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陛下在「養望」
「不錯!」兵御史中丞王秉德捻著鬍鬚,眼中也滿是快意,「巴郡永安縣,那可是有名的窮山惡水。山高林密,瘴癘橫行,蠻夷雜處,盜匪如毛。他一個黃口小兒,去了那裡,不出三月,不是被當地的刁民弄死,就是被山裡的瘴氣毒死!我等,只需坐看好戲便可!」
柳越的長子柳易也在一旁笑道:「父親,如此一來,那新稅法之事,便可徹底擱置了。陳鋒一倒,朝中那些蠢蠢欲動的寒門,也該消停消停了。」
柳越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他聽著屬下的恭維與狂歡,臉上卻無半分喜色,反而眉頭微蹙。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柳越的正妻徐氏親自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老爺,諸位大人,用些茶點吧。」徐氏將托盤上的青瓷茶盞和幾碟精緻的點心一一放在眾人手邊的几案上,動作嫻靜優雅。
柳越對她微微頷首。徐氏放下東西,便悄然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書房門。
書房內重歸安靜。
柳越放下手中的茶盞,杯底與木几案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聲響不大,卻讓張顯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紛紛看向他。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
「蠢貨!」柳越冷冷地掃視了一圈眾人,如同當頭潑下一盆冰水,「你們當真以為,陛下是在懲罰陳鋒?」
他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書房一側的巨大輿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金陵的位置,然後緩緩向西,划過漫長的距離,最終落在巴郡的位置。
「你們只看到他被貶,卻沒看到他因此躲過了什麼!」
「他那份『新稅法』的策論,已經將他推到了我等滿朝世家的對立面!陛下若真的將他留在京城,他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寸步難行!將他外放,是讓他暫避風頭,是保護!」
「再者,他金殿抗旨,不為富貴而棄糟糠,此舉在天下百姓和寒門士子心中,留下了何等高潔的形象?陛下順水推舟,更是成全了他的『美名』。此番貶謫,非但無損其聲望,反而使其聲望暴漲!這叫『養望』!」
「最重要的一點!」柳越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陛下為何將他貶到巴郡,與那謝靖為鄰?你們就沒想過嗎?」
「謝靖,是太子太傅蘇弘道的得意門生,本是是東宮看重的人才。陳鋒,如今又與十四皇子和武安侯府走得極近。陛下此舉,分明是想看看,這兩個同樣驚才絕艷、卻又同樣『犯了錯』的狀元,在那蠻荒之地會有怎樣的作為!」
「他這是在為新君,提前考察和儲備人才!」
「咱們的陛下……他恐怕是真的感到時日無多了,等不及了!」
書房內一片死寂,只有柳越的聲音在迴蕩。
張顯等人臉上的喜色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後怕。
「那……那相爺,我們……」張顯有些結巴地問道。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去西南『養望』,等著他日後捲土重來?」
柳越坐回太師椅,端起徐氏送來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幽深。
王秉德小聲提議:「相爺多慮了。就算陛下有此心,那陳鋒也得有命回來才行。我等只需派人……」
「派人?」柳越冷笑一聲,「怎麼派?他如今的『新稅法』還只是一紙空文,並未真正觸動我等的根基,對他恨之入骨的,有幾個?此刻動他,只會惹來一身騷!別忘了,除了十四皇子,他背後還有葉擎蒼,秦元!還有長安書院的……誰敢去觸這個霉頭?」
「至於捲土重來?談何容易。」他呷了口茶,語氣平淡,「西南之地,絕非善地。蠻夷、土司、流寇、瘴癘……哪一樣都能要人命。他陳鋒再能,也是初出茅廬。況且,他此次去,是帶著『抗旨』的污名,帶著『被貶』的落魄。官場之上,最是勢利。巴郡上下,誰能幫他?誰又會真心助他?不落井下石已是難得。」
「父親,那太子殿下……」柳易忍不住插嘴道。
張顯接著說道:「太子殿下仁厚,深受儒家教化,最是厭惡陳鋒這等不遵舊制之人。我等與東宮一向親近,待日後……」
「日後?」柳越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寒芒,「太子仁厚,然失之於優柔。十四皇子果決,卻過於剛猛!」
「未到最後一日,誰又敢確定,登上那個位子的,到底是誰呢?」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
鎮北侯府。
陳鋒剛剛用過遲來的午膳,便有下人來報,武威將軍之子寧佑前來拜訪。
陳鋒不敢怠慢,連忙親自到門口迎接。
「陳兄!」寧佑一見到陳鋒便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滿臉的惋惜與憤慨。
「陳兄!今日朝堂之事,我已盡知!真是……真是豈有此理!陛下他……唉!」
他一副為陳鋒鳴不平的樣子,嘆息連連。
陳鋒心中有數,臉上卻露出感激之色:「寧兄有心了。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兩人進入廳中,分賓主坐下。
寧佑揮了揮手,門外立刻有幾名王府的護衛,抬著幾個大箱子走了進來。
