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秦安的「三重禮」
秦安指著地圖上一個被他用紅色墨筆重點圈出的位置,說道:「你看,陳鋒要去的地方,就是這裡。」
翠柳湊過去,只見那紅圈裡寫著兩個小字:永安。
「你看這永安縣,」秦安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它隸屬巴郡,但巴郡如今大半土地都歸了梁州管轄。它的西面,就是被南楚占去的蜀郡地界,兩國百姓、商販、逃兵混雜,亂得很。南面,是尚未完全開化的黔州,多的是毒蟲瘴氣和不服王化的蠻族。東面,又緊挨著荊州,是三教九流、南北客商匯集之地。」
「這樣一個四通八達,卻又四不管的地方,自古以來,就是流官貶臣的『龍潭虎穴』。」
秦安的手指,點在了永安縣周圍幾個用黑色墨筆標註出的村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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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幾個黑點,冉氏、向氏、羅氏,是當地的土司大族。他們的祖先,在幾百年前就盤踞在這裡了,根深蒂固,族人眾多,手裡還有自己的私兵,叫『土兵』。在他們的一畝三分地上,他們的話比朝廷的聖旨還管用。陳鋒一個外來戶,沒有任何根基,想在他們的地盤上站穩腳跟,難如登天。」
「還有這些紅點,」他的手指又移向了地圖上幾座險峻的山脈,「白蟒山、赤水寨、神女峰……這些都是有名的匪窩。這裡的土匪,跟咱們京畿之地的毛賊可不一樣。他們個個擁兵自重,占山為王,殺官劫掠是家常便飯。我查過卷宗,永安縣的前三任縣令,一個上任不到半年就病死了,據說是水土不服,我看八成是被人下了毒;一個被土匪劫道,亂刀砍死;還有一個最搞笑,被土司和土匪聯手架空,最後灰溜溜地自己辭官跑了。」
翠柳聽得小臉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角:「那…那陳公子豈不是…豈不是非常危險?」
「危險?」秦安冷哼一聲,「那是對別人而言!陳鋒是什麼人?他可是能寫出『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的英雄!這些土雞瓦狗,正好給他當磨刀石!」
「況且他有咱們和鎮北侯府的精銳護衛,能有什麼事?」
他指著地圖上幾條用藍色墨筆畫出的線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不過光有豪情壯志可不夠,還得有腦子和本錢。我已經派人,用母親的商隊渠道,提前送了三樣東西過去。」
「第一,就是這幅地圖的拓本,以及我這半個多月來,整理出的所有關於巴郡土司、匪寨、官場、商路的詳細資料。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第二,是十萬兩黃金。西南那地方,官吏貪腐,民風彪悍,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寸步難行。這些錢,足夠他在那裡招兵買馬,站穩腳跟。」
「第二,」他伸出兩根手指,「十萬兩黃金。西南那地方,官吏貪腐,民風彪悍,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寸步難行。無論是修橋鋪路收買人心,還是招兵買馬擴充實力,都離不開銀子。」
「至於第三嘛……」他神秘地一笑,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是我給他準備的一份『大禮』……」
「我秦安看重的朋友,誰也別想欺負!」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鬥雞走狗、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而像是一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少年將軍。
翠柳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看著他臉上那自信而銳利的表情,一時竟有些痴了。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公子,是如此的陌生,卻又如此的……耀眼。
……
十一月下旬,寒意漸濃。
陳鋒一行人離京已有五日。
車隊駛離了金陵城那平坦寬闊的馳道,拐上了通往荊州的官路。道路還算平整,但沿途的景致已大不相同。連綿的丘陵取代了繁華的市集,田野泛著枯黃,偶有幾個在寒風中縮著脖子的農人,看到這隊人馬,也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便低下頭繼續忙活。
人煙,正變得越來越稀少。
官道還算平整,但兩側的景致卻日漸蕭索。連綿的丘陵褪去了秋日的最後一抹艷色,只剩下枯黃的草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田野里,晚稻收割後的空曠與荒蕪,預示著一個漫長冬日的來臨。
車隊由兩輛堅固的鐵木馬車和四十名精銳護衛組成,前後護衛,陣型嚴整,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頭一輛馬車內,陳鋒與葉承相對而坐。
車廂布置得簡單而實用,一張小几固定在中央,上面放著一壺尚有餘溫的熱茶,和一副攤開的簡易行軍地圖。隨著車輪的滾動,車廂輕微搖晃,茶水在杯中泛起細微的漣漪。
脫離了京城那座巨大名利場的壓抑,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了些,但前路的未知,又如同一層薄霧,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葉承顯然還未從離京時的興奮中完全抽離出來。他那張年輕而英俊的臉上,依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大哥,你現在可是咱們大乾的頭號名人了!」他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咱們出城那天,那場面!長街兩側,人山人海,都是自發來為你送行的百姓!他們看你的眼神,那叫一個敬佩!還有秦雲大哥他們,親自送到十里長亭,那陣仗,比叔叔當年出征北伐還威風!」
陳鋒安靜地聽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並未接話。他只是伸手,將那副行軍地圖在小几上鋪得更平整些。
他的手指,先是點在了地圖上一個醒目的紅圈上,那是「金陵」。然後,他的手指順著一條蜿蜒的路線,一路向西南划去,最終停在了遙遠的一角,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點上。
「巴郡,永安。」
