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漢江渡口的風波


  就在氣氛陷入僵局之時,葉承站起身,再次拿出了那塊刻著「秦」字的木牌。

  「老薑頭說,他信得過這位陳大人。他說,陳大人的身上,有侯爺的影子。」

  他看著秦驍,眼神無比真誠:「秦驍大哥,諸位叔伯!我大哥知道你們的顧慮!所以他讓我告訴你們,他不需要你們立刻就為他拋頭顱、灑熱血!」

  「他只需要你們幫他一個忙,幫他看清這永安城的黑與白!幫他……先站穩腳跟!」

  「若事成,他日他若真能掌控永安,必將盡力為你們秦家軍正名!為死去的兄弟們討回公道!若事敗……他陳鋒,一人承擔所有罪責!縱使粉身碎骨,也絕不牽連秦家村分毫!此言,天地可鑑!」

  秦驍看著葉承手中那塊木牌,聽著他轉述的老薑頭的囑託,再看著葉承那雙清澈見底、毫無作偽的堅定眼神。

  他又抬頭,望向祠堂上方那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曾經並肩作戰、如今卻只能活在冰冷名字里的兄弟……

  一股久違的熱血,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血性,在他胸中翻騰!

  『老薑頭……侯爺……兄弟們……』秦驍的眼中,漸漸燃起了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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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猛地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

  「好!」

  他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那團被壓抑了十一年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

  「好!老薑頭的眼光,我秦驍信!一個敢為民請命、得罪滿朝權貴的狀元郎,一個能讓葉承兄弟這等人物甘心追隨的大哥,值得我秦驍賭上一把!」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對著葉承,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請回復陳大人!我秦驍,攜秦家村上下三百青壯,從今日起,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

  葉承帶著五十名秦家村最精銳的漢子,悄悄返回永安縣城。

  這五十人,個個身背長弓,腰挎鋼刀,雖然穿著粗布衣,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彪悍、沉穩的軍人氣質,卻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他們走在路上,沉默如山,目光如電,仿佛一群潛伏在暗夜中的狼。

  福來客棧的後院。

  陳鋒早已等候在此。他一身青衫,負手而立,看著秦驍帶著五十名精悍的漢子,魚貫而入。

  當先的秦驍,身材魁梧,氣勢如山,眼神銳利如鷹。

  他身後的五十人,雖然衣著樸素,但個個腰杆筆直,眼神沉穩,步伐整齊劃一,行動間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默契和紀律性。他們站在那裡,如同五十根釘在地上的標槍。

  陳鋒的目光掃過這一張張飽經風霜、卻寫滿忠誠和戰意的臉龐,最後落在為首的秦驍身上。

  他沒有說任何豪言壯語,只是對著秦驍和這五十名漢子,雙手抱拳,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諸位兄弟,一路辛苦。歡迎……回家。」

  一句「歡迎回家」,讓秦驍這鐵塔般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他身後那五十名百戰老兵,也都是虎目含淚,身體微微顫抖。

  「回家」……多麼簡單,又多麼奢侈的兩個字。

  秦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如洪鐘。

  「參見大人!」

  「參見大人!」身後五十名漢子,齊刷刷單膝跪地,聲震雲霄!

  ……

  漢江渡口事件,距今已過去一月有餘。

  兩封來自荊州的六百里加急奏摺,幾乎在同一日清晨,抵達了京城,擺在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大人魏大人的案頭。

  都察院,御史台官署。

  官署內氣氛肅穆,來往的御史言官,皆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墨汁與陳年卷宗混合的特殊氣味。

  魏大人先打開了第一封。

  奏摺出自一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年輕監察御史,趙申。

  他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將荊州安康縣縣丞馮斂縱容表弟黃世仁霸占漢江渡口、私設關卡、強征數倍渡資的罪行,以及新科狀元陳鋒途經此地、以《大乾律》為據、兵不血刃揭露罪行、並將證據整理上報的經過,詳實記錄。奏摺中,對陳鋒「不畏強權、以法為劍、為民除害」的行為大加讚賞,稱其「有古君子之風,乃朝廷棟樑」。

  魏大人看完,面無表情,又打開了第二封。

  這一封,則來自御史台中一位與江南世家大族關係密切的老成御史,王箴。

  王箴的奏摺,可謂是「春秋筆法」的典範。

  他的奏摺措辭嚴謹,看似公允,實則暗藏玄機。他承認馮斂「治下不嚴,馭親無方,有失察之過」,但筆鋒一轉,卻將矛頭指向了陳鋒。

  稱其「尚未赴任,未得官印,便調動私人護衛,威逼地方,實乃越權行事,操切過激」,有「滋擾地方、藐視法度」之嫌。奏摺最後,他請求皇帝對陳鋒進行「申飭」,以儆效尤,維護朝廷法度尊嚴。

