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君子六藝,何懼騎射


  「學生裴寬,生於鄉野,長於隴畝。見秋風起,思及家中父母或正忙於收割,心有所感,作了一首《秋收謠》,言語粗陋,讓諸位見笑了。」

  「秋風過田壟,谷穗壓彎枝。

  老父揮鐮急,阿母拾穗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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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滴禾下土,但求腹中實。

  莫道農家苦,豐年足可期。」

  這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宏大的意境,只是白描一般,寫出了農家最樸素的願望。秋風雖冷,卻吹熟了田裡的稻穀,能讓家人吃上一碗飽飯。

  質樸,卻動人。

  不少同樣出身寒門的官員,聽得眼眶微濕,想起了自己年少時的艱辛。

  皇帝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柔和了許多。他能從這首詩里,聽到最真實的民聲。

  這時,又有大臣起身,高聲說道:「陛下,進士們的佳作我等已經欣賞。柳相乃我大乾文宗,三十年前的狀元郎,不知今日,可否也讓我等一睹柳相的風采?」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滿堂附和。

  「是啊!請柳相賜下佳作!」

  「我等久慕柳相文采,今日定要一飽耳福!」

  柳越笑著擺了擺手,推辭道:「老夫老矣,才思枯竭,如何能與這些青年才俊相比?莫要獻醜,莫要獻醜。」

  他嘴上推辭,臉上卻是一副「卻之不恭」的模樣。

  在眾人再三的請求下,柳越終於不再客氣。

  只見他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波光粼粼的湖面,稍作沉吟,便開口吟誦。

  他作的,是一首氣勢磅礴的七言長歌,題為《秋日登高懷古》:

  「我登高台望八荒,秋氣蒼茫滿大荒。

  長江東流去不息,青山北望接上蒼。

  憶昔前朝傾頹日,烽火連天遍地傷。

  太祖龍興起布衣,一掃六合定萬方。

  三百年來沐皇恩,海晏河清國運昌。

  然則盛世亦有憂,蠹蟲潛藏在廟堂。

  北虜窺伺叩邊關,南倭侵擾泛海疆。

  我有憂思向誰訴?唯對秋風話衷腸。

  為臣當效伊與周,輔佐聖君正朝綱。

  蕩滌污濁清玉宇,再造乾坤日月光!

  待到四海皆平定,解甲歸田亦何妨?」

  這首長歌,從秋日登高望遠起筆,懷古思今,寫到大乾開國之不易,又點出當今朝堂內憂外患的隱憂,最後落腳於自己「願效伊尹、周公,輔佐君王,安定社令」的宰相抱負。

  整首詩氣勢磅礴,用典精當,意境深遠,無論是格局、氣魄還是文采,都遠超之前所有的作品。

  那股子身為當朝宰相,心懷天下、憂國憂民的胸襟,更是展現得淋漓盡致。

  詩一吟罷,滿堂喝彩!

  「好詩!好詩啊!」

  「氣勢磅礴,胸懷天下!不愧是柳相!」

  「『為臣當效伊與周,輔佐聖君正朝綱』,柳相之志,我等拜服!」

  這一次,就連秦元等武將,也不得不承認,柳越這首詩,確實寫得極好。只是心中腹誹,這內部最大的「蠹蟲」可不就是你嗎?賊喊捉賊這是!

  所有人都心悅誠服,認為此詩,當為今夜第一。

  連皇帝蕭景貞都笑著誇讚道:「柳愛卿寶刀未老,文採風流,不減當年啊!此詩,當為今日之冠!」

  柳越撫著長須,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今夜的詩會就此落下帷幕之時,柳越的目光卻緩緩轉向了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陳鋒。

  「陳狀元,」他微笑著開口,「陳狀元珠玉在前,已有《登高》那等『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千古絕唱,不知今日面對這秋日之題,可有新的佳作,讓我等再飽耳福?老夫可是期待得很啊。」

  這話聽起來是吹捧,實則是赤裸裸的捧殺,也是最後的將軍!

  《登高》那樣的詩,乃是神來之筆,千年難遇。你陳鋒已經寫出了一首,今日還能再作出一首與之媲美的嗎?

  作不出來,那你就是才思枯竭,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作出來了,但若是比不上柳越剛才那首,那你依舊是輸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陳鋒身上。

  陳鋒緩緩站起身,環視全場。

  他能看到柳越眼中的得意,公孫玉眼中的譏諷,皇帝眼中的期待,以及趙景行、裴寬等人眼中的擔憂。

  他沒有立刻作詩,而是先對著皇帝和柳越微微一揖,而後緩緩開口。

  「柳相謬讚了。」

  「秋,於文人墨客眼中,常是西風落葉,寒蟬淒切,蕭瑟悲涼,寄託著離愁別緒,懷才不遇。」

  他目光掃過方才作過詩的幾位進士,公孫玉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然,」陳鋒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學生卻以為,秋,非只有悲涼。秋更是收穫之季,是肅殺之時,是天地正氣之所鍾,是除舊布新之開端!」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秋日肅殺,自古便有此說。但將秋與「革新」聯繫在一起,卻是聞所未聞!

  在眾人驚愕不解的目光中,陳鋒沉聲吟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

  他只念了第一句,柳越的嘴角便勾起一抹冷笑。又是老生常談,看來是黔驢技窮了。

  然而,陳鋒的下一句,卻如同平地驚雷,轟然炸響!

