮異常。他一口乾了杯中酒,大大咧咧地說道:「大哥,你是沒看見今天那些人的樣子!那個禮部的李侍郎,以前見到我,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今天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葉公子』,親熱得跟我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還有那個王御史,嘖嘖,那笑臉……我以前還以為他只會板著臉罵人呢!」
陳鋒笑了笑,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裡:「人之常情罷了。今日他們能因我是會元而來捧我,他日若我失勢,他們也必是踩得最狠的。三弟,這些話,聽聽就好,萬不可當真,更不能沉溺其中。」
葉承聞言,臉上的興奮收斂了些,他抓了抓後腦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大哥,我懂。你放心,我也就是在你和嫂子面前說說。在外頭,我還是很穩重的!」他拍了拍胸脯,努力做出沉穩的樣子,卻惹得林月顏掩口輕笑。
……
在侯府一片喜慶祥和的表象之下,看不見的暗流,正在金陵城的各個角落洶湧。
右相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柳越臉色陰沉地坐在太師椅上。
下方,盧子瑜、薛文瀚等一眾落榜的門生,垂頭喪氣地站著,大氣也不敢出。
盧子瑜滿心不甘,眼中帶著血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訴道:「恩師!學生實在不服!」
「那陳鋒的策論,學生雖未得見全文,但聽聞其主張,簡直是離經叛道,狂悖至極!竟敢妄言變更祖制,加征商稅!此等亂政之言,非但未被黜落,反而被擢為會元!天理何在?綱常何在?」
「而我等寒窗苦讀十餘載,謹守聖人之道,文章花團錦簇,卻只得寥寥上榜,名次低微!恩師,此中必有蹊蹺!定是那鄭玄老兒,與陳鋒早有勾結,徇私舞弊!學生懇請恩師,為我等主持公道!」
柳越抬起眼皮,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哭嚎什麼?成何體統!」
盧子瑜被他目光一掃,頓時噤聲,只是肩膀仍在微微顫抖。
「舞弊?」柳越冷哼一聲,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證據呢?鄭玄那個老頑固,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而且他還是我主動推薦,你空口白牙說舞弊,是質疑鄭玄,還是質疑我,亦或是陛下?」
盧子瑜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事已至此,聖意已決,多說無益。陛下就是要用這把刀,來試試這滿朝文武的成色,來碰一碰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你現在跳出去喊舞弊,不過是自取其辱,正中陛下下懷!」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冷厲:「但是,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陳鋒不是想開商稅嗎?不是想動我等的根基嗎?那就讓他動!老夫倒要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對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幕僚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猶豫:「相爺,此舉……恐難動搖其根本,若是追查起來……」
柳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夫自然知道動搖不了根本。老夫要的,也不是現在就能扳倒他。老夫要的,是先在金陵城,在士林清議之中,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要讓他陳鋒這個名字,和『舞弊』、『私相授受』這些詞,隱隱約約地沾上邊!讓他還未踏入朝堂,就先惹上一身腥!」
「更要讓滿朝文武,特別是那些中間派,對他這個會元的來歷心存疑慮!如此一來,待到殿試之時,稍加引導,便可讓他心神不寧。」
「待到日後他真要推行那套駭人聽聞的稅法時,今日種下的這根刺,便是日後攻訐彈劾他最有力的武器之一!記住,流言要散得巧妙,要捕風捉影,似是而非,越是模稜兩可,越能引人遐想!」
幕僚心領神會,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盧子瑜等人也相繼告退,書房內只剩下柳越一人。
他靠在太師椅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揉著眉心。連日來的操勞和眼前的局勢,讓他感到一絲疲憊。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他的夫人徐氏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雞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