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葉青鸞的敲山震虎
葉青鸞一愣,她光顧著生氣,倒沒往這深一層去想。被謝雲娘這麼一點,臉上不由得一紅,啐了一口:「姐姐又拿我取笑!誰……誰是我公公了!」
謝雲娘看著她的反應,心中瞭然,隨即看似隨意地發出一聲感嘆:「說起來,這京城的公子哥兒,確實少有讓人看得上眼的。要麼是仗著祖輩餘蔭,花天酒地的紈絝;要麼是死讀書讀迂了的呆子。真正有擔當、有血性的男兒,少之又少。」
她說到這裡,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林月顏和葉青鸞的臉上一掃而過,語氣悠悠道:
「不像有些人,雖然出身微寒,身處逆境,卻從不改其凌雲之志。為了情義,為了一個承諾,甚至敢於當庭,拒了陛下親自下旨的賜婚。這等風骨,這等擔當,才是真正的男兒本色。」
她的話音剛落,林月顏白皙的臉頰上,立刻飛起兩朵紅雲。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遮掩住眸中瞬間湧起的驕傲與甜蜜。她嘴角忍不住輕輕上揚,勾勒出一個羞澀卻無比動人的弧度。
而一旁的葉青鸞,則是下意識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看向窗外繁華的街景,語氣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哼,那……那也是他運氣好,有月顏妹妹這樣好的妻子……」
然而,她那微微泛紅的耳根,以及放在膝上、不自覺絞緊衣角的手指,卻將她內心的真實想法暴露無遺。那份被強壓下去的、對某個人的傾慕與在意,在謝雲娘這番看似不經意的「撩撥」下,悄然浮出水面。
這一切細微的變化,都被心思縝密的謝雲娘盡收眼底。她心中瞭然,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去了唇邊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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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這世上,能讓這團烈火化為繞指柔,能讓那塊寒冰融為一池春水的,唯有一個情字而已。』她心中暗嘆一聲,對這兩位妹妹的心思,也更多了幾分瞭然與憐惜。
眼見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謝雲娘笑著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沉默:「好了好了,不說那些遠在天邊的兒女情長了。今日請兩位妹妹來,除了敘敘舊,其實還有一樁趣聞,也是一樁難題,想請兩位冰雪聰明的妹妹,幫姐姐我參詳參詳。」
她這話,成功地將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哦?什麼難題,能難住我們無所不能的雲娘姐姐?」葉青鸞立刻來了興趣,好奇地問道。
林月顏也抬起頭,關切地看著她:「姐姐可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謝雲娘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在那笑容深處,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揚州的困境,當做一件「棘手的趣聞」,用一種旁觀者的口吻,娓娓道來。
「……我有一位朋友,在金陵的生意做得還算順遂,便想著將分號,開到素有『天下財富中樞』之稱的揚州去。可沒想到,那揚州的地頭蛇,一個叫『廣陵會』的商會,卻是霸道得很。我那朋友的人剛到揚州,看好的地皮,前腳談妥,後腳就被人用三倍的價錢搶走;高薪聘請的廚子工匠,不是家裡突然出了橫禍,就是自己『意外』摔斷了手腳;好不容易從外地運去的建材,到了揚州渡口,又被漕運衙門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全部扣下……」
她將趙全信中的內容,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最後,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苦笑,總結道:
「姐姐我這個朋友啊,也是一介商賈,碰到這種官商一體、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地頭蛇,實在是有些束手無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好法子來。所以,今日便想聽聽兩位妹妹的高見。若你們是這位主事之人,面對此等困局,會如何破這個局?」
黃焱的點撥,是「王道」,是擒賊先擒王,從最高層入手。但那條路,耗費巨大,且需要極高明的手腕,她還沒有完全想好如何落子。而在此之前,她想聽聽,這兩位同樣智慧過人的女子,在面對這種錯綜複雜的局面時,會展現出怎樣的智慧與手段。
話音落下,觀雲閣內,再次陷入了片刻的安靜。陽光透過琉璃窗,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葉青鸞聽完,最先有了反應。