他抬起頭,看著葉承問道:「三弟,你看這圖。從金陵到永安,兩千餘里,崇山峻岭,關隘重重。你覺得,京城那些百姓的歡呼聲,能傳到這裡嗎?京城的聲望,能照亮我們腳下的路嗎?」
葉承臉上的興奮一滯,他順著陳鋒的手指看去,那小小的「永安」二字,在整幅地圖上,顯得那麼不起眼,那麼遙遠。
他撓了撓頭,有些遲疑地說道:「這……路遠了,自然是聽不見,也照不到了。」
「是啊。」陳鋒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人一走,茶就涼。京城裡的聲望,就像這杯里的熱氣,出了城門,風一吹,就散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三弟,你記住。從我們離開金陵城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是什麼新科狀元;你,也不再是鎮北侯府的三公子。」
「我們,是兩個被朝廷發配到蠻荒之地的小官。嗯,你就當我的師爺吧。」陳鋒說到這裡,笑了笑,「咱們帶著這四十個護衛,是要去一個真正的龍潭虎穴里,從那些地頭蛇、老軍閥的嘴裡搶食吃。」
「京城裡那些人的笑臉和恭維,都是假的。那些送行的人,有幾個是真心?大多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可一旦出了城,天高皇帝遠,想讓我們死在路上的人,只會比城裡更多,手段也會更直接,更狠辣。」
「所以,從現在起,咱們得忘掉自己的家世背景,忘掉京城裡的一切。一切行動,聽我指揮。凡事,多用眼睛看,多用腦子想,少用嘴巴說。明白嗎?」
陳鋒的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葉承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從未想過,這看似風光無限的「外放」,背後竟隱藏著如此之多的兇險和算計。臉上的興奮與天真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種少年人初識世間險惡的凝重。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只是悶悶地點了點頭。
但他畢竟是鎮北侯的侄子,骨子裡流淌著不屈的血液。凝重過後,一絲不服氣湧上心頭。
「可是大哥,我還是不服!」
「陛下他……他怎麼能這樣對你?你那份新稅法,明明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他自己也誇讚。就因為那些世家門閥反對,他就把你一腳踢到這窮鄉僻壤來?這算什麼明君所為!」
陳鋒看著他那副憤憤不平的模樣,笑了。
「三弟,你看事情,還是只看到了表面。」他搖了搖頭,重新拿起茶杯,「你以為,陛下將我外放巴郡,真的只是在懲罰我,向那些世家妥協嗎?」
葉承一愣:「難道不是嗎?」
「不,至少不全是!」陳鋒伸出一根手指,「陛下此舉,看似貶謫,實則至少有三重深意。」
「其一,是為我『避禍』。你想想,我那份新稅法策論,幾乎是將刀子架在了滿朝文武、天下所有世家豪族的脖子上。我要是留在京城,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被無數明槍暗箭包圍。他們動不了我的人,也會想盡辦法讓我的差事寸步難行,最終將我變成一個無所事事的空頭狀元。陛下將我外放,是讓我暫避風頭。這是一種保護。」
葉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陳鋒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是為我『養望』。我殿前抗旨,為髮妻不棄糟糠,又主動請求外放艱苦之地。這些舉動,在天下百姓和寒門士子心中,會留下一個什麼樣的印象?」
「是重情重義,是剛正不阿,是高風亮節。陛下順水推舟,看似貶斥,實則是成全了我的『美名』。這名望,看不見摸不著,但在關鍵時刻,卻比千軍萬馬還有用。」
「其三,」陳鋒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變得深邃,「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考察』。紙上談兵終覺淺,我的策論寫得再好,也只是紙上文章。」
「巴郡永安,地處邊陲,民情複雜,正是最好的試金石。讓我去親手試一試,我策論上寫的那些法子,到底行不行得通……」
陳鋒沒有說下去,但葉承已經完全明白了。若是行了,那便是鐵一般的事實,足以堵住所有反對者的嘴,為將來在全國推行新政,鋪平道路!
帝王心術,一舉三得,竟深沉至此!
葉承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腦子就像被一把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他只覺得,這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比他練過的任何一套槍法都要複雜百倍。
看著他這副模樣,陳鋒又笑了。他拍了拍葉承的肩膀,方才的沉重一掃而空。
「但是,你也別灰心。陛下將我們放到永安,固然是流放,又何嘗不是一次天賜良機?」
「京城是好,繁花似錦,但那是別人的棋盤,我們身在其中,一舉一動都受人掣肘,身不由己。而永安,」陳鋒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個小小的縣城上,「就是一張白紙!是一片屬於我們自己的戰場!在那裡,我們可以不用顧忌任何人,放開手腳,去試一試,我們到底能做出一番怎樣的事業來!」
他盯著葉承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三弟,你想不想,親手將這麼一個窮山惡水、匪患橫行的地方,變成一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的世外桃源?」
「你想不想,在這裡練出一支戰無不勝的鐵軍,將來有一天,跟著我,跟著你父親,跟著武安侯,一路向北,殺回幽州,把那些北元蠻子趕回草原,讓他們聽到我們的名字,就嚇得聞風喪膽?!」
葉承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眼中的迷茫和不甘,被一股熊熊燃燒的火焰所取代!
收復幽州,驅逐北元,這是他父親,是他叔叔,是武安侯,更是所有北地將士一生的夙願!
「想!」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太過激動,腦袋「砰」的一聲撞在了車廂頂上,他卻渾然不覺。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拳砸在小几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
「大哥,我聽你的!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