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完蛋了
場間死寂,旋即被山呼海嘯般的喝彩所吞沒。
陳鋒持弓而立,微微喘息。
連開十次三石強弓,其中數箭更是耗費了大量心神,饒是他身體不錯,此刻也感到雙臂微微酸麻。
「好!好!好!」
皇帝蕭景貞從御座上快步走下,親自來到陳鋒面前,重重地拍了拍陳鋒的肩膀,眼中滿是欣賞與激動。
「陳愛卿!你今日可是讓朕大開眼界!文能作『秋日勝春朝』之豪言,武能開三石弓行一箭分矢之絕技!朕得你,勝過張良、孔明也!實乃我大乾之幸!」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將陳鋒比作張良、諸葛孔明,這是何等高的評價!
柳越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陳鋒連忙躬身,將弓奉上,姿態謙恭:「陛下謬讚,學生愧不敢當。不過是些許微末技藝,僥倖成功,豈敢與二位賢臣相提並論。」
「誒!不必過謙!」皇帝擺了擺手,心情顯然極好,「你當得起!」
他接過那張三石黑弓,入手一沉,竟是差點沒拿穩。他試著拉了一下弓弦,紋絲不動,不由得再次大笑起來,將弓遞給身後的禁軍教頭,指著陳鋒對滿朝文武道:
「諸位愛卿都看到了!這便是我大乾的新科狀元!文武雙全,國士無雙!」
「朕心甚慰!張德海!」
「老奴在。」
「傳朕旨意!狀元陳鋒,文武兼備,深得朕心,賞宮廷御製金絲軟甲一副,寶馬『踏雪』一匹,黃金百兩!」
又是重賞!
但這一次,眾人卻都覺得理所應當。那神乎其技的箭術,足以配得上任何賞賜。
陳鋒再次謝恩。
皇帝笑著扶起他,再次強調道:「這只是開胃小菜。朕說過,明日金鑾殿上,還有一份天大的賞賜等著你!你可要做好準備啊!」
那看似親切的笑容,此刻在陳鋒眼中,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射藝比試,以陳鋒驚世駭俗的表演而告終。
之後的氣氛,便變得有些微妙。
武將們徹底將陳鋒引為知己,魏通、寧佑等人輪番上前,與陳鋒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言語間滿是讚嘆與親近。
而文官那邊,除了陸明軒等寥寥數人,大部分都選擇了沉默。尤其是柳越一黨,一個個面色不善。
宴席終有散時。
亥時初,皇帝起身宣布瓊林宴畢,眾人紛紛起身恭送。
宴席散盡,夜色已深。
漱玉廳內,宮人們正提著燈籠,悄無聲息地收拾著殘局。杯盤狼藉的宴席,與月光下空曠寂靜的大殿,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
晚風吹過湖面,帶著一絲涼意,拂動著殿角的紗幔。
皇帝蕭景貞並未立刻離去。
他獨自一人,負手立於殿前的露台上,凝視著遠處宮門方向那逐漸散去,沒入夜色的人群。
他的身影在明滅的宮燈光影下,一半光明,一半黑暗,顯得高深莫測。
大太監張德海如同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侍立在他身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許久,蕭景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與黑暗,一直鎖定在陳鋒離去的那個方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似是欣賞,又似是玩味。
他頭也不回,淡淡地開口問道:「德海。」
張德海的身子立刻躬得更低了些:「老奴在。」
「你說,朕今夜親手鍛造的這柄『屠龍之刃』,是快意恩仇,鋒芒畢露的好呢?還是溫潤如玉,收放自如的好?」
這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
張德海在宮中侍奉了這位帝王三十年,早已將揣摩聖意練成了一種本能。他知道,陛下這不是在問他,而是在自問。
他躬著身子,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話。老奴以為,快刀雖利,卻容易傷人,更易傷己。玉器雖溫,久了,卻會失了銳氣,不堪大用。」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唯有收於鞘中,需時方出的寶劍,才是真正的國之利器。平日裡藏其鋒芒,不顯山露水,可一旦出鞘,便能定鼎乾坤。這,既是威懾,又顯仁德。」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又點出了「控制」二字的重要性。
蕭景貞聞言,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說得好!說得好啊!」
「寶劍,就該有與之匹配的劍鞘!」
他緩緩轉過身,月光照亮了他英武的面容,那雙深邃的眼中,閃爍著掌控一切的精光。
「那你說,」他盯著張德海,「他明日,是會選擇乖乖地自己走進劍鞘里,還是會選擇……寧折不彎,自斷其鋒呢?」