「陳兄,你此去西南,路途遙遠,山高水惡。殿下聽聞此事後,心中也是萬分不忍,連夜為你備下了一些薄禮,聊表心意。」
他打開箱子,裡面是上好的綢緞布匹,一些金銀財物,還有一箱裝滿了保養得極好的刀劍兵器。
「巴蜀之地,匪患橫行,這些兵器,或許能派上用場。」
陳鋒站起身,對著寧佑長長一揖。
「有勞寧兄,也請代我,謝過十四殿下的厚愛。」
寧佑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殿下此刻正在宮中,面見陛下,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殿下說,大人乃國之棟樑,貶謫西南,實乃朝廷之失,萬民之憾。」
陳鋒聞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寧兄,請代我轉告殿下,陳鋒感激殿下回護之情。然陛下金口玉言,既已下旨,斷無更改之理。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西南方向:「去西南,未必就是壞事。京城這潭水,太深,太渾。陳某此去,正好落個清淨。只是……辜負了殿下的期待,陳鋒心中實在有愧。」
「陳兄切莫如此說。殿下說了,以你的才幹,無論身在何處,都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此番外放,不過是潛龍在淵。待他日風雲際會,必有龍飛九天之時。殿下在京中,靜候佳音。」
寧佑看著陳鋒平靜的側臉,心中也是感慨萬千。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日之間從雲端跌落,卻依舊能如此從容鎮定,這份心性,實非常人所能及。他愈發覺得,殿下的眼光沒有錯。
「殿下還說,」寧佑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西南雖遠,亦是大乾疆土。望大人善自珍重,他日必有重聚之時。殿下在京城,靜候大人佳音。」
陳鋒心中微動,再次拱手:「請寧兄轉告殿下,陳鋒明白。西南路遠,但必有相見之日。」
陳鋒親自將他送到門口,看著十四皇子府的馬車遠去,臉上的感激之色才漸漸淡去,化為一片平靜。
他明白,十四皇子的求情,不過是做個姿態罷了。
但這份姿態,已經足夠。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這十四皇子,確實是個值得結交的人物。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鎮北侯府門前,依舊是冷冷清清。
昨日那門可羅雀的景象,今日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顯蕭條。偌大的府門前,連一個掃落葉的小廝都懶得出來了。
鎮北侯府的前廳內,陳鋒剛剛送走前來拜會的武安侯府主事。秦元派人送來了一些傷藥和程儀,並捎來一句話:「好生保重,西南之地,亦有可為之處。」
言語雖短,情意卻重。
他剛坐下,端起一杯尚溫的茶,門房便又來通報,趙景行與裴寬二人聯袂來訪。
陳鋒親自迎了出去。
只見二人皆是一臉倦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昨夜未曾好眠。他們手中都抱著厚厚的一摞書籍和卷宗,看到陳鋒,臉上都露出了關切之色。
「陳兄!」
「陳兄!」
三人見了面,無需過多言語,只是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進入廳中,下人奉上茶水後,陳鋒便揮手讓他們都退下了。
趙景行將懷中的一摞書卷放在桌上,臉上滿是歉意與自責:「陳兄,都怪我……若是我昨日在殿上,能再堅決一些,或許……」
「景行兄,此言差矣。」陳鋒笑著打斷了他,親自為二人斟茶,「此事是我自己惹出的禍端,與旁人何干?況且,景行兄昨日肯為我出頭,這份心意,陳鋒已是感激不盡,又怎會怪你?」
裴寬則滿臉擔憂地從自己帶來的卷宗里,抽出一份輿圖,在桌上攤開。
「陳兄,巴郡永安……我昨夜回去後,查閱了所有能找到的輿圖和方志。你看,此地地處大乾西南邊陲,與南楚僅一江之隔。山高路遠,林密水惡,自古便是流放罪臣之地。而且,地方志上記載,那裡民風彪悍,盜匪橫行,更有諸多不服王化的蠻夷部族雜居。陛下將你貶斥至此,實在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其中的兇險,已是溢於言表。
陳鋒看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圓點,又看了看兩位好友臉上的憂色,心中湧起一陣暖流。他笑了笑,將茶杯推到二人面前。
「兩位兄長的好意,陳鋒心領了。不過在我看來,外放永安,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的金陵城點了點。
「京城雖好,但規矩太多,束縛太重,處處掣肘。」
「我不過是一介寒門出身,無根無萍,在這裡,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我那份策論,看似得了聖心,實則已讓我成了滿朝世家的眼中釘,肉中刺。留在京城,反而是寸步難行。」
他又將手指移到了永安縣的位置。
「去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反而能讓我放開手腳,試一試我那策論中的法子,是否真能行得通。若能將一個貧瘠之縣,治理得民富縣強,也不枉我十年寒窗,更不負這一身所學。」
他的一番話說得從容不迫,充滿了樂觀與自信,絲毫沒有被貶斥的頹喪。
趙景行和裴寬看著他,心中的擔憂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不少。
是啊,這才是他們認識的陳鋒。無論身處何等絕境,總能看到那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