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殿試出新題


  「夫君,夜深了,晚膳你也沒用多少,妾身讓廚房燉了些雞湯,你趁熱喝了吧。」她將湯盅放在案頭,聲音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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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越看著眼前的妻子,陰沉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端起湯盅,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可是朝中又有什麼煩心事?」徐氏見他面有郁色,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妾身看夫君眉頭緊鎖,晚膳時便心神不寧。可是為了今日放榜之事煩心?妾身聽聞……那位陳公子,中了會元?」

  柳越喝湯的動作一頓,嘆了口氣。在妻子面前,他沒有太多掩飾:「何止是會元。他那篇策論,是想掘了滿朝文武的根啊。」

  他便將事情的原委,簡略地對徐氏說了一遍。

  徐氏聽完,神色變得極為複雜。

  她不解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那陳鋒……是妾身和鶯兒的救命恩人。當初在冀州,多虧了他和葉公子,我們母女才能……」

  「後來在望江樓,您和易兒與陳公子,不是相談甚歡嗎?他那塊求賢令,不也是您授意嚴刺史所贈?妾身聽聞,他能來金陵,似乎也有夫君在吏部為其說話的緣故……為何如今……」

  她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為何如今他顯了才華,得了聖眷,夫君反而……反而如此忌憚,甚至要……妾身愚鈍,實在不解。」

  柳越放下湯匙,看著妻子,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他知道夫人因為救命之恩,對陳鋒心存感激,但她終究是內宅婦人,難以明白這朝堂之爭的兇險與複雜。

  「夫人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柳越嘆了口氣,「官場如戰場,甚至比戰場更加兇險,殺人不見血啊。」

  「當初在望江樓上,為夫便試探過此子。此子確有才華,但性子過於剛硬,稜角分明,絕非甘居人下、易於掌控之輩。如今太子與十四皇子之爭愈演愈烈,為夫觀其言行,早料到他必與推崇武事、性子暴烈的十四皇子更為投契。而十四皇子……向來與為夫政見不合,多有齟齬。」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若讓此等大才投入十四皇子麾下,無疑是如虎添翼,對為夫,對太子殿下,都絕非好事。所以,為夫不得不早做謀劃。」

  徐氏面露驚訝,她沒想到其中還有這般曲折:「夫君當初力薦他進京,難道是……」

  「不錯。」柳越坦然承認,「當初鎮北侯葉擎蒼和陸明軒大力誇讚此子,老夫順水推舟,一是想看看此子究竟有多少斤兩,二是想著若能將其拉攏過來,自然最好。若不能……」

  徐氏神色更加複雜,她怔怔地看著丈夫,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丈夫在朝堂之上的另一面。

  她喃喃道:「可……可鎮北侯那邊……當初林尚書抄家滅族之時,若非夫君您在朝中周旋,力保下侯夫人林氏,鎮北侯府恐怕……鎮北侯這些年來,對夫君您也並無敵對之舉,不過是政見不同罷了。為何如今似乎……非要鬧到這般地步?」

  「婦人之見!」柳越打斷她,語氣有些不耐,「黨爭,從來不是論恩仇,而是論立場!」

  「有些恩義,為夫並非不記。但……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為夫坐在這個位置上,很多事情,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他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身後有太多人看著,跟著。為夫是主和派的領袖,若與主戰派的武將交往過密,莫說手下的人心會散,便是龍椅上那位……恐怕也會寢食難安啊。」

  徐氏被他呵斥,眼圈一紅,不敢再多言。

  她看著丈夫眼中的疲憊與無奈,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嘆了口氣。她端起已經微涼的雞湯,輕聲道:「妾身再去給夫君熱一熱吧。」

  ……

  十四皇子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大排筵宴,燈火輝煌。蕭承鋒與寧佑等一眾少壯派將領,正圍坐在一起,開懷暢飲,氣氛熱烈。

  「痛快!真是痛快!」蕭承鋒將一碗烈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碗頓在桌上,大笑道,「陳鋒這篇策論,簡直是說出了孤的心裡話!什麼重農抑商,什麼祖宗成法,都是狗屁!國家沒錢,拿什麼養兵?拿什麼打仗?就該從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身上割肉!」

  他越說越興奮,用力一拍桌子:「等他殿試過後,點了進士,入了朝堂,孤推行強兵之策,便有了最得力的臂助!到時候,看誰還敢說孤只會好勇鬥狠!」

  寧佑則相對冷靜,他為蕭承鋒又滿上一碗酒,沉吟道:「殿下,陳鋒此舉,鋒芒太露。其策論更是觸動了滿朝文武的利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擔心,三日後的殿試之上,會有人借題發揮,對他不利。我們是否要提前做些準備?」

  蕭承鋒聞言,卻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絲狂傲:「怕什麼!真金不怕火煉!孤就是要看看,他陳鋒,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頂住這滿朝的風雨!」

  「若是連這點陣仗都經不住,那也不配與孤共謀大事!再說了,不是還有父皇嗎?父皇既然點了他做會元,就是看中了他的膽識和才幹,豈會任由那些小人作祟?」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也閃過一絲思索之色,顯然將寧佑的話聽了進去。

