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徐老的關門弟子
林月顏的臉微微一紅。
陳鋒靜靜地站在一旁,為二人添著茶水,並未出聲打擾。
又過了半晌,一局終了。
林月顏以半子之差,險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對著徐文遠盈盈一禮:「是徐爺爺讓著月顏了。」
「哈哈,棋盤之上,無長幼之分。輸了便是輸了。」徐文遠撫掌大笑,顯然心情極好,「你這丫頭,棋風凌厲,頗有你父親當年的風範,只是……殺氣太重,不懂藏鋒,還需多加磨練。」
陳鋒這才上前,對著徐文遠,深深一揖到底。
「徐爺爺,學生不孝,辜負了您的期望,未能留在翰林院修習學問,反而被貶斥外放,給您丟臉了。」
「起來吧,孩子。」徐文遠笑著將他扶起,示意他坐下,「何來丟臉之說?老夫反倒要為你高興。」
他指了指眼前的棋盤,那黑白二子糾纏廝殺,局面複雜。
「你看這棋盤,便如這朝堂,又如這天下。」
「黑白子擠在一起,糾纏不休,寸步難行。有時,退一步,看似讓出了地盤,卻反而能海闊天空。」
他拈起一枚白子,輕輕放在棋盤邊緣一個不起眼的空位上。
「京城這盤棋,太過擁擠,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你這顆鋒芒初露的新子,與其在中心與人纏鬥,耗盡銳氣,不如跳出這方寸之地,去開闢一片新的戰場。」
徐文遠的目光變得深遠,仿佛穿透了書房的牆壁,望向遙遠的西南。
「永安雖小,偏居一隅,卻恰如一張未曾落墨的白紙。你這一身狀元之才,滿腔抱負,正好去那裡,揮毫潑墨,畫一幅屬於你自己的、最精彩的畫卷。」
「這,豈不比在京城這泥潭裡掙扎,更有意義?」
他頓了頓,看著陳鋒的眼睛,語氣鄭重:「記住老夫的話。到了地方,第一要務,不是急著推行你那驚世駭俗的新政。首要之事,是『活下去』,是站穩腳跟。」
「如何站穩?」徐文遠自問自答,「察吏治,辨忠奸,明敵友。那些地方豪強,能拉攏的,便拉攏;冥頑不靈的,便要用雷霆手段,打掉!」
「更要緊的是,聚攏民心。百姓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只要你心裡真正裝著他們,為他們謀福祉,他們便會成為你最堅固的城牆。到那時,任他京城風高浪急,雨打風吹,你自可巋然不動。」
陳鋒垂首,將徐文遠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
「學生,謹記徐爺爺教誨。」
徐文遠欣慰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旁安靜侍立的林月顏。他拉過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溫和得如同看待自己的親孫女。
「月顏,你是個好孩子。聰慧,堅韌,有你父親當年的風骨。鋒兒此去,前路多艱,你在京中,要照顧好自己。」
「這世道,女子不易。記住,長安書院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這裡,就是你的家。若遇到任何難處,無論大小,隨時可來找爺爺。爺爺這把老骨頭,在朝野上下,多少還有幾分薄面。」
林月顏眼圈微紅,起身便要行禮:「徐爺爺大恩,月顏……」
徐文遠卻抬手阻止了她,臉上的笑容更深。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莊重起來。
「老夫一生,只收過七名弟子,你的父親林崇,是老夫最得意的門生之一。他當年才華橫溢,可惜……遭奸人所害。老夫一直引為憾事。」
「今日,老夫想破個例,收你為我的關門弟子,你,可願意?」
林月顏聞言,渾身一震,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徐文遠,又看了看身旁的陳鋒。
陳鋒對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鼓勵。
林月顏再也抑制不住,對著徐文遠,盈盈拜倒在地。
「弟子林月顏,拜見恩師!」
「好,好孩子,快起來。」徐文遠親自將她扶起,眼中滿是欣慰。
這個舉動,看似只是一個簡單的收徒儀式,但其背後的意義卻是非同凡響。
這等於是在向整個金陵城,向朝堂內外所有勢力宣告:林月顏,是他徐文遠的弟子,是受整個長安書院庇護的人!
陳鋒此去西南,前路未卜。徐文遠此舉,無疑是為他解決了最大的後顧之憂。
……
離京前一晚,夜色深沉。
鹿鳴苑三樓,那間專門為陳鋒留出的「經緯閣」內,燈火通明。
陳鋒、謝雲娘、關無情三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是巴郡的簡易地形圖,山川、河流、城池、道路,都用不同顏色的細沙和石子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離京前的最後一次密會。
「雲娘,我走之後,鹿鳴苑的經營,便全權託付於你了。」
陳鋒將一份厚厚的冊子,推到謝雲娘面前。
謝雲娘疑惑地接過,翻開一看,只看了幾頁,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鳳眸,便瞬間睜大了,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這本冊子,哪裡是什麼交接文書,這分明是一本商業寶典!
