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揚州急報,寸步難行
「多多分析得在理。」謝雲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苑內熙熙攘攘的人群,緩聲道,「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固步自封。下一步,我打算在菜品上再下功夫,重金聘請幾位隱匿民間的廚藝高手,開發幾道足以作為鎮店之寶的傳奇菜餚。同時,備好厚禮,分別送往武安侯府、鎮北侯府以及長安書院。剩下的,除了日常開銷,都存入錢莊,準備用於揚州分號的開設……」
她正說著今後的規劃,眉宇間神采飛揚,顯然對鹿鳴苑的未來充滿信心。二十八年的人生,歷經喪夫之痛,獨撐家業之艱,如今能親手打造出鹿鳴苑這樣的產業,她內心深處是自豪且充滿動力的。
然而,就在這時,帳房的門再次被敲響。
謝雲娘微微蹙眉,她早已吩咐過,若無要事,不得在她與錢多多議事時打擾。
「何事?」她轉過身,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門被推開,一名謝雲娘的心腹侍女,快步走了進來,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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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娘的眉頭,微微蹙起。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風塵僕僕的精幹漢子從後門被引了進來。他一見到謝雲娘,便立刻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件,雙手呈上。
「東家,揚州加急!」
「揚州?」謝雲娘心中微微一沉。
她接過信件,揮了揮手,侍女和那漢子立刻會意退下。
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原本輕鬆舒展的眉頭,漸漸蹙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她的臉色,也隨著信上的內容,一點點變得凝重、冰冷。
「啪!」
她將信紙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
「東家,出什麼事了?」錢多多從未見過謝雲娘如此失態,心中一緊,小心翼翼地問道。
謝雲娘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封信,遞給了他。
錢多多連忙接過,湊到燭光下仔細看了起來。信是謝雲娘派往揚州,籌備第一家分店的心腹大掌柜趙全所寫。
趙全是謝家的老人,為人沉穩幹練,極擅經營,是她頗為倚重之人。信中,趙全詳述了他們在揚州遭遇的、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
「……我等奉東家之命,攜銀三十萬兩,入駐揚州,本欲大展拳腳。然,入揚一月,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初,我看中一處位於揚州城中心『小秦淮』河畔的三層酒樓,位置絕佳,原主人亦有心出讓,我等已與其談妥,只待次日簽約畫押。然,就在簽約前夜,本地一富商,竟以三倍於我等出價之高價,強行將地契買走。我派人打探,那富商,乃是『廣陵會』理事之一……」
「……鋪面之事受阻,我遂轉而先籌人手。依東家吩咐,欲重金禮聘江南幾位素有盛名的白案、紅案大師傅,並幾位善於營造蘇式園林的巧匠。初時頗為順利,有三位大師傅、兩位工匠已口頭應允。然,不過數日之間,變故陡生。」
「一位白案師傅家中老母忽染『急症』,危在旦夕,不得不連夜返鄉;一位紅案師傅之子『意外』捲入街頭毆鬥,雙腿被打斷;另一位大師傅則是在赴約途中,所乘馬車『意外』失控,撞上路旁石階,雖性命無礙,但右臂骨折,恐再難執勺……至於那兩位工匠,則是在家中莫名遭了賊人,雖未丟失貴重財物,但所有繪圖工具、多年積累的營造筆記被毀之一炬,二人受驚過度,皆稱不敢再接手此類工程……」
「……我心知有異,加緊採買裝修所需之珍稀木料、太湖奇石等物。貨物自蘇州啟運,一路順利,然抵達揚州渡口,卸貨之時,漕運衙門的官吏突然現身,以『貨單與實物略有出入』、『部分木料規格疑似違制』、『來源不明,恐涉走私』等種種莫須有之罪名,將我等所有建材盡數扣押!對方索要天價『罰銀』與『疏通費用』,遠超貨物本身價值……」
「……我在揚州多方奔走,求見府衙官員、漕運司主事,然皆避而不見,或相互推諉。往日與謝家有些交情的幾家商號,此刻亦態度曖昧,言辭閃爍……」
看到這裡,錢多多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做生意,這分明就是明火執仗的搶劫!而且是官匪勾結,布下了天羅地網,讓你有力無處使!
他繼續往下看,信的末尾,老掌柜趙全用血紅的筆跡,寫下了他的判斷。
「……東家,此事絕非偶然!我可斷定,此乃『廣陵商會』針對我鹿鳴苑之全面狙擊!此商會盤踞揚州已數百年,根深蒂固,勢力龐大無比。其與揚州官府、漕運衙門、乃至鹽幫等江湖勢力,早已勾結成一體,利益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水潑不透!」
「他們掌控著揚州地界上幾乎所有的優質商鋪地皮、頂尖的工匠人才、重要的物流漕運!他們絕不容許一個不受他們控制、且潛力巨大的『鹿鳴苑』,出現在他們的地盤上,分走他們的利潤,挑戰他們的權威!」
「東家,此番非是尋常商業競爭,彼等手段之狠辣、算計之周密、勢力之龐大,遠超我等預期!我……我恐有負東家所託,寸步難行矣!」
「……望東家早做決斷!」
信,讀完了。
帳房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盆中偶爾爆起的輕微噼啪聲。
「雲姐……這……這可如何是好?這『廣陵會』,簡直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謝雲娘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她將那封寫滿了血淚控訴的信紙,慢慢地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便將其吞噬,化為一縷青煙,裊裊而上,最後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片捲曲的灰燼。
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當然知道「廣陵會」。
與金陵商會那種由各家商戶組成的、結構鬆散的商業聯盟不同,「廣陵商會」是一個組織嚴密、等級森嚴、手段狠辣、且與地方官府深度捆綁的巨型利益集團。他們就像一張看不見的黑色巨網,將整個富庶的揚州,都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與這樣的對手硬碰硬,即便有江南謝家龐大的財力作為後盾,也必然是一場傷筋動骨、曠日持久的血腥戰爭,勝負之數,恐怕只在五五之間。
甚至,連五成的勝算,都未必有。
更何況,她心知肚明,這背後肯定有謝家內部之人在搗鬼!
明明她早就說過,她只是代夫君管理這份家業,等自己不惑之年,會從家族內選一子侄過繼到夫君一脈。等自己百年後,這基業依舊姓謝……
可為什麼?為什麼家族中總有人慾除自己而後快?
她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若是他在,他會怎麼做?』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那個總是穿著一身青衫,臉上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卻仿佛總能將一切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年輕身影,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若是陳鋒在此,他會用他那天馬行空的奇謀,還是會動用他背後那深不可測的權勢?
但他遠在西南邊陲,自身尚且艱難,又如何能顧及到此?何況,自己這個「雲姐」,難道一遇到難題,就要去依賴那個「小弟弟」嗎?一絲倔強從她心底升起。
去找鎮北侯府或者武安侯府幫忙?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按了下去。
一來,鞭長莫及。武安侯府和鎮北侯府的威名主要在軍界和朝堂,對於揚州這等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影響力未必能直達底層。二來,強龍不壓地頭蛇。況且若是動用侯府的關係強行施壓,且不說效果如何,必然會欠下極大的人情,也將鹿鳴苑乃至謝家,更深地捲入朝堂勢力的漩渦之中,這絕非她所願。
『難道,真的要放棄揚州?』
她不甘心。
鹿鳴苑的成功,讓她看到了一個龐大商業帝國的雛形,而揚州,是這個帝國版圖上,最重要、最肥美的一塊領地。
謝雲娘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金陵城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映照著窗外的流光溢彩,卻深不見底。
她她的眉頭緊緊鎖起,陷入了長久的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