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瓊林宴上賦秋詞


  漱玉廳內的氣氛在皇帝那句「朕明日金鑾殿上,定會給你一份天大的賞賜」之後,變得分外微妙。

  那看似恩寵無限的話語,在眾人耳中,卻不啻於一柄懸在陳鋒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先前那位極有骨氣的南榜狀元謝靖的下場,還歷歷在目。

  拒絕,是抗旨,是步謝靖之後塵。

  接受,是自縛,是任由皇帝拿捏。

  陳鋒那句「君有賜,臣不敢辭」,看似解了眼前的死局,卻也將自己逼入了明日朝堂的絕境。

  一時間,廳內眾人看向陳鋒的目光,各不相同。柳越一黨,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秦元一系,是愛莫能助的憂心忡忡;而那些新科進士們,則是敬佩、同情交織。

  陳鋒落座,端起面前的酒杯,觸手卻是一片冰涼。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幸災樂禍、好奇、憐憫,以及一種看戲不怕台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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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越的席位上,這位右相大人端著酒杯,與身旁的兵部侍郎孫承宗低聲笑談,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陳鋒身上,那神情,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看著掉入陷阱的獵物,不急於收網,而是享受著獵物徒勞掙扎的姿態。

  公孫玉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他與同席的幾位江南士子頻頻舉杯,目光不時掃過陳鋒,嘴角掛著一抹譏諷的笑意。在他看來,陳鋒今日所得的榮光,明日便會成為最大的笑柄。抗旨,是死路一條;不抗旨,接下皇帝那不知是什麼的「賞賜」,恐怕也是生不如死。

  秦元的席位上,這位武安侯爺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龍椅上含笑不語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陳鋒,最終只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聖心難測,君王之術,便是如此。今日捧你上雲端,明日便可將你踩入泥潭。陳鋒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陳鋒端坐於席間,面色平靜地為自己斟滿一杯酒,仿佛絲毫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他不是不怕,只是不能表現出怕。

  在這座大殿裡,任何一絲的軟弱,都會被那些環伺的豺狼,撕咬得體無完膚。

  倒是趙景行,在最初的錯愕之後,反而鎮定了下來。他低聲對陳鋒說道:「事已至此,多思無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絲竹聲再起,舞姬水袖翩躚。

  酒過數巡,右相柳越持杯緩緩站起身來。

  他今日,很不痛快。

  本想借著瓊林宴,敲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狀元,彰顯自己作為百官之首的威嚴。卻不想,對方竟主動請纓外放,一番大義凜然的說辭,完美地迎合了聖意,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為國舉才」的說辭,全都爛在了肚子裡。

  這感覺,就像是蓄滿了力的一拳,卻打在了空處,說不出的憋悶。

  眼看皇帝似乎對陳鋒此舉極為滿意,甚至不惜設下連環套,也要將其徹底收服。柳越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來挽回局面。

  他先是對著皇帝深深一揖,而後環視滿堂,臉上帶著春風和煦般的笑容:「陛下,今日瓊林盛宴,群賢畢至,少長咸集。若僅有佳肴美酒,而無詩詞雅韻助興,豈非辜負了這良辰美景,更辜負了在座諸位青年才俊的滿腹經綸?」

  他目光掃過一眾新科進士,最後落在陳鋒身上,笑意更深。

  「老臣斗膽提議,不如請陛下親出題目,讓在座的各位賢才,一展胸中所學。也好讓我等這些老臣,見識一下我大乾後輩的文採風流,不亦快哉?」

  這是一個冠冕堂皇的提議,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實則,卻是這位當朝首相,要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將方才丟失的顏面,堂堂正正地贏回來。

  他柳越,三十年前的狀元郎,以詩詞文章名滿天下,即便如今貴為首相,經綸滿腹,但詩詞一道,仍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

  禮部尚書李時中立刻起身附和:「柳相此言大善!以文會友,乃我儒門正道。陛下聖明,本科進士,皆是人中龍鳳,正該讓他們一展才華,以彰聖朝文治之盛。」

  皇帝蕭景貞顯然也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他笑著點了點頭:「柳愛卿與李愛卿所言極是。朕亦有此意。」

  他目光轉向殿外,午後的陽光雖烈,但湖面吹來的風已帶上了一絲涼意,遠處的幾株楓樹,葉子已經微微泛紅,呈現出一種燦爛的金黃。

  「今日殿內殿外,秋意正濃。便以這『秋』為題,如何?」

  「秋日之景,包羅萬象。可詠豐收之喜,可嘆蕭瑟之悲;可抒邊關壯懷,可寫閨閣幽思。」

  「體裁不限,立意不限,諸位盡可暢所欲言。哪一位愛卿,願為今夜盛會,先發頭籌啊?」

  題目一出,殿內所有新科進士的精神都是一振。

  這是他們最擅長的領域,也是一展才華,在天子和滿朝公卿面前博取好感的大好機會。

  眾人紛紛開始凝神苦思,或低頭沉吟,或舉杯望天,或閉目構思。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搶先響起。

  「學生不才,願為諸位同科拋磚引玉!」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那位公孫玉。

  他本是有名才子,狀元的熱門人選,卻在殿試中被陳鋒壓得黯淡無光,只落得個二甲中游。方才又見陳鋒應對自如,聖眷日隆,心中更是妒火中燒。

  此刻,他要用自己最擅長的詩詞,證明自己並不比任何人差!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走到大廳中央,先是對皇帝和柳越的方向各行一禮,而後朗聲吟誦起來。

