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打船不如管湖
一句話,說得謝雲娘心中微微一動。
接著,黃焱又將話題引向了金陵城最近的一些趣聞。
如鹿鳴苑新出的評書《秦四公子智戲戶部郎》,對其中那位「秦四公子」的行事風格大加讚賞,稱其「不拘小節,深諳人性,有古之遊俠風」;他還講起城中某位大儒,因其孫子在鹿鳴苑與人爭風吃醋,竟寫下洋洋灑灑一篇討伐檄文,斥責鹿鳴苑「奢靡之風,敗壞人心」,引為笑談。
他的談吐風趣而優雅,總能找到最合適的話題,讓氣氛保持著輕鬆而愉快。謝雲娘被他的言語所吸引,竟暫時忘記了心中的煩惱,不時被他逗得莞爾一笑,眉宇間的愁雲,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許多。
『與此人交談,當真是一種享受。』謝雲娘心中暗忖,『他仿佛有一種魔力,能讓人放下所有的戒備與煩惱,沉浸在他所營造的氛圍之中。』
「前日聽聞,城中新開了一家酒樓,做的淮揚菜倒有幾分真味,尤其一道『蟹粉獅子頭』,據說火候極佳,湯清肉嫩。」「只是比起夫人鹿鳴苑那『佛跳牆』的盛名,怕是還要遜色幾分。如今這金陵城,若論宴請賓朋的體面,鹿鳴苑可是當之無愧的首選之地了。」
謝雲娘自謙道:「黃公子過譽了。不過是些討巧的營生罷了。」
「夫人過謙。」黃焱笑道,目光投向開闊的湖面,「經營之道,亦是大學問。能將各方勢力、各種資源整合得如此精妙,令鹿鳴苑在短短時日便成為金陵一景,夫人之能,實令在下佩服。」
「說起來,金陵雖好,但若論真正的富庶風流,恐怕還要數揚州。」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我前幾日聽一位做漕運生意的朋友說,如今運河兩岸,最賺錢的買賣,便是伺候那些南來北往的鹽商巨賈。揚州城,更是這銷金窟里的銷金窟。」
謝雲娘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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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
他怎麼會突然提起揚州?是巧合,還是……
她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揚州自古便是繁華地,『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古人誠不欺我。」
黃焱笑了笑,轉頭看向她,那雙溫和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聽聞夫人近來,便有意將鹿鳴苑的生意,拓展至揚州?」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謝雲娘的腦海中炸響!
她猛地停住腳步,霍然轉頭,看向黃焱,眼中滿是震驚與駭然!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自己打算在揚州開鹿鳴苑分號的計劃!
這個計劃,除了她和錢多多,以及遠在揚州的趙全等寥寥數位心腹之外,絕無外人知曉!為了保密,她甚至沒有通過謝家在金陵的任何渠道!
他……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黃公子……消息倒是靈通。」
黃焱看著她瞬間豎起的滿身防備,卻並未在意。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沒有半分壓迫感,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迷濛的湖面。
「夫人不必緊張。」他緩緩開口,「在下並無惡意。只是,家中所做的,便是南來北往的生意,與三教九流都有往來,消息……難免靈通了些。」
他沒有解釋自己消息的來源,只是用一句輕描淡寫的「消息靈通」,便將此事帶過,隨即,他繼續用一種閒談的口吻說道:
「揚州,確是個富庶的好地方。只是,靠水吃水的地方,規矩也格外多。」
見謝雲娘沒有反駁,只是用一種警惕的目光看著自己,他繼續說道:
「揚州城,就好比是這玄武湖。」
他的手,指向了廣闊的湖面。
「湖面上的船,無論大小,無論是載人的畫舫,還是運貨的商船,都得遵守這湖的規矩。該走哪條水道,何時能出航,何處能停泊,都得按規矩來。」
「而『廣陵會』,便是這湖上最大、最華麗的一艘畫舫,看起來風光無限,占據了最好的航道,最好的景致。」
「夫人您想將鹿鳴苑這艘更大、更漂亮的船開進這片湖裡,那艘舊的畫舫,自然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您下水,甚至想將您的船,撞沉在岸邊。」
這番比喻,生動而形象,讓謝雲娘心中猛然一震。她感覺自己的困境,被對方用最簡單的話語,剖析得淋漓盡致。
但她更震驚的是,他不僅知道自己要去揚州,甚至連自己在揚州遇到了困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已經不是「消息靈通」可以解釋的了!
黃焱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但夫人有沒有想過,真正能決定這艘畫舫能去哪裡、甚至能不能出航的,並非船上的船老大,而是那個掌管著整個湖泊水閘、制定航道、收取停泊費用的衙門呢?」
轟!
如同驚雷在謝雲娘腦海中炸響!她一直死死盯著的「船」——廣陵會,試圖與之搏鬥,卻完全忽略了那個掌控著整個「湖泊」運行規則的「衙門」!
這個比喻,如此淺顯,卻又如此犀利,瞬間撕開了她思維中最大的盲區!她感覺自己像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浮木,又像在迷宮中豁然看到出口!廣陵會再強,它也只是水面上的「船」,而真正掌控著「航道」、「水閘」這些命脈的,是那個「衙門」——揚州的官府,尤其是掌控漕運命脈的衙門!