她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明亮眸子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屑。只聽她冷笑一聲,端起剛剛被續滿的茶杯,將裡面的茶水再次一飲而盡,然後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一群井底之蛙,坐井觀天,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真是不知死活!」
她看向謝雲娘,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將門之女的強大自信與睥睨之氣。
「謝姐姐,你這位朋友,這事若是找別人,或許還真是個天大的麻煩,需要費盡心機去周旋。但對我來說,卻不難。」
她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獵手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胸有成竹地提出了一個極為精妙,又充滿了雷霆之勢的方案:
「我爹雖然常年鎮守北境,但我們鎮北侯府的根,在大乾的軍隊裡。這大乾的將領,都是輪換調動的,許多如今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地方守將,都曾在我爹麾下聽過令,受過他的提拔。」
「我記得清楚,如今揚州的守備將軍,叫李德全。這個人,十多年前,曾在我爹麾下當過先鋒營的校尉,是個悍將,作戰勇猛,也頗有智計,是我爹一手提拔起來的。當年在與北元的血戰中,他曾被圍困,是我爹親率三百親兵,將他從死人堆里撈出來的。他對我爹,那是忠心耿耿,視若再生父母!」
葉青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又自信的弧度:「我只需以我個人的名義,給他寫一封私信。」
「信里,我只說,我得到密報,近來揚州城內,有北元奸細活動頻繁,他們偽裝成富商巨賈,四處鑽營,意圖刺探我大乾漕運、鹽政的虛實,甚至可能在暗中繪製揚州城防圖,為北元南下做準備。」
「『懇請』李將軍,為了揚州百萬百姓的安危,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務必『加強城防治安』,嚴查所有『形跡可疑』的人員。尤其是,要多『關照』一下那些,與漕運碼頭來往密切、家財萬貫卻又來歷不明的大商戶。」
她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如同偷到了腥的小狐狸,顯得既嬌俏又危險。
「李德全是個聰明人。他看到我這封信,自然會明白其中的深意。他知道,這是我,是鎮北侯府,在提點他,也是在給他一個報答當年救命之恩的機會。」
「他只需要以『清查奸細』、『整頓防務』這個光明正大、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合法名義,三天兩頭地,派一隊親兵,去『廣陵會』那些核心商鋪的門口『例行巡查』;派一隊甲士,去他們囤積貨物的倉庫,以『搜尋贓物』和『排查奸細藏匿點』的名義,翻個底朝天;再去他們的酒樓茶館,以『盤問可疑客人』的名義,把他們的客人都嚇得魂飛魄散。」
「你想想,謝姐姐,誰敢去一個天天有官兵荷刀實槍、橫眉立目站崗的店鋪里買東西?誰又敢在一個隨時可能被當成北元奸細抓起來盤問的酒樓里吃飯喝酒?」
「我們一兵一卒都不用動,一兩銀子都不用花,就能讓整個『廣陵會』雞犬不寧,生意都做不成!不出半個月,他們就得自己乖乖地上門,哭著喊著求你那位朋友,高抬貴手!」
「這叫『殺雞儆猴』,不,該叫『敲山震虎』!我看他們還能不能安生!」
葉青鸞一口氣說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仿佛剛才那番話耗費了她不少力氣。她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看向謝雲娘和林月顏:「謝姐姐,你覺得這法子如何?夠不夠快?夠不夠狠?」
這個方法,不可謂不高明。它完全規避了所有政治風險,利用的是將門深厚的人情關係和官場不言自明的潛規則,以一個冠冕堂皇的合法名義,進行精準的、持續騷擾性打擊。
謝雲娘聽得是心中一亮,暗暗點頭。此法,確實是一記快刀斬亂麻的妙招,直接、有效,充滿了將門之後的霸道與果決。
然而,還未等她開口稱讚,一旁一直安靜傾聽的林月顏,卻緩緩地開了口。
她先是看著一臉得意的葉青鸞,美眸中閃過一絲由衷的讚許,柔聲說道:「青鸞姐姐,你這個法子,真是高明。借力打力,釜底抽薪,直擊要害。李將軍若真肯如此出手,揚州之困,旦夕可解。」
葉青鸞被她這麼一夸,臉上也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仿佛在說「那當然」。
「只是……」她頓了頓,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這樣做,雖解了一時之困,卻也等於將謝姐姐朋友的生意,和葉伯父的鎮北侯府徹底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