  「金風一夜摧庭樹,玉露三更濕畫樓。

  寒蟬曳聲催客老,孤雁離群帶鄉愁。

  鏡里朱顏辭舊歲,枕上功名付東流。

  莫言書生無一用,空對西風淚滿袖。」

  一首七言律詩,辭藻華麗,對仗工整。從落葉、寒蟬,寫到孤雁、鄉愁,最後落腳於「功名付東流」和「空對西風淚滿袖」,通篇都充滿了懷才不遇、時光易逝的傷感與哀怨。

  不少文官聽了,都暗暗點頭。此詩技巧純熟,情感也算真摯,放在尋常詩會,當屬佳作。

  禮部尚書李時中撫須微笑,心中卻暗自搖頭:辭藻雖美,格局終究小了。金榜題名時,卻作此哀怨之語,於聖前未免有些失儀。

  柳越聽完,臉上也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對著公孫玉點了點頭。這公孫玉的家族,與他關係匪淺,他自然要多加鼓勵。

  公孫玉見狀,臉上露出一絲得色,挑釁似的又看了陳鋒一眼,這才施施然坐下。

  然而,秦元席上的那些武將們,卻聽得直皺眉頭。

  京營總兵魏通更是低聲對身旁的同僚嘟囔道:「什麼玩意兒!秋天到了,不想著磨好兵器防備胡人南下,不想著加固城牆準備過冬,就知道對著幾片破葉子唉聲嘆氣,酸不酸!」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桌的人聽見。公孫玉的臉色,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皇帝對此卻是不置可否,只是笑著說道:「嗯,此詩尚可。下一位。」

  有了公孫玉開頭,接下來,氣氛便熱烈了許多。

  隨即,又有一名出身河東衛氏的進士衛恆起身。河東衛氏亦是北方大族,以詩書傳家。

  衛恆吟了一首五律:

  「天高雲影淡,風靜湖波平。

  稻菽千重浪,倉廩萬戶盈。

  閒來登高閣,悠然見雁行。

  但得年景好,四海頌昇平。」

  此詩描繪的是一派秋日祥和、豐收在望的景象,格局開闊,氣象平和,顯得中正雍容,很符合衛氏一貫的處世之道。皇帝聽了,也露出些許笑意。

  緊接著,一位面容白淨,神態倨傲的進士起身,此人是太原王氏的子弟,王博。

  他慢條斯理地吟道:

  「高梧疏影落秋塘,古卷青燈夜未央。

  蟬噪已隨前朝夢,菊香猶帶晚唐霜。

  三千牘記聖賢語,十二樓空翰墨章。

  且就東籬一杯酒,何須論劍問封疆。」

  這首詩,引經據典,對仗精巧,充滿了濃濃的書卷氣。將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純粹文人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不少翰林院的老學究聽了,都捻須微笑,覺得此詩深得風雅之道。

  但秦元等武將,卻是嗤之以鼻。那句「何須論劍問封疆」,更是讓他們覺得刺耳。

  陸續又有幾位進士起身作詩。

  有的寫秋日登高,抒發壯志;有的寫秋夜思鄉,情真意切。雖也有幾首不錯的佳作,但大都未能跳出公孫玉那首詩的窠臼,不是傷春悲秋,便是顧影自憐,格局終究小了。

  就在眾人覺得有些乏味之時,榜眼趙景行緩緩起身。

  他神色沉穩,不疾不徐地走到場中,對著皇帝一揖,開口吟誦。

  「天高白雲走,朔風起燕山。

  原野變金鐵,萬物入沉眠。

  農夫倉廩滿,婦孺笑語喧。

  關山征夫苦,枕戈待烽煙。

  願為擎天柱,一掃狼居胥。

  不使秋風惡,吹入玉門關。」

  趙景行的這首詩,與公孫玉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它從秋日的天高雲淡起筆,寫到田野豐收的喜悅,再轉到邊關將士的枕戈待旦,最後落腳於保家衛國的壯志豪情。整首詩意境開闊,沉穩大氣,全無半點文人的酸腐之氣,反而透著一股堂堂正正的陽剛之風。

  「好!」

  詩音剛落,武安侯秦元便忍不住大喝一聲,撫掌贊道:「好一個『願為擎天柱,一掃狼居胥』!趙景行,你有此心,不負我大乾男兒之志!」

  魏通等一眾武將,也是紛紛叫好。他們或許品不出詩中的平仄對仗,但那股子金戈鐵馬的豪氣,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直叫人熱血沸騰。

  皇帝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景行此詩,有筋有骨,有血有肉,極好!既見農桑之本,又念邊關之苦,有宰輔之器度。」

  這評價,不可謂不高了。

  柳越的臉色,微微有些難看。他沒想到,自己這邊剛用公孫玉貶低了武人,趙景行就用一首詩,將文武兩道完美地結合了起來,還得了皇帝和秦元的一致稱讚。

  趙景行不卑不亢地謝恩退下。

  裴寬深吸一口氣,也跟著站了起來。他依舊有些緊張,但眼神比之前堅定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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