「我曾在一本前朝的雜記上,看到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說是有一位家資巨萬的糧商,想在運河沿線開設糧行,打通南北糧道。這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偏偏,沿岸所有碼頭的船幫頭領們,不知為何,竟聯手抵制,處處刁難。他的船,運不出碼頭;他的糧,上不了岸;他請的夥計,第二天就被人打斷了腿。那位巨商在運河邊上,寸步難行。」
這故事中的情景,何其相似!謝雲娘的心,瞬間被揪緊了。
「那位巨商,」黃焱的聲音帶著一絲悠然的笑意,「他沒有去找任何一個船幫的頭領談判,也沒有花錢去收買他們,因為他知道,那是一個無底洞,而且永遠填不滿。」
「他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備了一份厚禮,然後,他獨自一人去了京城,求見當時主管天下漕運衙門的一位京官。」
「那位京官,據說是個酷愛字畫的雅人。」
「兩人見面之後,在書房裡,只下了一盤棋。」
「沒有人知道他們棋盤上說了什麼,甚至,他們可能什麼都沒說。只知道,一盤棋下完,那位京官心滿意足地收下了畫,那位巨商便告辭回去了。」
「三日後。」黃焱伸出三根手指,語氣依舊平淡,「一道總督衙門的公文下達,以『整頓漕運秩序,肅清水匪勾結』為名,將幾個跳得最歡、勢力最大的船幫頭領,盡數拿下問罪。從此,那位糧商的糧船,在運河沿線,暢通無阻。」
「半個月內,運河沿線那幾個鬧得最凶、勢力最大的船幫頭領,一夜之間,全被以『勾結水匪,偷漏稅銀,欺行霸市』的罪名,抓進了大牢,家產抄沒。其餘的小船幫,聞風喪膽,紛紛作鳥獸散。」
「從此,那位巨商的糧行,在運河沿線,暢通無阻,再無人敢去招惹。他的糧船,成了運河上最受歡迎的船,因為人人都知道,他的背後,站著誰。」
故事,講完了。
黃焱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著遠處那正被初升的朝陽,一點點驅散的晨霧,對謝雲娘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你看,霧要散了。」
他的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中。
「今日與夫人相談甚歡,時辰不早,在下還有些俗務要處理,就不打擾夫人賞景的雅興了。」
他再次對著謝雲娘,鄭重地拱手一揖,姿態瀟灑,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隨即,他轉身,帶著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影子般安靜的小書童,沿著來時的路,悠然離去。
他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個「廣陵會」的名字,沒有提一句揚州官場的人事,更沒有提一個具體的官職,比如「鹽漕轉運使」。他甚至沒有給出一句明確的建議,告訴你應該怎麼做。
他只是講了一個不相干的、前朝的故事。
點到,即止。
……
謝雲娘獨自一人,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靜靜地矗立在玄武湖畔。
她的身體,一動不動。
她的心中,卻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黃焱的話,如同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如同一把能斬斷一切亂麻的利劍,瞬間劈開了她腦海中所有的死結!
她終於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了!
她所有的推演,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了「商戰」的範疇之內!她一直在思考,如何用一個商人的方式,去打敗另一個商人組織!
她一直試圖去「打船」!她想著,是用自己的船去硬撞,還是用金錢去收買對方船上的水手!
而黃焱,卻用一個雲淡風輕的故事,給了她一個降維打擊般的啟示!
為什麼要打船?
真正能決定這艘畫舫能去哪裡、甚至能不能出航的,並非船上的船老大,而是那個掌管著整個湖泊水閘、制定航道、收取停泊費用的衙門!
是那個「管湖」的人!
不!甚至不是「管湖」的人!
而是那個能「管著管湖人」的、更高層級的存在!
「漕運」!
「京官」!
這個故事,已經將破局的關鍵,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廣陵會之所以能在揚州橫行無忌,靠的是什麼?無非是他們與揚州地方官府、漕運衙門的勾結!
她謝雲娘在揚州沒有根基,自然鬥不過這官商一體的地頭蛇!
但是,揚州知府,他自己能做主嗎?漕運衙門,它自己就是天嗎?
他們上面,還有都察院,還有六部,還有京城的袞袞諸公!
廣陵會能買通揚州知府,她謝雲娘,難道就不能找到一個比揚州知府官階更高、權力更大、能一句話就決定他生死榮辱的人嗎?!
釜底抽薪!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謝雲娘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沸騰了起來!眼前那片似乎永遠也走不出的迷霧,在這一刻,被徹底撕得粉碎!
一條清晰無比、閃著金光的康莊大道,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看著黃焱那已經快要消失在晨霧盡頭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敬畏。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一個自稱皇商的普通商人,絕不可能對揚州官場的內幕,了解得如此清楚!絕不可能對官場博弈的精髓,領悟得如此透徹!更不可能,知道連她自己都視為絕密的商業計劃!
但這個男人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知道什麼,而在於他能用如此雲淡風輕、潤物無聲的方式,為你指出一條生路,甚至,是一條殺路!
他仿佛是一位站在雲端的棋手,冷眼旁觀著棋盤上黑白子的生死搏殺。他不會親自下場,只是在棋局最焦灼的時候,隨手撥動一顆最關鍵的棋子,便能瞬間顛覆整個戰局。
『他若為敵,實乃生平未有之大患!』謝雲娘心中閃過一絲後怕,『好在……我們不是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只是他為何要「幫」自己?
這看似雲淡風輕的指點,背後又藏著何等深意?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是單純的欣賞?還是……一場不動聲色的投資?
無數的疑問,如潮水般,在她腦海中盤旋。
但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經找到了那把,能夠打開揚州死局的鑰匙。
謝雲娘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冰冷空氣,那股冷意,從鼻腔,直入心肺,讓她整個人都為之一振。
她眼中的迷茫、焦慮、與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冷靜,與重新燃起的熊熊鬥志!
廣陵會?
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