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月顏的決斷


  傍晚時分,鎮北侯府內處處張燈結彩。

  陳鋒高中狀元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個府邸。下人們臉上都洋溢著喜氣,走路都比往日輕快幾分。清竹苑內,更是早早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將整個小院映照得一片通紅。

  林月顏親手為陳鋒準備好了換洗的衣物和熱湯,坐在妝檯前,一遍遍地梳理著自己的雲鬢,又對著鏡子,仔細地審視著自己的妝容。

  夜色已濃。

  林月顏站在廊下,不時地望向院門的方向,眼中滿是期盼與驕傲。

  今夜,是夫君高中狀元後,參加天子賜宴的日子,是何等的榮耀。

  從清河村到如今的狀元夫人,一切都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而給予她這場夢的,便是那個她喚作夫君的男人。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揚,心中充滿了甜蜜。

  終於,院門外傳來了一陣喧鬧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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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大嫂!我們回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葉承那興奮的大嗓門,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林月顏提著裙角,快步迎了出去,正看到陳鋒與葉承一同走入院中。

  「夫君。」她柔聲喚道,上前想為陳鋒解下披風。

  陳鋒卻只是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疲憊,他低聲道:「月顏,我與關大哥還有些要事商議,你先回房歇息。」

  說完,便快步走向了書房的方向。

  林月顏伸出的手,微微一頓,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但還是溫順地點了點頭:「是,夫君。」

  她看著陳鋒匆匆離去的背影,總覺得他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大嫂!你別管大哥了!我跟你說,今晚大哥可太威風了!」

  葉承這個大嘴巴,哪裡看得出氣氛的微妙。他如同一個急於獻寶的孩子,拉著林月顏,便興沖沖地將瓊林宴上發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從陳鋒如何以一首《秋詞》,力壓當朝宰相柳越,說得柳越當場捏碎了酒杯。

  再到後來,陳鋒如何在射藝比試中,開三石強弓,行「一箭分矢」的絕技,驚得滿朝文武目瞪口呆。

  葉承說得是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仿佛那些事是他做的一般。

  林月顏聽著夫君這些風光無限的事跡,心中的那點疑惑很快便被巨大的驕傲與幸福所取代。她的眼中閃著光,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笑容。

  她的夫君,本就是天上的雄鷹,理應翱翔九天,受萬人敬仰。

  然而,當葉承說到最後,得意洋洋地講到「陛下龍顏大悅,說明天要給大哥一個天大的賞賜」時,林月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心思細膩,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

  賞賜是好事,可「天大的賞賜」,這四個字,從天子口中說出,總覺得分量太重,壓得人心慌。

  葉承卻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繼續說道:「不過說來也怪,我們出宮的時候,那個趙景行,就是那個榜眼,神神秘秘地把我們拉到一邊,說什么半年前的南榜狀元謝靖,就是因為拒了陛下的賞賜,才被貶官到鳥不拉屎的西南去了!還讓我們小心點。」

  「你說奇不奇怪?哪有因為拒絕賞賜就被貶官的道理?我看那個姓謝的,肯定是在別的地方得罪了陛下。咱們大哥可不一樣,陛下喜歡著呢!」葉承大大咧咧地說道,絲毫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林月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心思細膩,遠非葉承這般粗枝大葉。

  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既然是「天大的賞賜」,為何會讓吏部尚書的孫子,趙景行那般身份的人,如此緊張鄭重地提醒?

  既然是恩寵,又為什麼……那個名滿天下的南榜狀元,會因為「拒賞」而被貶謫?

  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兇險?

  一股不安的陰雲,悄然籠罩在了她的心頭,將方才的喜悅與驕傲,沖淡了大半。

  她送走了依舊興奮不已的葉承,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看著那些隨風搖曳的紅燈籠,只覺得那喜慶的紅色,竟有幾分刺眼。

  夜,漸漸深了。

  夫君還沒有從書房回來。

  林月顏坐在燈下,為陳鋒縫補著一件舊衣。針腳細密,一如她的心事。

  她坐立難安,索性起身親自去廚房為夫君重新泡了一壺他最愛喝的君山銀針。

  茶香裊裊,稍稍安撫了她紛亂的心緒。

  她端著茶盤,提著一盞小小的紗燈,穿過寂靜的庭院,走向書房。

  夜風微涼,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曳,光影不定。

  書房的門緊閉著,但裡面透出明亮的燈光。

  她本想送完茶便離開,不打擾他們議事。

  然而,當她走到門外,正要抬手敲門時,卻清晰地聽到了門內,關無情那冰冷的聲音。

  「……謝靖,貶謫江州……永不回京……」

  林月顏的心,猛地一沉!

  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謝靖?

