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枯荷亦有春


  金陵,謝府。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書房之內,燈火搖曳,將一道孤寂的倩影投射在窗紙上,隨著燭火的跳動而微微晃動。

  謝雲娘已經在這裡枯坐了整整一夜。

  她身著一襲家常的素白長裙,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憔悴,那雙往日裡總是顧盼生輝、流光溢彩的鳳眸,此刻卻布滿了血絲,眼神晦暗,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寬大的書案上,一片狼藉。攤開的,是揚州城的輿圖,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處關鍵的位置,旁邊又用墨筆劃掉,顯得雜亂無章。輿圖旁,散落著十幾張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有的是「廣陵會」幾位核心理事的姓名、背景、產業;有的是揚州知府、通判乃至漕運衙門主官的派系歸屬、人脈關係;還有的,是她反覆推演後,寫下的一個個「下策」、「中策」,卻無一「上策」。

  燭台上的紅燭早已燃盡,只剩下一灘凝固的蠟淚,仿佛一朵凋零的血色花朵。新的蠟燭又被點燃,燭芯在靜謐的空氣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更顯得這長夜的孤寂與難熬。

  自昨日收到揚州那封加急信件後,謝雲娘的心,便如墜冰窟。

  

  她沒有哭,也沒有對任何人發泄自己的憤怒,只是將自己一個人關在這間書房裡,試圖從這盤死局中,找到一線生機。

  一夜的苦思冥想,她對揚州的局面進行了無數次的推演,但每一次,似乎都指向了同一條路——死路。

  『路徑一,商戰硬拼。』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輿圖上那片代表著揚州最繁華區域的「小秦淮」河段。

  『「廣陵會」是地頭蛇,謝家是過江龍。在揚州,他們的根系早已與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河流、每一個衙門都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我若是動用財力硬拼,無異於用自己的血,去填一個看不見的無底洞。』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謝家那些族老們或貪婪、或幸災樂禍的嘴臉。

  『當初,他們將冀州、青州、兗州這三塊最貧瘠、最難啃的骨頭扔給我,設下五年之約,便是等著看我笑話,等著我走投無路,好順理成章地將夫君留下的產業盡數吞沒。』

  『可我偏偏做成了。鹿鳴苑的成功,更是讓他們看到了這其中驚天的利潤。這一個月來,從江南送來的信件中,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酸意與試探。這次揚州之事,背後若沒有他們在暗中推波助瀾,給「廣陵會」遞消息、使絆子,我是絕不信的。』

  那些叔伯兄弟,覬覦她亡夫留下的這份家業久矣,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他們巴不得看到她在揚州折戟沉沙,最好是虧空巨大,不得不回家族求援,到那時,他們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

  『內有家賊,外有餓狼。此刻若是在揚州掀起一場不計代價的商戰,即便最後慘勝,也必然是元氣大傷。到那時,我拿什麼去應對謝家內部的反撲?又拿什麼去完成與陳鋒的約定,將鹿鳴苑開遍大乾?』

  這條路,從一開始,便是一條絕路。得不償失。

  謝雲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的目光,又移向了另一份名單,上面羅列著揚州知府以及江南道幾位高官的名字。

  『路徑二,官府通融。』

  『信中說得明白,揚州知府與「廣陵會」早已是利益共同體,沆瀣一氣。向他求助,無異於與虎謀皮,只會自取其辱。』

  『那……通過謝家在江南官場的關係,進行更高層級的施壓呢?』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便被她自己否決了。

  『父親在世時,便常告誡我,商家本分,切忌與官場牽扯過深。一入官場,便如舟行漩渦,再難自主。謝家能在江南屹立百年,靠的便是這份謹小慎微。』

  『我若為了揚州一地之得失,輕易動用謝家在朝中隱藏的人脈,一來,耗時耗力,遠水解不了近渴;二來,人情債最是難還,今日求人,來日便要加倍奉還;三來,也容易落下「商賈干政」的口實,為政敵所乘。』

  更重要的是,一旦求助於家族,便又落入了那些人的圈套。他們會說:「看,離了家族,你謝雲娘什麼都不是。」她那點可憐的自主權,將被徹底剝奪。

  可如今,不是她想爭,是別人不給她活路!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窗外,傳來了第一聲雞鳴。天,快亮了。

  謝雲娘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年輕的身影。

  一身青衫,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世不恭的笑意,那雙眼睛卻比任何人都要看得透徹。

  『陳鋒……』

  這個名字在心底響起,仿佛一道微光,照亮了這無邊的黑暗。

  『若是他在此處,會怎麼做?』

  她幾乎可以想像,那個傢伙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困境,恐怕會一邊輕笑自己「婦人之仁」,一邊已經想出了七八個陰損歹毒的計謀,將那什麼「廣陵會」玩弄於股掌之上。

  『是動用他背後鎮北侯府的滔天權勢,直接以力壓人?還是用他那天馬行空的奇謀,設下一個驚天大局,讓對手自己跳進坑裡?』

  這個念頭,只在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她強行按了下去。

  一絲倔強的驕傲,浮現在她疲憊的臉上。

  『不行。絕對不行。』

  她與陳鋒是合作者,是平等的夥伴。鹿鳴苑的成功,固然離不開他的奇思妙想和人脈支持,但她謝雲娘也付出了全部的心血與才幹。她自問,在這場合作中,她並非附庸。

  可若是事事都依賴他,一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難題,就去向他求援,那她算什麼?一個只會管帳、打理瑣事的漂亮掌柜嗎?

