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秦家村
那名國字臉的漢子快步走入村寨深處,葉承三人則被留在原地,由另一名哨兵警惕地監視著。
葉承並未在意對方的警惕,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秦家村。
村口立著巨大的拒馬,寨牆雖是木石混築,但關鍵節點都經過加固,結構穩固,顯然是懂行之人所建。牆後的箭垛、藏兵洞一應俱全,儼然是一座標準的軍寨規制。
『這秦家村,絕非善地。』葉承心中暗道,『看來老薑頭所言非虛,這裡藏著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片刻之後,腳步聲由遠及近。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面容剛毅、留著一臉濃密絡腮鬍的大漢,在一群同樣精悍的漢子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來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但那賁張的肌肉幾乎要將衣衫撐破。他龍行虎步,雙目開闔間精光四射,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撲面而來,遠比之前那兩名哨兵更加懾人。
他身後跟著的七八個漢子,也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好手。
『想必此人,便是秦驍了。』葉承心中瞭然。
秦驍走到葉承面前,目光如電,在葉承和他身後的兩名護衛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葉承臉上。他接過國字臉哨兵遞上的木牌,翻看片刻,確認無誤,才抬眼看向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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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老薑頭介紹來的人?找我何事?」
葉承抱拳,不卑不亢:「秦驍大哥,在下葉承。受姜老所託,有要事相商。此事關係重大,恐有不便,還請……」
他話未說完,秦驍便冷笑一聲,打斷了他:「我秦家村沒有秘密!我這些兄弟,都是過命的交情,都信得過!有什麼話,就在這說!」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話鋒陡然一轉:「不過……在說話之前,老子倒想先看看,能讓老薑頭那倔驢開口求人送信來的,到底有幾分斤兩!敢不敢,跟我這幾位兄弟,過兩招?」
他身後,幾個身材健碩、眼神兇悍的漢子立刻踏前一步,摩拳擦掌,目光不善地盯著葉承。
葉承本就年輕氣盛,從京城到永安一路行來,先是被那錢守將刁難,又見永安縣官吏的嘴臉,心中本就憋著一股火。此刻見對方如此輕視,哪裡還忍得住?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將手中的馬鞭往地上一扔,抱拳朗聲道:「有何不敢!請!」
秦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喝道:「好膽!開寨門,去校場!」
村寨的木門緩緩打開。
校場之上,竟有上百名漢子正在操練。他們赤著上身,在寒風中呼喝著,或對練拳腳,或演練軍中戰陣,一招一式,都充滿了簡潔而致命的殺伐之氣。
看到秦驍等人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上百道目光匯聚在一起,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刃,讓葉承身後的兩名護衛都感到一陣心悸。
當聽說這個外來人要挑戰,秦家村幾乎所有的青壯都圍攏了過來,黑壓壓一片,足有數百人。他們眼神灼熱,帶著審視和興奮,都想看看這個能讓秦驍親自出手考驗的外來者,到底有幾分成色。
秦驍指著校場中央畫出的一個巨大白圈,對葉承道:「三局兩勝。你若贏了,我便聽你細說。你若輸了,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秦驍沒有親自下場,他轉頭喝道:「秦山!你先來!」
人群中走出一個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如同半截鐵塔般的壯漢。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滿是縱橫交錯的傷疤,一看便知是擅長角力之輩。
「小子,請了!」秦山瓮聲瓮氣地抱了抱拳,隨即馬步一沉,雙臂張開,如同一頭準備撲食的巨熊。
葉承哈哈一笑,也不客氣,直接迎了上去。
秦山見他衝來,不閃不避,同樣一個熊撲,想用自己擅長的摔跤技巧將葉承制服。
然而,葉承卻根本不與他糾纏技巧!
就在兩人即將撞在一起的瞬間,葉承身形猛地一矮,雙臂如鐵箍般,直接環抱住了秦山的腰!
「起!」
葉承口中爆喝一聲,雙臂肌肉瞬間賁張,腰背發力!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體重至少兩百斤開外的壯漢秦山,竟被他硬生生地從地上抱了起來!雙腳離地,凌空而起!
「喝!」
葉承抱著秦山,如同抱著一個草人,原地轉了一圈,猛地向圈外一甩!
「砰!」
秦山沉重的身軀如同炮彈般飛出圈外,重重地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半天沒爬起來。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場中那個身形挺拔的少年。一招!僅僅一招!就將村里力氣最大的秦山,以如此霸道的方式擊敗!這是何等恐怖的神力!
秦驍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秦川!你上!」他沉聲喝道。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一個身材精悍、眼神銳利的漢子。他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厚背鋼刀,刀法大開大合,帶著凌厲的破風聲,向葉承當頭劈下。
葉承看了一眼兵器架,搖了搖頭,直接走到校場邊,雙手抱起一根用來練習臂力的、磨盤粗的巨大木樁!
「呼——」
那重達數百斤的木樁,在他手中仿佛輕若無物,被他橫著一掃,帶起一陣狂風!