  ……

  夜深人靜,喧囂散盡。

  陳鋒送走有些醉意的葉承,回到房中。林月顏已經為他鋪好了床鋪,在昏黃的燈光下,恬靜地睡下了。

  陳鋒回到書房,書案上,靜靜地放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那是謝雲娘帶來的。

  他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紙張。上面並非銀票,而是幾行清秀卻有力的小字,清晰地記錄著柳越在書房召見盧子瑜等人,以及其後吩咐心腹散播流言的動向。

  他獨自一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清冷的夜風吹散了滿身的酒氣。

  他看著天邊那輪殘月,神色平靜。

  舞弊?鄭玄?這手段,未免也太小看他陳鋒了,也太小看那位鐵面無私的鄭老大人了。

  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沒想到柳越他們誤打誤撞,還真猜對了一半。鄭玄之母,還真是他間接幫助的。

  他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捲曲、焦黑,最終化為一點灰燼。

  ……

  殿試之日,卯時。

  天色尚未完全破曉,一抹淡淡的青灰色籠罩著沉睡的金陵城。紫禁城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莊嚴而肅穆。

  承天門外,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上,一百二十名新科貢士,已經沐浴更衣,換上了由禮部統一發放的、嶄新的青色襴衫,頭戴烏紗帽,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按照名次,整齊地列隊等候。

  沒有人說話,氣氛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眾人因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晨風吹過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

  隨著宮門開啟的沉重「嘎吱」聲,眾人跟隨著鴻臚寺的官員,踏上了那條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通天之路。

  腳下是光滑平整的漢白玉御道,道路兩旁,是手持金瓜鉞斧、身披黃金鎧甲的御林軍。他們如同冰冷的雕塑般紋絲不動,冷漠的眼神不帶一絲情感,卻散發著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遠處,悠遠而莊重的鐘鼓之聲,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地響起,仿佛每一下,都精準地敲擊在貢士們的心臟上。

  穿過一道道巍峨的宮門,走過一座座華美的宮殿,皇權的浩瀚與自身的渺小,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壓得每一個人都幾乎喘不過氣來。

  陳鋒站在隊伍的最前列,這是會元的榮耀,也是眾矢之的的位置。

  他目不斜視,步伐沉穩,呼吸平緩,將所有的心神都內斂於胸中,整個人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無數道目光,如同針刺般落在自己身上,有嫉妒,有好奇,有審視,有敵意。

  趙景行站在他身後,微微低著頭,努力平復著胸中激盪的心情。他不斷告誡自己,要沉著,要冷靜,但心臟依舊不爭氣地狂跳。

  裴寬則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他出身寒微,從未想過,自己一個農家子弟,有朝一日能站在這象徵著帝國權力之巔的地方。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每一步都踩得不甚真實。

  而盧子瑜、薛文瀚等人,則臉色陰沉地跟在後面。他們看向陳鋒那挺拔的背影,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今日的殿試,是他們挽回顏面的最後機會,必須在陛下面前,將這個泥腿子出身的會元,徹底比下去,方能一雪前恥,挽回世家顏面。

  終於,集英殿到了。

  當踏入殿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大殿之內,空間宏偉得令人窒息。數十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大盤龍金柱,直撐穹頂,上面雕刻的龍紋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破柱而出,翱翔九天。

  殿中央,那高高的丹陛之上,巨大的鎏金寶座上鋪著明黃色的坐褥,寶座後是雕龍的紫檀木屏風。

  而寶座之上,乾帝蕭景貞,身著十二章紋的繁複龍袍,頭戴通天冠,正安靜地高坐其上。

  他並未刻意地釋放威嚴,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但那份與生俱來、浸潤在骨子裡的九五之尊的氣度,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的百官與貢士,仿佛能洞穿所有人的內心,看透他們所有的緊張、期盼與算計。

  丹陛兩側,文武百官,按照品級,分列站立,鴉雀無聲。

  左側以右相柳越為首的文官集團,一個個身著緋色或紫色的官袍,神情肅穆,眼觀鼻,鼻觀心。

  右側以武安侯秦元為首的武將,則個個身著鎧甲或錦袍,身姿筆挺,氣勢彪悍。

  兩派人馬,涇渭分明,目光不時地在最前列的陳鋒身上交匯,各懷心思。

  柳越站在班首,仿佛入定,但袖中微微顫動的手指,卻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秦元則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鋒,充滿了期待與鼓勵。陸明軒站在文官隊列中,神色平靜,但眼神深處,也藏著一絲擔憂。

  吉時到,司禮太監尖細而高亢的聲音穿透大殿:

  「宣——新科貢士覲見——!」

  陳鋒率領一百二十名貢士,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

  「諸位,平身。」

  禮畢,眾人垂首起身,屏息以待,準備迎接慣例的策問題目。

  然而,龍椅上的皇帝卻並未立刻頒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每一張年輕而緊張的面孔聲音平和,卻清晰地迴響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朕知道,你們十年寒窗,飽讀詩書,今日能站在這裡,皆是我大乾的棟樑之才。朕心甚慰。」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耐人尋味:「然,今日殿試,朕不想考諸位早已倒背如流的經義文章,也不想聽那些辭藻華麗的詩賦。那些,鄭玄、張柬之兩位愛卿,已經替朕考過了。」

  此言一出,不僅眾貢士愣住,連兩側的文武百官也紛紛露出詫異之色。不考經義詩賦?那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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