  不。她謝雲娘,要做的是能夠與他並肩而立的盟友,而不是躲在他羽翼之下尋求庇護的金絲雀。

  這是一場屬於她自己的商業戰爭,是她證明自己能力的關鍵一戰。她必須贏,而且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去贏。

  她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她在這個時候,向那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小弟弟」低頭。

  她猛地睜開眼,眸子裡重新燃起一絲鬥志。然而,這鬥志很快又被殘酷的現實所消磨。

  三條路,兩條是死路,一條是自己不願走的路。

  棋盤之上,已是黑雲壓城,她執白的子,被圍困在中央,再無騰挪的餘地。

  思緒徹底陷入了僵局,心中煩亂不堪,仿佛有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她站起身,推開書房的窗戶。

  一股帶著濕氣的冰冷空氣撲面而來,讓她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深藍色的天幕,被這抹微光撕開了一道口子。

  「來人。」她輕聲喚道。

  門外,一直守候著的貼身丫鬟立刻推門而入,見她一臉憔悴,不由心疼道:「夫人,您一夜沒睡?要不要先用些早膳,再歇息片刻?」

  「不必了。」謝雲娘擺了擺手,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備車,出去散散心。」

  丫鬟一愣:「去玄武湖?」

  「嗯。」謝雲娘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想去那裡。只是在心煩意亂之際,腦海中下意識地,便浮現出那片浩渺的湖水,以及湖畔那個溫潤如玉的身影。

  自從數月前與那位自稱黃焱的公子在玄武湖畔初遇,並相談甚歡之後,不知不覺間,他們竟又在同一個地方「偶遇」過數次。每一次,都是在湖邊閒談片刻,從詩詞歌賦,聊到風土人情,雖只是君子之交,卻總能讓她感到一種難得的輕鬆與愜意。

  那個地方,在她心中,不知不覺便多了一份寧靜雅致的意味。

  或許,她只是需要一個清靜的環境,來重新整理自己那團亂麻似的思路。

  馬車碾過清晨寂靜的石板路,車輪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不多時,便到了玄武湖畔。

  冬日的玄武湖,籠罩在一層薄如輕紗的晨霧中。湖面平滑如鏡,倒映著灰白的天色和岸邊蕭疏的垂柳枝椏。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水鳥清越的鳴叫,更襯得天地間一片孤寂清冷。寒意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瞬間浸透了衣衫,也讓她滾燙焦灼的頭腦為之一清。

  謝雲娘下了馬車,揮手讓丫鬟和車夫在原地等候,獨自一人沿著湖畔蜿蜒的小徑,緩緩前行。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湖水特有的微腥氣息。她需要這份清冷,需要這份遠離塵囂的寧靜,來重新梳理那團亂麻般的思緒。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昏沉的頭腦,徹底清醒過來。

  可思路,依舊是一片混沌。

  『廣陵會……廣陵會……』這個名字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腦海中盤旋。『如何破局?突破口究竟在哪裡?』她凝視著平靜無波的湖面,仿佛想從那深邃的水底找出答案。鞋履踩在沾著露水的枯草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就在此時,一個溫和的聲音,伴隨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身後的薄霧中傳來。

  「謝夫人?」

  這聲音,溫潤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唐突。

  謝雲娘回過頭,只見薄霧之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來人約莫二十三四的年紀,身著一襲質料考究的月白色雲紋錦袍,外面罩著一件禦寒的黑色大氅,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細密的銀狐風毛,顯得低調而華貴。他面容清俊,眉眼溫和,正是黃焱。

  他的身後,依舊跟著那個眉清目秀、沉默寡言的小書童,懷裡抱著一個暖手的小爐。

  「黃公子?」謝雲娘也有些意外,沒想到會在這般清冷的早晨,於此地再次遇見他。

  黃焱走到她身前三步處停下,彬彬有禮地拱手一揖,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敏銳地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她眉宇間那難以掩飾的愁容,但卻並未直接點破。

  他只是溫和地笑道:「謝夫人也來賞這晨霧麼?看來你我二人,都偏愛這玄武湖的清靜。」

  他的笑容,仿佛這冬日清晨里一縷難得的暖陽,讓人不由自主地便心生好感。

  謝雲娘心中的戒備與煩躁,莫名地消散了幾分。她對著黃焱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讓黃公子見笑了。只是昨夜偶感不適,未能安眠,便想著來湖邊走走,透透氣。」

  「原來如此。」黃焱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隨即話鋒一轉,看向浩渺的湖面,讚嘆道,「不過,夫人倒是選了個好時候。這玄武湖,平日裡遊人如織,難免喧鬧。唯有這清晨霧起之時,才顯出它真正的風骨來。所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此景,可遇而不可求啊。」

  他說話不疾不徐,總能找到最恰當的話題,既化解了相遇的尷尬,又將氣氛引向一種清雅的境界。

  謝雲娘的心緒,在他的言語引導下,也漸漸從那樁煩心事中抽離出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湖心。

  兩人便這樣,並肩沿著湖邊的小徑,緩緩而行。

  黃焱是個極好的談話對象。他學識淵博,見聞廣博,卻從不賣弄。他沒有追問謝雲娘為何煩悶,而是從玄武湖的冬景開始聊起。

  「夫人請看,這湖邊殘荷,雖已枯敗,但枝幹猶立,於這晨霧之中,別有一番風骨。前人有詩云『留得殘荷聽雨聲』,我看,這『留得殘荷觀霧景』,亦是一番難得的意趣。」

  他的話語,總能將眼前最尋常的景致,說出幾分詩情畫意來,讓人不知不覺便被吸引進去。

  謝雲娘的心神,果然被他引開了幾分,順著他的話說道:「公子說的是。只是這枯荷看久了,未免覺得有些蕭索。」

  黃焱聞言,溫和一笑:「夫人此言差矣。枯榮交替,本是天道。若無今日之枯,何來夏日的盛景?凡事,不可只看一時之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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