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鴛鴦佩
離京前二日,鎮北侯府。
秋意漸深,金陵城外的楓葉紅得灼眼,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映照著這座千年古都。城內依舊喧囂,只是這喧囂里,少了幾分前些時日的浮華躁動,多了幾分深秋的肅殺與清冷。
鎮北侯府門前,更是冷清得讓人心頭髮緊。昔日車水馬龍、賓客盈門的盛況早已不見蹤影,只餘下兩尊歷經風雨的石獅子,默然矗立,守著空蕩的門庭和那份世態炎涼。落葉無人打掃,在秋風中打著旋兒,更添幾分蕭索。
離京前三日,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
清竹苑內,下人們早已忙碌起來。箱籠、書匣、裝著衣物的包裹被一一搬出,整齊地碼放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準備裝車。腳步聲、低聲的交談聲、物品碰撞的輕響,打破了小院往日的寧靜,也攪動了離愁別緒。
林月顏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淺青色比甲,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挽起,脂粉未施,卻更顯清麗動人。只是那張精緻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倦容,眼下的淡青透露出她昨夜並未安眠。
她正跪坐在地上的軟墊上,正親手為陳鋒疊著一件嶄新的狐皮大氅。那狐皮毛色純白,光澤溫潤,一看便知是價值不菲的上品。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要將所有的心意,都疊進這件衣物里。
「夫君,」她抬起頭,望向坐在窗邊榻上的陳鋒,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憂色,「這件大氅是奴家選了最好的狐腋皮子,連著趕了三個夜工才縫製好的。巴郡那邊,雖說地處西南,不比北地嚴寒,但聽徐爺爺和鄭大人說,那裡山高林密,濕氣極重,早晚溫差很大。你切記要隨時添衣,萬不可像在京城時那般,仗著身體底子好就貪涼。」
陳鋒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雖捧著一卷《巴郡風物誌》,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始終追隨著妻子忙碌的身影。見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放下書卷,起身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走到她身邊遞過去。
「慢慢整理便是,這些行李昨日不是已經清點過一遍了?何須你再如此勞神。」
林月顏接過茶盞,卻只是捧在手中,並未飲用。她轉而從箱子裡取出幾個用綢布細心包裹好的小包,一一指給陳鋒看。
「怎能不勞神?」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嗔怪,更多的卻是擔憂,「夫君你看,這包是治療風寒的,用的是太醫院王院判親自開的方子,藥材都是上好的;這包是化瘀止血的金瘡藥,是關大哥前日特意送來的,說是軍中效果最好的秘藥;還有這包解毒散……西南之地,蛇蟲鼠蟻繁多,據說還有瘴氣,你千萬千萬不可大意。」
她語速漸漸加快,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仿佛要將所有的牽掛和不安,都塞進這些行囊里。「每種藥的用法、用量,奴家都詳細寫在紙箋上了,已經讓葉承收在他的貼身行囊里。你務必時時叮囑他,仔細保管,切莫弄丟或混淆了。」
陳鋒伸出手,握住她冰涼微顫的手,將她引到榻邊坐下。「這些瑣碎事情,交給下面的丫鬟婆子去做便是。你從昨夜開始就沒好好合眼,眼下都泛青了。若是累壞了身子,我如何能安心離去?」
林月顏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沉默了片刻。
「夫君……要不,讓奴家陪你一起去吧?」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藏在心裡好幾天的話,「西南再苦,只要能陪在夫君身邊,奴家什麼都不怕。奴家……奴家也能照顧你的飲食起居,為你分憂……」
「只怕……只怕你一人在外,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料,飢一頓飽一頓,病了也無人知曉……」
「不可。」陳鋒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但看到她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強忍淚水的模樣,心又立刻軟了下來,聲音也放柔了許多。
「傻丫頭。」他輕撫著她的後背,柔聲道,「此去巴郡,路途何止千里,山高水險,盜匪橫行,我怎能讓你跟著我去冒這個險?況且,京城這邊,我們並非毫無牽掛。」
「鹿鳴苑的生意,需要你和謝夫人共同操持維持;徐爺爺年事已高,我們作為晚輩,也需時常探望照料。你留在京城,並非無所事事,而是替我穩住後方,這同樣至關重要。」
他捧起她的臉,指腹溫柔地拭去她眼角即將滑落的淚珠,目光堅定而深邃。「相信我,一年,最多三年。只要我在永安站穩腳跟,將一切安排妥當,必定立刻派人回京接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決不食言。」