  兩份奏摺,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

  魏大人召集了幾位核心御史,就此事進行內部討論。

  這立刻演變成了一場小型的朝堂辯論,也是寒門新銳與世家舊黨之間的一次派系鬥爭縮影。

  以趙申為首的年輕御史,大多出身寒門,力挺陳鋒,認為其行為是「經權之變」,是「為民除害」的義舉,不應拘泥於細枝末節。

  「趙御史所言甚是!陳鋒身為朝廷命官,路見不平,挺身而出,以律法匡扶正義,何錯之有?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地方蠹蟲魚肉百姓,而袖手旁觀嗎?」一位同樣出身寒門的年輕御史慷慨陳詞,力挺趙申。

  而以王箴為首的老御史,則死死揪住「程序正義」不放,認為陳鋒破壞了官場規矩,其行為的潛在危害,比馮斂的貪腐更大。這背後,實際上是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對陳鋒這位「新稅法」提出者的深深敵視與藉機打壓。

  「哼!路見不平?挺身而出?我看是少年氣盛,不知天高地厚!」王箴冷哼一聲,捻著鬍鬚,「他陳鋒是永安縣令,不是安康縣令!他有何權力過問安康縣的事務?他調動的是誰的護衛?是武安侯府的私兵!這分明是僭越!是破壞規矩!長此以往,地方官員皆可效仿,以『為民請命』為名,行干涉他縣、結黨營私之實!此風斷不可長!」

  他環視眾人,語氣森然:「馮斂有罪,當懲。但陳鋒越權滋事,其行可誅!其心可誅!若不加以申飭,朝廷法度將蕩然無存!」

  「王大人此言差矣!陳鋒雖未到任,但仍是朝廷命官!眼見不平,仗義執言,何錯之有?難道非要等到他拿到永安縣令的大印,才能管這天下不平事?那還要我們這些御史何用?」寒門派御史據理力爭。

  「強詞奪理!規矩就是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若人人皆如陳鋒這般『仗義執言』,朝廷法度何在?官場秩序何在?」

  雙方唇槍舌劍,爭執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

  左都御史魏大人端坐上首,眉頭緊鎖。

  「此事,已非我御史台能決斷。」他看著兩派人,緩緩說道,「將兩封奏摺,連同我等的會議紀要,一併封存,呈送紫宸殿,交由陛下聖裁。」

  他心中清楚,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彈劾案,而是新皇登基後,與盤根錯節的舊勢力的又一次無聲角力。陳鋒,只是這盤大棋上,一顆被推到風口浪尖的棋子。

  御書房。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窗格,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乾帝蕭景貞並未如往常般端坐於龍案之後批閱奏章。他穿著一身寬鬆的明黃色團龍常服,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姿態慵懶。他手中把玩著一塊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玉質細膩,在陽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他雙目微闔,似在假寐,又似在沉思。

  大太監張德海,正跪坐在小几旁,用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烹煮著新進貢的蒙頂甘露。他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輕緩,從取茶、洗茶到沖泡,不敢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生怕打擾了主子的清靜。

  一名負責通傳的小太監,碎步趨前,在殿外十步處便停下,將手中的一本由御史台專用的黃封奏章,高高舉過頭頂。

  張德海無聲地起身,接過奏章,先是用銀針仔細試過封泥,確認無毒後,才躬身走到軟榻前,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輕聲道:「陛下,御史台的奏章。」

  蕭景貞懶洋洋地睜開眼,眼中並無一絲剛睡醒的迷濛,反而清亮如星。他隨手接過奏章,緩緩翻開,只看了幾眼,嘴角便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將奏章遞給張德海:「德海,你來看,這個陳鋒,還真是個不得安生的主兒。朕把他扔到那窮山惡水的西南,本想讓他磨磨性子,他倒好,這才走了多久?人還沒到永安,就開始給朕惹事了。」

  「漢江渡口……呵,倒是會挑地方。」

  張德海接過奏章,小心翼翼地閱讀。內容詳述了安康縣縣丞馮斂縱容其表弟黃世仁霸占漢江渡口,私設關卡,強征數倍渡資,魚肉商旅百姓的罪行。而揭破此事的,正是赴任途中的新科狀元、永安縣令陳鋒。

  奏章詳細描述了陳鋒如何以《大乾律》為武器,引經據典,舌戰群氓,兵不血刃地逼迫黃世仁退還非法所得,並迅速收集人證物證,一份送往南郡太守府,一份直呈御史台。

  奏章里還附著御史台的兩種不同意見。

  張德海看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之色。

  蕭景貞看著張德海的表情,淡淡一笑:「這陳鋒,做事滴水不漏,是個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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