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林月顏的三步棋
「短期來看,這是一種強大的威懾,無人敢惹。但從長遠來看,卻也可能成為朝堂之上,政敵攻訐的靶子。他們會說,鎮北侯府擁兵自重,干預地方政務,與商賈勾結,牟取暴利。這盆髒水一旦潑上來,即便葉伯父遠在北境,手握重兵,也難免會受到牽連。為了一個商業上的爭鬥,將整個鎮北侯府的聲譽置於風險之中,未免有些得不償失。」
「而且,李將軍這份救命的人情,是葉伯父拿命換來的。用一次,便少一分。為了對付區區一個地方商會,動用這樣一份珍貴的人情,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她的一番話,如同一盆清澈的冷水,澆在了葉青鸞那火熱的思路上,也讓謝雲娘心中一凜,後背滲出了一絲冷汗。
是啊,她怎麼沒想到這一層。葉青鸞的方法雖快,但後患無窮。她只看到了「術」的層面,而林月顏,卻已經看到了「勢」的層面。
林月顏看著陷入沉思的兩人,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更具長遠眼光,也更顯「王道」之風的策略。
「依月顏看,商業上的問題,若能用純粹的商業手段來解決,才是真正的上上之策,不留任何後患。」
「『廣陵會』的根基,在於他們是一個看似牢不可破的商業聯盟,壟斷了揚州的各種渠道。但姐姐你想,天底下,哪有真正牢不可破的聯盟?只要是利益的結合,就一定有縫隙,有矛盾。我們為何一定要與之為敵?為何不另起爐灶,甚至,直接從內部,將他們徹底架空,化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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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三根白皙如玉、骨節分明的手指,開始分析她的建議:
「第一步,是『離間』。」
「我們可以派人,去暗中詳查。這個『廣陵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它的會長楊四海,是做絲綢生意的。那麼,會裡其他做絲綢生意的商戶,難道就對他沒有半點嫉妒和怨言嗎?那些做糧食、做茶葉、做瓷器生意的,難道就心甘情願,看著他楊家利用會長的身份,一家獨大,占據最好的資源嗎?只要我們肯花心思去查,一定能找到那些,對楊四海積怨已久,或是早就心懷不滿的商戶。」
「第二步,是『收買』。」
「找到了這些人,我們便可以主動接觸。對那些有野心的,我們誘之以利,承諾鹿鳴苑開業後,可以與他們深度合作,將最好的位置留給他們,甚至,可以動用謝家在江南的財力,扶持他們,去挑戰,甚至取代楊四海的地位。對那些有顧慮的,我們曉之以理,告訴他們,我們背後站著的是誰,與我們合作,才是順應大勢,才是未來的出路。」
「我相信,重利之下,必有勇夫。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第三步,是『引爆』。」
「只要我們能成功策反其中一兩家有實力、有影響力的商戶,讓他們在廣陵會內部製造混亂,比如散布謠言,挑起紛爭,甚至暗中搶奪楊四海的核心客源。我們再從外部施壓,比如在漕運被卡的問題上,我們可以通過謝家在南方的渠道,繞開揚州本地漕運,從蘇州、杭州等地直接走海路或者陸路運輸,雖然成本略高,但能解燃眉之急,同時也能讓漕運衙門的人看到,他們卡不住我們。」
「如此一來,內外夾擊之下,這個看似強大的商業聯盟,便會不攻自破。我們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們內部,就會先打得頭破血流。最終,我們不僅能順利在揚州立足,還能收編一部分『廣陵會』的勢力,為我所用,一舉兩得。」
林月顏一番話說完神態從容地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她的方法,沒有葉青鸞那般雷霆萬鈞的霸氣,卻充滿了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智慧與算計。她考慮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利益,並且是從根源上,徹底瓦解對手,將敵人,變成自己的朋友。
這是一種更高明的,屬於文臣謀士的智慧與格局。
觀雲閣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一次,連窗外的喧囂,似乎都徹底消失了。
葉青鸞沉默了許久。她雖然性格火爆直接,但她絕不愚蠢。她仔細地回味著林月顏的每一步計劃,不得不承認,林月顏的方法,比自己的方法,要高明太多,也想得周全太多。
自己的方法,是痛快,是解氣,但後患無窮。
而林月顏的方法,卻是從根子上解決問題,一勞永逸。
半晌,她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體向後一靠,整個人都仿佛泄了氣一般,有些無力地說道:「唉……月顏,還是你腦子好使,想得周全。我……我就只會打打殺殺,用這些簡單粗暴的法子。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我可真做不來……」
她拿起桌上的一塊精緻的梅花糕,有些賭氣似的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麼看重你。」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輕得仿佛只是自己的錯覺。但那話語裡,卻充滿了濃濃的羨慕,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淡淡的失落。
而謝雲娘,聽完兩位妹妹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解決方案」,心中更是感慨萬千,五味雜陳。
看著眼前這兩位才貌與智慧並存的絕代佳人,再想到那個遠在西南邊陲的年輕身影,心中第一次,湧起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情感。
『陳鋒啊陳鋒……』她在心底無聲地喟嘆,『你何德何能?竟能讓這樣兩位絕代佳人,為你傾心至此?甚至還能放下女兒家的矜持與醋意,情同姐妹,互相欣賞,共同為你謀劃?』
這種福氣,這種際遇,天下男子,幾人能有?