「你在京城,要照顧好自己。侯府這邊,有關大哥和葉忠管家照應著,不會有事。鹿鳴苑那邊,有謝夫人在,她會幫你。若真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就去找關大哥,或者直接去長安書院找恩師。他們,都會護你周全。」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倒出兩枚玉佩。
玉佩是用一整塊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被一分為二,合在一起,便是一對交頸而游的鴛鴦。雕工精美,玉質溫潤。
「這是我前幾日特意讓城裡最好的玉匠打的,你我一人一個。」他將其中一半,輕輕地掛在了林月顏的脖子上,冰涼的玉佩貼著她溫熱的肌膚,讓她微微一顫。
「見玉佩,如見我。想我了,就看看它。」
林月顏低頭看著胸前的玉佩,另一半還握在陳鋒的手中。她伸出手,接過那半塊玉佩,緊緊地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淚水,再也忍不住,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將頭埋在陳鋒的懷裡,用盡全身的力氣抱著他,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陳鋒沒有說話,只是用雙臂緊緊環抱住她,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背,無聲地傳遞著安慰和力量。窗外,秋風拂過竹叢,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屋內一片靜默,只余彼此交融的心跳和呼吸聲,訴說著離別的愁緒與不舍。
良久,林月顏才漸漸止住哭泣,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淚。「夫君餓了吧?奴家去小廚房看看,給你做些路上容易存放的點心。」
看著她故作堅強的背影,陳鋒心中五味雜陳。
……
離京前一日,午後陽光正好,卻帶著深秋的涼意。
武安侯府那扇象徵著權勢與地位的朱紅大門今日敞開著,仿佛在等待著重要的客人。陳鋒攜林月顏,以及一身勁裝、精神抖擻的葉承,緩步踏入這處威嚴的府邸。
早已有管事恭敬地等候在影壁前,見到他們,立刻躬身引路。
秦雲今日未著戎裝,換了一身藏藍色的錦緞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他正立在庭院中的樹下,見到陳鋒一行人到來,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快步迎上前,用力拍了拍陳鋒的肩膀。
「可算來了!父親已在書房等候多時了。」他目光轉向林月顏,笑容溫和了幾分,「弟妹不如隨丫鬟去花廳用茶歇息片刻。」
林月顏知道他們男人有要事相談,便斂衽行了一禮,溫順地跟著引路的侍女向後院走去。
待林月顏走遠,秦雲這才收斂了笑容,壓低聲音對陳鋒道:「父親今日心情看起來尚可,只是,有些不舍。你進去後,萬事順著他老人家的意思說便是。」
說完,他目光掃過一旁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的秦安,眉頭一皺,低聲喝道:「還杵在那裡作甚?不是你自己嚷嚷著非要親自向陳兄賠罪嗎?」
秦安今日穿了一身略顯沉穩的靛藍色錦袍,不似平日裡那般色彩張揚。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陳鋒面前,嘴唇嚅囁了幾下,臉上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忽然對著陳鋒躬身,行了一個鄭重其事的長揖禮。
「陳……陳兄,」他聲音有些發緊,「上次……攬月樓那次,是我不對。我……我向你道歉。」
那次在攬月樓,他故意挑釁,與陳鋒比試詩才,本是想試探一下陳鋒的深淺,卻沒想到被一首《登金陵攬月樓》徹底擊敗,輸得心服口服。雖說那次衝突本就是他刻意為之,紈絝的外表下藏著別樣的心思,但敗了就是敗了,他秦安,還輸得起。
陳鋒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朗聲笑了起來,伸手將秦安扶起:「秦安兄弟言重了。少年人意氣風發,偶有爭強好勝之心,再正常不過,何來『得罪』二字?當日秦安兄弟才思敏捷,詩詞亦是佳作,陳某不過是僥倖超常發揮罷了,當不得真。」
他觀秦安眼神清澈,雖有傲氣卻並無奸惡之色,只將其歸為世家子弟常有的通病——驕傲自負,但本性並不壞。至於秦安為何突然轉變態度,他並未深思,只當是年輕人性子直,知錯能改。
秦安見他如此坦蕩,心中那點芥蒂也煙消雲散,臉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好!陳兄果然是爽快人!等你從西南回來,我們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場!」
秦雲見氣氛緩和,便引陳鋒去見秦元。
走到半路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質革囊,不由分說地塞到陳鋒手裡。「拿著,裡面是些散碎金銀和幾件便於攜帶的珠玉首飾。西南那邊,天高皇帝遠,官場積弊深厚,胥吏貪腐成風,沒這些黃白之物開路,你一個空頭縣令,怕是寸步難行。」
陳鋒下意識地想要推拒,自己真的不缺錢:「秦大哥,這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