  「我言秋日勝春朝!」

  滿堂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柳越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自古以來,文人騷客寫秋,無不與悲涼、寂寥、蕭瑟掛鉤。這陳鋒,竟敢反其道而行之,說秋日比那萬物生發的春朝還要好?何其狂妄!何其大膽!

  陳鋒卻不管眾人的震驚,繼續吟誦,聲音愈發高亢昂揚:

  「晴空一鶴排雲上,」

  「便引詩情到碧霄!」

  短短四句,二十八個字。

  當最後一個「霄」字落下時,整個漱玉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如果說,柳越的那首長歌,是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人間的宰相之言,充滿了入世的擔當與憂思。

  那麼,陳鋒這首絕句,就是一種超脫於凡塵俗世,與孤鶴一同翱翔於九天之上,俯瞰蒼生的出世之志!

  它一掃千古以來文人墨客賦予秋日的悲涼與頹唐,充滿了昂揚向上、奮發進取的豪情與氣魄!

  「我言秋日勝春朝」,這是何等的自信與豪邁!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這又是何等的開闊與高遠!

  柳越那首精心雕琢、氣勢磅礴的長歌,在這首詩面前,瞬間變得匠氣十足,充滿了世俗的算計與紛擾,格局,小了不止一籌!

  「啪!」

  一聲脆響,是柳越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生生捏碎了。

  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到了極點。他引以為傲、耗費心神的壓軸之作,在這短短四句、二十八字面前,竟顯得黯然失色!

  他仿佛被人當眾剝去了那層「文壇泰斗」的光環,露出了內里的蒼白。

  「好!好!好!」

  皇帝蕭景貞猛地從御座上站起身,臉上再無之前的慵懶,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指著陳鋒,連聲道:

  「好一個『我言秋日勝春朝』!好一個『便引詩情到碧霄』!此等胸襟,此等氣魄!掃盡千古悲秋之酸腐氣!當浮一大白!拿酒來!」

  太監連忙奉上御酒,皇帝竟親自走下御座,來到陳鋒面前,將酒杯遞給他:「陳愛卿,滿飲此杯!」

  「謝陛下!」陳鋒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好詩!」

  「說得好!秋天本來就比春天好!春天濕漉漉的,秋天多爽快!」

  「我言秋日勝春朝!痛快!痛快!」

  武將的隊列中,率先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他們聽不懂什麼平仄格律,但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子衝破一切束縛、豪邁干雲的英雄氣概!這比什麼「且就東籬一杯酒,何須論劍問封疆」聽著帶勁多了!

  秦元看著與皇帝對飲的陳鋒,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這小子,總能給人驚喜不,是驚嚇!

  趙景行看著陳鋒,眼中最後一絲比較之心也徹底消散,只剩下由衷的敬佩。裴寬更是激動得臉色通紅,只覺得與有榮焉。

  這,才是真正的天才!

  這,才是真正的狀元之才!

  這一刻,陳鋒以一種無可爭議的碾壓之勢,在文采上,徹底擊敗了當朝宰相。

  宴會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更加古怪。文官們面面相覷,不敢作聲。武將們則大聲叫好,痛快飲酒。

  就在這文武兩派涇渭分明,氣氛尷尬之時,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十四皇子蕭承鋒身旁,那位身材挺拔、神情冷峻的年輕將領寧佑,終於站了出來。

  他乃是武威將軍寧修之子,十四皇子的嫡親表哥,御龍衛的統領,京城少壯派武將的領軍人物。

  「啟稟陛下!」

  「光是吟詩作對,固然風雅,卻未免有些文弱了。我聽聞儒家六藝,除了『禮、樂、書、數』,亦有『射、御』二藝。今夜既是為新科進士慶賀,不如,也讓我等武人,為陛下與諸位大人助助興,比試一番弓馬騎射如何?」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武將的附和。

  「寧將軍說的是!光說不練假把式!」

  「陛下,比試弓馬吧!讓這些狀元郎們也看看我大乾兒郎的真本事!」

  秦元也起身道:「陛下,寧佑之言有理。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看了文戲,也該看看武戲了。」

  柳越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這擺明了是武將一派要藉機扳回一城。

  皇帝蕭景貞卻撫掌大笑:「好!准了!文武之道,當相得益彰!朕今日,便要看看我大乾的後起之秀們,是否都能文能武!」

  他當即下令:「張德海,傳朕旨意,讓禁衛軍在殿外的廣場上,立刻布置箭靶弓箭!朕要與諸位愛卿,同觀射藝!」

  他又特意補充了一句:「所有新科進士,無論文武出身,皆可參與。若有技藝出眾者,朕另有賞賜!」

  旨意一下,禁衛軍立刻行動起來。

  漱玉廳外的巨大廣場上,很快便燃起了數十個巨大的火盆,一百步外,十個巨大的箭靶一字排開,靶心在火光下分外顯眼。一旁更有兵士抬來了數十張弓,從一石到三石,各種力度的都有,箭矢更是準備了數百支。

  皇帝移駕到了漱玉廳的露台上,群臣也紛紛跟了出來。

  這個命令,讓大部分新科進士都變了臉色。

  他們自幼寒窗苦讀,十年磨一劍,磨的是筆尖,每日與筆墨紙硯為伴,哪裡有時間、有金錢去練習那費時費力的騎射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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