她心中那份深藏的那份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愫,在這一刻,竟被一種更強烈的感慨所淹沒。她清晰地看到,林月顏與葉青鸞之間,並非簡單的「情敵」關係。她們對彼此的欣賞是真誠的,她們對陳鋒的關切是共同的,她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奇妙的默契——「我希望他好,也希望你好」。
這種默契,超越了世俗的嫉妒,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共同守護的意味。這讓謝雲娘這位旁觀者,既感到深深的羨慕,又有一絲莫名的心疼。
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臉上重新露出溫婉動人的笑容,舉起了手中的茶杯。
「好月顏,好青鸞,你們倆,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有你們這兩位妹妹,真是姐姐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來,以茶代酒,姐姐敬你們一杯,多謝你們為我這位『朋友』,指點迷津!」
葉青鸞和林月顏相視一笑,也舉起了茶杯。
「叮」的一聲輕響,三隻精緻的茶杯,在空中輕輕碰在了一起。
觀雲閣內,茶香裊裊,暖意融融。窗外的冬日陽光,柔和地灑了進來,映照著三張同樣絕美,卻又各具風情的臉龐。
『傻丫頭們……』謝雲娘看著她們的笑臉,心中輕輕一嘆。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啊。』
……
金陵,謝府書房。
幾日過去,閨閣茶會上的暖意與茶香仿佛還在昨日,但謝雲娘的心境,早已被揚州那攤渾水浸得冰冷而沉重。
書房之內,再也不見往日的薰香裊裊、琴音悠揚。取而代之的,是通宵達旦不曾熄滅的燭火,以及一股由濃茶、墨香和人身上淡淡汗氣混合而成的、緊張忙碌的味道。
謝雲娘已經有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她換下了一身華美的裙裳,只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素色長衣,一頭青絲也只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挽起。那張往日裡總是精緻無瑕的俏臉上,此刻也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鳳眸,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寬大的書案早已被各種文書、輿圖和密信堆滿。
在她面前,站著三位神情肅穆的中年男子,他們是謝家培養多年的心腹幕僚。
為首的是一位年近五旬、鬚髮微白的老者,名喚何松,是她丈夫留下的老臣,為人持重,善於謀篇布局。他身側,是一位面容精瘦、眼神銳利的男子,名叫張遠,負責謝家遍布江南的情報網絡。最後一人,則是錢多多,此刻他那張總是笑眯眯的胖臉,也繃得緊緊的。
經過黃焱那如醍醐灌頂般的點撥之後,謝雲娘的思路,早已從如何與「廣陵商會」這群地頭蛇纏鬥的泥潭中掙脫出來。她的目光,精準地越過了那些擋在明面上的爪牙,死死地鎖定了那條真正扼住她咽喉的、隱藏在幕後的「看門狗」——鹽漕轉運使,周信。
擒賊先擒王,打狗,更要看主人。
但這一次,她要做的,是連狗帶主人,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