  她鬼使神差地,沒有敲門,而是向後退了一步,將自己纖弱的身影藏在了廊柱的陰影之後,屏住了呼吸。

  一牆之隔,夫君與關無情那壓抑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如同最鋒利的刀子,透過門縫,一刀一刀地凌遲著她的心。

  她聽到了「賜婚」……

  她聽到了「昭陽公主」……

  當她聽到「休妻」、「降妾」這兩個詞時,只覺得渾身血液仿佛瞬間被抽乾,手腳冰涼,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手中的托盤,劇烈地顫抖著,茶杯與托盤碰撞,發出了「咔咔」的輕響。她連忙用盡全身力氣穩住,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原來,那「天大的賞賜」,竟是要夫君……休了自己,另娶公主!

  她聽到了關無情提出的一個個充滿風險的計策。

  「裝病避禍」……

  「禍水東引」……

  「金蟬脫殼」……

  然後,她又聽到了夫君那一次次堅決而無奈的否決。

  「不可……此乃自斷臂膀,下下之策。」

  「不可行……此計太過陰毒,非我所為。」

  「不通……豈能因我一人,連累所有親近之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門內,她的夫君,那個在外人面前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焦灼、憤怒與無力。

  最讓她肝腸寸斷的,是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夫君最後的決定。

  她聽到他用一種疲憊而決絕的語氣說:「明日朝堂,我自會應對。」

  以及那句如同遺言般的命令——

  「若我明日被下獄或貶謫,還請關大哥不惜一切代價,護送月顏安全離開金陵……」

  當聽到這裡時,林月顏再也支撐不住。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身體順著冰冷的廊柱,緩緩地,無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卻只能在死死壓抑的嗚咽中,化作無聲的悲泣。

  原來,這就是夫君面臨的絕境。

  原來,他為了保全自己,為了不辜負自己,已經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

  犧牲他的前程。

  犧牲他的抱負。

  甚至……犧牲他自己的性命!

  而這一切的根源,竟然只是因為她。

  因為他不願意辜負她這個結髮之妻。

  「夫君……」

  她在心中無聲地吶喊,心,疼得仿佛要碎裂開來。

  ……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開了。

  林月顏聽到動靜,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躲回了陰影里。

  她看到關無情走了出來,臉色凝重無比。

  又過了一會兒,陳鋒才從書房裡走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被烏雲遮蔽的月亮,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疲憊。

  在陳鋒回到臥房之前,林月顏已經擦乾了眼淚,悄悄地回到了床上,側身躺下,假裝自己早已睡熟。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失態,不想再給他增加任何一絲一毫的壓力。

  吱呀一聲,門開了。

  她能聽到夫君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能聽到他脫下外袍時衣料摩擦的聲響。

  他吹熄了蠟燭,然後輕輕地上了床從身後將她攬入懷中。

  當夫君那溫暖而熟悉的臂膀將她攬入懷中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疲憊,和他那深藏在心底,無法言說的不安。

  他的呼吸,比平時要沉重許多。

  林月顏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的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她將臉埋在枕頭裡,任由新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枕巾。

  夫君,你可知,奴家這一生,最大的幸事,便是遇見了你。

  從清河村那個絕望的夜晚,是你,如同天神下凡拯救了所有村民。

  奴家曾以為,此生能為你紅袖添香,洗手作羹湯,看著你讀書,看著你歡笑,便是最大的滿足。

  未曾想,你竟帶著奴家,一路從偏遠的小村,走到了這繁華的京城,看到了如此波瀾壯闊的風景。

  可是,夫君,奴家是什麼身份?

  奴家只是一個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女,一個差點被賣入賭坊的蒲柳之姿。

  而你,是天上的雄鷹,是大乾的狀元,是未來的國之棟樑!

  那位昭陽公主,奴家雖未見過,卻也知道她是金枝玉葉,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只有她那樣的身份,才配得上你。

  而奴家……奴家只會是你高飛的翅膀上,最沉重的那副枷鎖。

  你為奴家,不惜違逆皇上,不惜身陷囹圄,不惜前途盡毀。

  這份情,這份義,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

  可是夫君,奴家不要你為了我,折斷自己的翅膀!

  奴家不要你為了我,從雲端跌落塵埃!

  奴家要看到的,是你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是在沙場之上激揚文字,是實現你胸中那富國強兵的偉大抱負!

  既然,奴家是你的負累。

  既然,這正妻之位,是你的枷鎖。

  那麼,便讓奴家,親手斬斷這根繩索,親手解開這副枷鎖吧。

  公主為妻,奴家為妾,又有何妨?

  只要……只要夫君的心裡,還留有奴家一寸之地,奴家便心滿意足了。

  夫君,對不起。

  請讓奴家任性一次吧。

  夜,越來越深。

  身後的陳鋒,在極度的疲憊之中終於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林月顏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在黑暗中,她痴痴地望著夫君熟睡的輪廓,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自信笑容的臉,此刻在睡夢中,也依舊緊鎖著眉頭。

  她輕輕地從他的臂彎中挪出,支起身子,在夫君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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