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善意是催命的毒
車輪滾滾,一路向西。
行路二十餘日後,車隊進入了荊州與梁州的交界地帶。
越往西走,道路越是殘破。官道上布滿了坑窪,沿途的村莊,大多是十室九空,偶爾有幾縷炊煙,也顯得有氣無力。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雜著腐爛與排泄物的味道,揮之不去。
官道上,最初三三兩兩的流民,漸漸變成了成群結隊的難民潮。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推著獨輪車,或者拄著樹枝,麻木地、沉默地向著東方和南方,任何一個他們想像中可以活下去的地方,緩慢地移動著。
陳鋒一行人的車隊,在這片灰暗的「活地獄」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們相對乾淨的馬車,護衛們整齊的衣甲,甚至馬匹的膘肥體壯,都成了難民們眼中遙不可及的奢望。
無數雙空洞、麻木,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一絲微弱渴望的眼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黏在車隊上,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
車廂內的氣氛,變得壓抑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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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承掀開車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他看到了一個倒斃在路邊的老人,身上所有能蔽體的衣物都已被扒光,赤裸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泥地里,幾隻烏鴉正在爭食他眼眶裡的腐肉。
他看到了一群衣不蔽體的孩子,為了爭搶一塊從過路商隊車輪下掉落的發霉的餅,打得頭破血流,一個瘦小的男孩被推倒,腦袋磕在石頭上,鮮血直流,卻沒有人去管他。
葉承看得是難受至極,幾次想衝下車去,都被陳鋒死死按住。
「大哥!」他低吼著,聲音沙啞。
「坐下。」陳鋒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搖頭:「看著。記住這一切。」
葉承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幕人間慘劇,在眼前上演。
傍晚,隊伍行至一處已廢棄的驛站休息。
護衛們熟練地清理出一片空地,生起篝火,將馬車圍成一個防禦圈。
驛站的殘垣斷壁外,聚集了幾十上百名聞訊而來的難民。他們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圍著,一雙雙飢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篝火上烤著的肉乾,喉頭不斷聳動,吞咽著口水。
就在這時,一個白髮蒼蒼、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跪倒在泥水裡,朝著一名正在整理乾糧袋的武安侯府護衛,伸出枯枝般的手,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軍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孫兒…快餓死了…」
那護衛年紀不大,看著老婦人渾濁絕望的眼睛,心中一軟,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從自己乾糧袋裡拿出一塊肉乾和一把飯糰,遞了過去。
「老人家,拿著……」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枯瘦的手顫抖著伸向那救命糧。
然而,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善舉,卻瞬間點燃了火藥桶。
「有吃的!那裡有吃的!」
不知是誰第一個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下一刻,周圍數十個餓紅了眼的難民,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的野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一擁而上!
那名老婦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就被洶湧的人潮瞬間推倒在地,無數雙腳從她身上踩踏而過。
那肉塊和米粒摔落一地,與泥水混在一起。
難民們瘋了一般趴在地上,用手、用嘴,瘋狂地從泥水裡刨食著那混著沙土的米粒。為了幾粒米,他們互相推搡、撕咬、毆打,場面慘烈無比,宛如野獸爭食的地獄。
葉承和那名年輕的護衛都驚呆了。
「住手!都住手!」年輕護衛又驚又悔,拔出刀想上前制止,卻立刻被更多的難民圍住。
他們伸出一雙雙枯瘦如柴、如同雞爪般的手,抓著他的衣服,他的胳膊,他的腿,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哀求:「大爺,行行好吧……」「給點吃的……」「救救孩子……」
「拔刀!後退!結陣!」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的瞬間,陳鋒冰冷的聲音如同利劍,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四十名護衛瞬間反應過來,「唰」的一聲,長刀齊齊出鞘!
訓練有素的護衛們瞬間反應過來,哪怕心中震撼,也本能地執行命令。嗆啷啷一片拔刀聲,寒光四射。四十名護衛迅速收縮,以馬車為中心,刀鋒向外,組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鋼鐵圓陣。一股經歷過戰場洗禮的、凝練如實質的殺氣轟然爆發!
