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不嫁,就是不嫁!
亥時三刻,夜色如墨。
皇宮,御書房。
殿內燈火通明,巨大的燭台上,數十支牛油巨燭靜靜燃燒,將高大書架上堆滿的奏章與典籍映照得纖毫畢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墨香與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味,莊嚴而肅穆。
乾帝蕭景貞身著一襲明黃色的寬袖常服,略顯疲憊地靠在鋪著黃緞的龍椅上。他已年過五旬,雖然保養得宜,但眼角的皺紋與鬢邊夾雜的銀絲,還是泄露了歲月與操勞的痕跡。
他手中的硃筆未停,正在批閱著一份自北疆加急送來的奏章。奏章上,鎮守冀州的鎮北侯葉擎蒼正言辭懇切地請求朝廷增派兵力,加固防線,言稱對面的北蠻大軍調動頻繁,那位被稱作「智囊將軍」的宇文宸又在邊境線上玩起了虛虛實實的把戲,讓人寢食難安。
又是宇文宸。
蕭景貞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
這些年來,這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大元將領已經成了大乾邊境最大的心腹之患。其用兵之詭譎,謀略之深遠,竟是連秦元這等沙場老將都感到頗為棘手。
內有世家門閥掣肘,外有虎狼之敵環伺,大乾這艘看似龐大的巨輪,實則已是處處漏水。
就在這寂靜而莊嚴的氛圍中,御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小太監惶恐的勸阻聲。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留步!陛下正在批閱奏章,吩咐了不見任何人……」
「滾開!」
一聲清脆嬌蠻的呵斥,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那扇沉重的朱漆木門,竟被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道火紅色的身影,氣鼓鼓地沖了進來。
來人正是當朝最受寵的昭陽公主,蕭明月。
她身著一身織金鳳尾的紅色宮裝,本就明艷動人的臉龐,此刻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更顯得嬌艷欲滴。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正圓溜溜地瞪著,像一隻被惹惱了的漂亮貓兒。
被她一把推倒在門外的小太監嚇得臉色慘白,也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跪在門口,對著門內拼命叩首請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才該死!奴才沒能攔住公主殿下!」
書房內,蕭景貞抬起頭,看著怒氣沖沖闖進來的女兒,再看看門口惶恐不安的太監,眼中的無奈一閃而過。他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你下去吧。」
那小太監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個頭,連忙手腳並用地退了下去,並十分識趣地將那扇沉重的木門從外面輕輕帶上。
御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蕭明月一進門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寬大的御案前。她也不行禮,雙手叉腰,噘著那能掛住油瓶的櫻桃小嘴開門見山地質問道:
「父皇!兒臣都聽宮裡的人說,明天早朝,您是不是又要把兒臣像件貨物一樣,賞給那個新科狀元了?」
蕭景貞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他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女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
「明月,休得胡言。何為『貨物』?陳鋒乃是朕親點的狀元之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中龍鳳。朕將你許配於他,是天作之合,何來委屈一說?」
「我不管!」蕭明月跺了跺腳,一臉的嫌棄,「半年前那個謝靖,就是個不識抬舉的榆木腦袋,兒臣才不要嫁給他!現在這個陳鋒,兒臣聽說了,是個從冀州鄉下來的山野村夫,如何配得上本公主金枝玉葉的身份?」
她越說越氣,眼眶都紅了:「而且,那個謝靖不要我,您轉手就把我塞給這個陳鋒,女兒的臉面還要不要了?這不明擺著告訴全天下的人,我蕭明月就是個沒人要的公主,只能當個添頭,誰得了您的歡心,就賞給誰?」
「放肆!」
蕭景貞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狀元及第,便是國之棟樑。英雄不問出處,太祖皇帝亦是布衣出身!你身為大乾公主,竟說出如此鄙薄之言,成何體統!這些年,太傅教你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蕭明月被父皇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一哆嗦,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但嘴上卻不肯服軟,只是聲音小了些,嘟囔道:「本來就是嘛……」
隨即,她眼珠一轉,立刻換了策略。
她繞過寬大的御案,跑到蕭景貞身後,伸出兩隻纖纖玉手,殷勤地為他捶著肩膀,聲音也瞬間軟了下來,帶著一絲鼻音開始撒嬌:
「父皇……好父皇……您最疼明月了,就不要把明月嫁出去嘛。明月不想嫁人,明月就想一輩子都陪在父皇身邊,伺候父皇,給父皇捶背捏肩。」
感受著女兒小拳頭不輕不重的力道,聞著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蕭景貞心中最柔軟的一處被觸動了。他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傻丫頭,女兒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父皇總有老去的一天,總有護不住你的時候。趁父皇現在還能做主,自然要為你尋一個真正能託付終身、護你周全的良人。那陳鋒……」