第一部分,是「菜品革新」。裡面詳細羅列了未來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可以推出的新菜品。不僅有詳細的配方、烹飪步驟,甚至連菜品的擺盤、命名,以及與之相關的典故和詩詞,都一一寫明。
第二部分,是「經營方略」。
「節慶活動?」
上元節推出「觀燈宴」,七夕節推出「乞巧宴」,中秋節推出「邀月宴」……每個節日,都設計了不同的主題,不同的菜品,不同的活動,甚至還有與文人墨客聯動的「詩會」、「曲會」。
而最讓謝雲娘震撼的,是最後一章——「品牌拓展」。
「連鎖經營?品牌授權?」謝雲娘咀嚼著這兩個新奇的詞語,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不錯。」陳鋒解釋道,「鹿鳴苑如今在金陵城已經打響了名頭。我們可以趁熱打鐵,在揚州、蘇州這些富庶之地,開設分店。這些分店,可以由我們全資控股,也可以吸納當地的富商入股,我們只出品牌、菜譜和管理人員,占大部分乾股。」
「我們甚至可以不出人,不出錢,只將『鹿鳴苑』這個招牌,授權給外地的酒樓使用。他們可以用我們的菜品,掛我們的招牌,但每年,必須向我們繳納一筆不菲的『授權費』,並且接受我們派人進行的定期檢查,以保證菜品質量和口碑不墜。
「這……」
謝雲娘被陳鋒這天馬行空般的構想徹底鎮住了。
她出身商業世家,自問也是商場上的奇才。但冊子裡的這些想法,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青年,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欽佩,以及一絲……狂熱。
「陳鋒……你……你的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
陳鋒笑了笑:「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罷了。具體如何實施,還要靠雲娘你的商業天賦去完善。」
謝雲娘深吸一口氣,將冊子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著一件絕世珍寶。她對著陳鋒,鄭重一禮。
「你放心。不出三年,我必讓『鹿鳴苑』的招牌,掛遍大乾的九州四海!」
「我也會將鹿鳴苑,打造成一個最穩固的、能為你源源不斷提供資金與情報的後方基地。你在西南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少人,只需一封信,萬水千山,雲娘也給你送到!」
陳鋒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關無情。
「關大哥,你留在京城,責任重大。我此去西南,山高路遠,鞭長莫及。京城的一切,便要拜託你了。」
他本想將關無情帶在身邊,但思慮再三,還是覺得京城更需要他。
「你留在京城,有三大任務。」
「其一,整合鹿鳴苑現有的消息渠道,將其系統化、專業化,真正打造成我們刺探京畿風雲的『風雨閣』。人員篩選、訓練、任務分派,皆由你一手掌控。我要知道京城的風吹草動,尤其是柳黨動向,以及……宮中的消息。」
「其二,」陳鋒頓了頓,「暗中聯絡武安侯府、陸侍郎府、趙景行、裴寬,還有鄭玄鄭大人。以鹿鳴苑為紐帶,建立一個可靠的同盟。不求他們事事相助,但求在關鍵時刻,能互通有無,守望相助。此事需隱秘,分寸由你把握。」
「其三,」陳鋒的語氣加重,「也是最重要的,保護好月顏和鎮北侯府的安全。月顏如今是徐老的關門弟子,明面上或許無人敢動,但暗箭難防。侯府這邊,也要多加留意。京城水深,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裡。」
關無情抬起頭,看著陳鋒,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
最後,是關於隨行人員的決定。
「關大哥,你覺得,我此去永安,該帶多少人馬?」陳鋒問道。
關無情思索片刻,沉聲道:「西南路遠,匪患橫行。依我之見,至少需帶五十名精銳護衛,方能確保萬全。」
陳鋒卻搖了搖頭。
「不。人多了,目標太大,行動不便,反而容易引起地方勢力的警惕和敵意。」
陳鋒的目光落在門外,提高了聲音:「三弟!」
門被推開,葉承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大哥!你叫我!」
「關於隨行人員,」陳鋒看著葉承,又掃了一眼謝雲娘和關無情,「我已有決斷。此行永安,我只帶三弟葉承,以及府中二十位護衛!」
葉承一聽,眼睛頓時亮了,拍著胸脯道:「太好了大哥!我就知道你得帶上我!」
謝雲娘卻有些擔憂:「大人,只帶二十一人?是否太少了些?永安兇險,多帶些人手總歸穩妥。」
陳鋒搖搖頭,目光堅定:「人不在多,在精。此去是赴任,不是打仗,更不是擺排場。浩浩蕩蕩帶一隊人馬,反顯累贅,引人注目。二十親衛,皆是赤羽衛精挑細選的悍卒,忠誠可靠,戰力不俗。加上三弟,」他看向葉承,「足以!」
他走到葉承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嚴肅道:「三弟,你可想清楚了?永安不是金陵,不是遊山玩水,更不是仗著侯府威名就能橫行的地方。那裡是窮山惡水,是龍潭虎穴!你,怕不怕?」
葉承一聽這話,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興奮得滿臉通紅。他一拍胸脯,大笑道:
「怕?我葉承長這麼大,就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大哥去哪,我就去哪!什麼龍潭虎穴,有大哥在,我怕個鳥!」
「正好,京城裡待得骨頭都快生鏽了,去那西南之地,鬆快鬆快筋骨,也讓那些不開眼的蠻子和土匪嘗嘗小爺的拳頭!」
謝雲娘看著葉承那副模樣,忍不住搖頭失笑,眼中的擔憂也淡去了幾分。關無情依舊沉默,但看向葉承的目光里,也多了幾分認可。
陳鋒重重地拍了拍葉承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