他口中的「鞘」,不言而喻。
張德海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胸口。
「陛下天威,誰敢不從。」
他眼觀鼻,鼻觀心,低聲道:「依老奴看,陳狀元雖年輕氣盛,卻非謝狀元那等純粹的書生意氣之人。他殿上主動請願外放,是知進退;宴上以詩壓制柳相,是懂權謀。此人心中,自有丘壑,並非一味剛強。」
「只是……」他話鋒一轉,「他那神乎其技的箭術,與那句『我言秋日勝春朝』,又顯露出其骨子裡的桀驁不馴。此等人,如草原上的烈馬,不肯輕易被人套上韁繩。」
「所以,老奴斗膽猜測,他明日……或許會掙扎,會抗拒,但最終,想來是不敢真正違逆陛下的天威。」
「畢竟,『君有賜,臣不敢辭』這七個字,是他當著滿朝文武,自己親口說出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
蕭景貞發出一陣暢快至極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好!朕就喜歡他這股子掙扎的勁兒!若是太順從,那反而無趣了!」
「朕倒要看看,這柄朕親手挑選、親自打磨的利刃,明天,會給朕一個什麼樣的驚喜!」
他大袖一甩,轉身拂袖而去,龍行虎步,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氣風發。
只留下張德海一人,在原地,對著那空無一人的御座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仿佛要將自己的整個身子,都融入這片宮殿的陰影之中。
……
華燈初上,夜色闌珊。
長長的宮道上,大臣與新科進士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而出,各自府上的馬車早已在宮門外等候多時。
喧囂散盡,只餘下車輪滾滾與人們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深秋的晚風帶著寒意,吹得人衣袂飄飄,也吹散了眾人身上最後一絲酒意。
陳鋒一行人走在人群之中,葉承和關無情一左一右,將他護在中間。
葉承還在為方才陳鋒那驚世駭俗的箭術而興奮不已,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大哥,你是沒看到!你最後一箭射出去的時候,柳越那老匹夫的臉都綠了!還有那個姓公孫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陳鋒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許多官員在與他擦肩而過時,都會下意識地投來一種複雜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好奇,甚至還有幾分憐憫。
然後,他們便會像躲避瘟疫一樣,迅速地避開,加快腳步離去,仿佛他是什麼燙手的山芋,沾上一點都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就連方才還對他熱情無比的京營總兵魏通,在宮門口與他告別時,也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陳狀元,好自為之。」便匆匆離去。
這些目光,讓他如芒在背。
心中那股在皇帝說出「天大的賞賜」時便已升起的不祥預感,此刻愈發地強烈。
但他想不通。
自己今夜,詩文壓制柳越,射藝震驚四座,可謂是大獲全勝,風頭無兩。
為何,會招來如此多的「同情」?
趙景行與裴寬,一直緊跟在陳鋒身側。
裴寬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異樣的氣氛,他看了一眼那些匆匆避開的官員背影,擔憂地看著陳鋒,低聲問道:「陳兄,為何我感覺……大家看你的眼神,都怪怪的?」
趙景行從宴席結束之後,就一直鎖著眉頭,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一言不發。
直到走出了午門,看到了自家早已等候在不遠處的馬車,他才停下腳步。
他看了一眼四周,雖然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但宮門前依舊有禁軍和各府的下人往來。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趙景行拉著陳鋒和裴寬,又對葉承和關無情點了點頭,快步走到了廣場一側那巨大的漢白玉石獅子的陰影之下。
這裡遠離人群,光線也較為昏暗。
他再次看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才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無奈與苦澀。
「陳兄,你……你這次,是真的掉進陛下的圈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