蕭明月見撒嬌似乎也效果不大,乾脆使出了自己的殺手鐧。
她眼圈一紅,那金豆子說掉就掉,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要掉不掉地掛在下巴上,看上去好不可憐。
「我不管!我不管!父皇要是硬要把我嫁給那個陳鋒,我就……我就絕食!什麼東西都不吃,餓死算了!到時候看您心不心疼!」
說著,她還真的從椅子後面走出來,一屁股坐到地上那柔軟厚實的地毯上,抱著膝蓋,一副準備耍無賴到底的架勢。
蕭景貞被她這套一哭二鬧的把戲鬧得頭疼欲裂,卻也知道女兒的脾性。他板起臉,強硬地說道:「胡鬧!你以為朕還會被你這套嚇住?朕心意已決,此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蕭明月見父皇不為所動,哭聲更大了,一邊哭一邊嚷嚷:「父皇不疼我了!父皇是天底下最狠心的爹!嗚嗚嗚……您要是逼我,我就……我就剪了頭髮,去尼姑庵當姑子去!讓您再也見不到我!」
聽到「當姑子」這三個字,蕭景貞的臉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力道之大,震得筆架上的硃筆都跳了起來。
「蕭明月!你給朕站起來!」
他厲聲喝道,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朕可以容忍你胡鬧,容忍你撒嬌,但絕不容許你拿皇室的清譽和祖宗的臉面開玩笑!你身為大乾公主,竟敢口出『剪髮出家』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是要氣死朕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此事,朕意已決!你若再敢多言一句,朕即刻下旨,禁你的足!長信宮門落鎖,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大婚之日!」
蕭明月被父皇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和冰冷眼神給嚇住了。她打了個哆嗦,抽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父皇那不容轉圜的表情,知道這次是真的沒有希望了。
她心中又氣又委屈,恨恨地跺了跺腳,用袖子胡亂地擦乾了臉上的眼淚,扭頭就向外跑去,經過門口時,還不忘丟下一句:
「嫁就嫁!到時候他要是敢欺負我,我定要他好看!父皇最討厭了!」
隨著門被再次摔上,御書房終於又恢復了寂靜。
蕭景貞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靠回龍椅上,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言語。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與算計,而是一個父親深深的疲憊與化不開的憂慮。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在空曠的書房中低低迴響。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大太監張德海,這才悄無聲息地上前為皇帝重新斟滿了一杯溫熱的參茶。
「陛下,」他勸慰道,「公主殿下年紀還小,性子直,不懂您的苦心。待日後她明白了,定會感激您的。」
蕭景貞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著那份溫熱。
「德海,你說,朕是不是真的老了?連明月這點小性子,都快沒精力去應付了。」
張德海連忙躬身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不過是為公主殿下的婚事,操勞過度罷了。」
「春秋鼎盛?」蕭景貞自嘲地一笑,「朕自己的身子,自己心裡清楚。這幾年,是愈發地力不從心了。」
「北邊的蠻子越來越不安分,南邊的楚國也虎視眈眈,朝堂之上,黨同伐異,積弊叢生……朕還能護著她幾年?十年?還是五年?」
他放下茶杯,目光穿透了窗欞,望向了皇宮深處,東宮與十四皇子府所在的方向,眼神變得深邃。
「太子仁厚,但失之於軟弱,凡事只知遵循祖制。他那性子,耳根子太軟,容易被朝臣,尤其是那些言官們左右。將來若是他登基,為了博一個『仁君』的名聲,為了換取與南楚片刻的安寧,只怕那些大臣們一提和親,他便會動搖。」
「至於老十四承稷……」蕭景貞的神色有些複雜,「他心性果決,做事有朕剛登基時的影子,但手段太過剛硬,野心勃勃。在他眼裡,所有人都是他棋盤上的子。朕毫不懷疑,若是能用明月的婚事,換來北蠻十年休戰,或是冀州幾個大族的徹底歸心,他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妹妹當成籌碼給賣了。」
張德海靜靜地聽著,大氣也不敢出。這些關於皇子們的評價,天底下,也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
「無論他們誰將來坐上這個位子,為了安撫外邦,為了平衡朝局,明月的婚事,都將是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嫁去北蠻的草原?還是遠赴南楚的瘴癘之地?朕只要一想到明月可能要離開京城,遠嫁和親,在那虎狼之地受盡委屈,朕這心裡,就如同刀割一般!」
張德海心中瞭然,這,才是皇帝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一個父親,對女兒未來的恐懼。
「所以,」蕭景貞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朕必須在她那些皇兄還沒來得及拿她的婚事做文章之前,為她找一個足夠強大,又足夠可靠的夫婿!一個能護她一世周全,讓她一輩子都能在京城安穩度日的男人!」
「謝靖……才華有餘,風骨亦佳,但太過方正,不懂轉圜。他是塊好鋼,卻寧折不彎。朕將他貶去西南,也是為了磨一磨他的性子。將來新君登基,再將他召回,亦是一樁施恩的美談。」
「但他那樣的性子,終究是護不住明月的。」
「而這個陳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