「當!」
秦川的鋼刀砍在木樁上,竟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臂發麻。
葉承卻不管不顧,一力降十會!他將木樁舞得虎虎生風,或掃或砸,或劈或挑,毫無章法,卻勢不可擋!
秦川被逼得連連後退,根本無法近身,只能狼狽地格擋。
「著!」葉承抓住一個破綻,木樁猛地向下一沉,看似笨重,速度卻快得驚人,正掃在秦川的屁股上。
「哎喲!」
秦川慘叫一聲,狼狽地摔了個狗吃屎,引得場外一陣鬨笑。
兩戰兩勝!
秦驍的臉色,已經變得無比凝重。他將外袍一脫,露出結實如鐵的上身,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桿通體由白蠟杆製成的長槍。
「好小子!有兩下子!我來會會你!」
秦驍槍出如龍,槍尖在空中挽出數個槍花,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刺葉承面門。他的槍法,是真正的沙場槍法,老辣狠毒,招招不離要害。
葉承不敢怠慢,也將木樁換成了一根木棍,嚴陣以待。
「叮!當!砰!」
兩人戰在一處。秦驍槍法精妙,如同靈蛇吐信,變幻莫測。但葉承卻是典型的一力降十會,任你千變萬化,我自一棍破之!
他的每一棍砸下,都帶著千鈞之力,逼得秦驍不得不硬接。
鬥了三十餘回合,秦驍只覺得虎口發麻,握槍的手臂都開始酸軟。他心中暗驚:『這小子是哪裡來的怪物!這力氣,簡直不是人!』
就在他心神一分之際,葉承抓住破綻,猛地進步,手中木棍如泰山壓頂,狠狠地砸在了秦驍的槍桿之上!
「鐺!」
秦驍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大力傳來,槍桿被死死壓住,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承讓了!」葉承收了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所有秦家村的漢子,看著場中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少年,眼神中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種發自內心的……狂熱的欣賞!
他們是軍人,最敬佩的,就是強者!
秦驍愣了半晌,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扔掉手中的木槍,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葉承的肩膀。
「好!好小子!天生神力!我秦驍服了!」他看向葉承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真正的欣賞,「走!祠堂說話!」
秦家村的祠堂,莊嚴肅穆。
祠堂正中,供奉著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兩側牆壁上,密密麻麻、一排排、一列列,擺滿了數以百計的靈位。
每一個靈位前,都刻著一個名字。
「秦家軍陷陣營校尉,秦景之位。」
「秦家軍斥候營什長,秦易之位。」
「秦家軍士卒,秦大牛之位。」
……
這些,都是十一年前,在幽州城下,戰死沙場的秦家軍將士。
葉承看著這些靈位,心中的輕狂之氣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肅穆與敬意。
祠堂內,秦驍和幾位村中耆老分坐兩側。他們大多身上帶傷,或是獨臂,或是跛腳,但每一個人的腰杆都挺得筆直。
葉承被請上客座,他沒有隱瞞,將陳鋒的身份、處境,以及他想在永安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隱瞞陳鋒被貶的事實,反而著重強調了陳鋒在殿試上那篇振聾發聵的「新稅法」策論,以及他「為民請命,得罪權貴」的風骨。
「……我大哥說了,他此來永安,並非為了升官發財。他想做的,是在這片土地上,試行他的新政,讓百姓能吃飽飯,有衣穿,活得像個人!」
「他還說,他想在這永安,重拾武安侯當年的榮光,重建一支真正能保家衛國、護佑百姓的鐵軍!他需要你們的幫助!」
秦驍和在座的幾位耆老聽完,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一位獨臂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這位陳大人,確有風骨,有當年侯爺的風采。只是……小兄弟,我們,怕了。」
他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深沉的悲哀與無奈。
「十一年前,我們跟著侯爺,在幽州城下,與北蠻人死戰!我們八百弟兄,最後活下來的,不到一百人!我們以為,我們是英雄!可回到家鄉,得到的,卻是一頂『不聽軍令,擅自出擊』的污名!」
「這些年,我們解甲歸田,卻處處受到地方官府的監視和刁難。他們怕我們,怕我們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丘八,會聚眾鬧事!」
「我們空有一身殺敵的武藝,卻只能在這山溝里,像野獸一樣,自己舔舐傷口!我們空有一腔報國之心,卻看不到任何希望!」
老人的聲音哽咽了:「我們信得過武安侯,當年侯爺待我們如手足。我們也信得過老薑那頭倔驢,他看人准。可我們……還信得過朝廷嗎?還信得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嗎?」
「我們幫了陳大人,他若真能成事,自然是好。可萬一……萬一他像前幾任永安縣令一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或者,他日他高升離去,留下我們這些人……到那時,秦家村這數百口婦孺老幼,又將面臨怎樣的報復?當年那些迫害我們的人,會放過我們嗎?」
這番話,說得在場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