騷亂的難民被這股森然的殺氣所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他們眼中的瘋狂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恐懼,但那飢餓的渴望,卻依舊如同火焰般燃燒著,讓他們不肯散去。
陳鋒面沉如水,緩步走到那名惹了禍的護衛張猛面前。
年輕護衛嘴唇哆嗦著:「大…大人…我…」
陳鋒沒有看他,目光掃過外面那些畏縮卻依舊不願離去的難民,聲音冷得像冰。
「念你初犯,又是出於好心。自己去秦虎統領那裡,領十軍棍。下不為例。」
「是!」年輕護衛身體一顫,不敢有任何辯解,低頭領命。
隨後,陳鋒轉向所有人,命令道:「傳我命令,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擅自與難民接觸,不得擅自施捨任何食物和金錢。違令者,軍法從事!斬!」
最後那個「斬」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護衛們心中一凜,齊聲應諾:「遵命!」
葉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鋒,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騷亂平息後,陳鋒讓兩名護衛將那名在踩踏中早已氣絕的老婦人抬了過來,在驛站後找了塊乾淨地方,入土為安。
當晚宿營,氣氛異常沉悶。護衛們默默地啃著乾糧,沒有人說話。
葉承終於忍不住了。他衝進陳鋒的營帳,帳內,陳鋒正就著昏暗的燭火,仔細地擦拭著匕首。
「大哥!」葉承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和不解,「我知道你說的或許有道理,要顧全大局。可是……我們真的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死嗎?我們明明有能力幫他們!哪怕只是讓他們多活一天也好啊!」
陳鋒沒有抬頭,擦拭匕首的動作也未停下,只是淡淡地反問他:「今天那肉乾米飯,救了那個老婦人嗎?」
葉承瞬間語塞。
是,那乾糧,不僅沒有救那個老婦人,反而害死了她。
「三弟,」陳鋒抬起頭,目光穿透跳躍的火焰,看向遠處黑暗中那些星星點點的微弱火光:「你的善心,你的銀子,能救幾個人?十個?一百個?」
「你救了他們今日,明日呢?你給了他們糧食,他們轉身就可能因為這袋糧食,被人從背後捅一刀。你現在衝過去,將我們所有的糧食都分給他們,你猜會發生什麼?」
葉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想到了白天那慘烈的一幕。
「你信不信,不出半個時辰,這裡就會變成修羅場,為了爭搶食物,他們會自相殘殺,死的人會比那糧食能救活的人多十倍!」
葉承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陳鋒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指著遠處黑暗中那些屬於難民營地的微弱火光。
「三弟,你記住。個人的善意,在巨大的災難面前,一文不值,甚至會變成催命的毒藥。我們的四十個人,兩車糧,在這數十萬的難民潮中,不過是滄海一粟。你今天給了一碗米,明天就會有成百上千的人圍住你,到時候,你是給還是不給?給了,我們自己吃什麼?不給,他們就會撕碎我們!到那時,我們為了自保,就必須向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揮起屠刀!」
「這不是救人,這是在殺人!是在用我們廉價的同情心,去點燃他們被飢餓壓抑的最後瘋狂,最終導致我們和他們,同歸於盡!」
「還記得在淮水渡口,月顏分發乾糧時引發的騷動嗎?那就是前車之鑑!」
陳鋒轉過身,看著陷入沉思的葉承,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不要再做這種自我感動式的蠢事。真正的仁慈,不是給飢餓的人一條魚,而是要教會他們如何結網,是去整治那片讓他們無魚可捕的河流!」
「我們的戰場,不在這一路上,而在永安縣!只有在那裡,我們站穩腳跟,建立起一個真正的秩序,讓百姓能開荒、能生產、能活下去,我們才能去談,如何去救更多的人!」
這番話,如同當頭棒喝,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葉承的心上。
他第一次,隱約明白了「大仁不仁」的道理。
他看著陳鋒,眼中的迷茫和糾結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後退一步,對著陳鋒,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大哥,我明白了。」
……
老天似乎有意考驗這支隊伍的韌性。
離開荊州,正式踏入梁州地界,接近巴郡東部的巫山山脈時,天氣驟然轉壞。
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下起了連綿不絕的「纏綿雨」。雨絲細密,卻無休無止,仿佛永遠不會停歇。氣溫驟降,濕冷的寒氣無孔不入,刺入骨髓。
原本就殘破的官道,在雨水的日夜浸泡下,徹底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黃色的泥漿沒過腳踝,車輪壓過,濺起半尺高的泥點。
隊伍行進的速度變得異常緩慢,每日跋涉不過二三十里,便已是人困馬乏。
馬匹在泥濘中艱難地拔著蹄子,不時打滑,噴著響鼻。護衛們不得不全部下馬,一半人在前面牽著韁繩,一半人在後面推著車,個個渾身泥漿,狼狽不堪,早已沒了出京時的精銳模樣。
陳鋒早就跳下了馬車,親自在最前面開路。葉承天生神力,雙腳如同鐵樁,走在馬車後面用力推著車。
這樣的鬼天氣,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
危機,就在第四天的下午,於一處狹窄的下坡轉彎處,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拉著最後那輛馬車的兩匹馬,在濕滑的泥地里突然失蹄!
「吁——!」
馬車夫驚恐地勒緊韁繩,但巨大的慣性帶著沉重的車廂,瞬間失去平衡,向著道路外側的山溝猛地傾斜過去!
「希律律——」
拉車的兩匹健馬發出驚恐的嘶鳴,四蹄瘋狂地刨動,卻只是讓深陷的車輪在泥漿里越陷越深,帶起大片的泥漿。
「停車!穩住車!」
走在隊伍兩側的郭然和秦虎,幾乎在同一時間厲聲喝道。
所有護衛立刻行動起來,反應不可謂不快。有人死死拉住韁繩,試圖控制驚馬;有人奮不顧身地用肩膀頂住傾斜的車廂;有人試圖搬來石頭墊住車輪。然而,馬車實在太重,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徹底翻下山溝!泥水順著傾斜的車板嘩嘩流淌。
危機之下,兩撥護衛的行事風格差異,立刻顯現了出來。
郭然身為鎮北侯府的都尉,之前長年在鎮北侯手下效力,習慣於協同作戰,一切按部就班。他當機立斷,大聲下令:「第一隊,左側用繩索拉住車頂橫樑!第二隊,立刻砍伐路邊樹木,製作槓桿!第三隊,清理車輪下的爛泥,準備墊石塊!」
他的命令清晰、專業,是典型的軍中救援章程,鎮北侯府的二十名護衛立刻領命,分頭行動。
然而,秦虎和他手下的武安侯府護衛,多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百戰老兵,個人能力極強,更習慣於在複雜的戰場環境中憑藉經驗和勇力解決問題。
秦虎見狀,濃眉一皺,喝道:「郭都尉,此法太慢!等你那槓桿做好,車早就翻下去了!聽我的,弟兄們,都別藏著力氣了,一起上!憑蠻力,直接把車給老子抬出來!」
「胡鬧!」郭然聞言大怒,「秦統領,此地泥軟,受力不均,蠻力只會讓車陷得更深,甚至導致車軸斷裂!必須按規矩來!」
「規矩?老子在戰場上,規矩就是把事辦了!」秦虎也是個火爆脾氣,「你那套在平地上行,這鬼地方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