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秦云:這波我大氣層


  午後,冬日的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灑下稀薄而無力的光芒。金陵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冷意之中,寒風卷著枯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

  與外界的蕭瑟不同,武安侯府內,卻是一片溫暖靜謐。

  秦元一踏入府門,便將身上那件帶著寒氣的玄色大氅解下,遞給了迎上來的管家。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書房或是演武場,而是沉默著,穿過抄手遊廊,徑直走向了主母姬昭寧的院子——幽思苑。

  幽思苑內,溫暖如春。數個獸首銅爐里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只將融融的暖意,送至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堂屋正中,擺著幾盆長勢喜人的君子蘭,葉片肥厚,翠綠欲滴,與窗外的枯敗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姬昭寧身著一襲家常的素色長裙,並未佩戴任何珠翠,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將一頭青絲松松挽起。她正坐在一盆長勢極好的君子蘭前,手持一把小巧的銀剪,一絲不苟地修剪著枯黃的葉片。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這世間萬物,都不及眼前這盆花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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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張清冷如霜雪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秦元進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回來了?去讓人給你沏一壺今年的新茶來,暖暖身子。」

  秦元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對面的木椅上坐下。他高大的身軀,仿佛帶著一股從金鑾殿上帶回來的寒意和疲憊,往日裡挺直如松的腰背,此刻也微微有些鬆弛。

  很快,侍女便奉上了熱氣騰騰的茶水,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並將堂屋的門輕輕掩上。

  秦元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心中的那份沉重。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喝著茶,目光落在妻子那雙正在花葉間翻飛的、保養得宜的縴手上。

  姬昭寧剪下一片微黃的葉子,將其丟入一旁的竹簍,這才抬起頭,那雙清亮如古井的鳳眸,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這君子蘭,越是天寒,越要精心照料,才不會從根上爛了。朝堂上的事,想來也是如此吧?」她將銀剪輕輕放在一旁的托盤裡,用帕子擦了擦手,聲音依舊平淡,「看來,柳相那隻老狐狸,又開始不老實了。這次,是衝著陳鋒去的?」

  秦元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用最簡練的語言,將今日朝堂上的交鋒,以及皇帝最後的旨意,簡略地說了一遍。

  「柳越演戲,王秉德賣命,百官附和,最後圖窮匕見,要派欽差。」

  「我本想以『不懂軍事』為由拖延,奈何他們人多勢眾,又占著『為民請命』的大義。我若強頂,只會讓陛下覺得我秦家與陳鋒,已經結成了私黨,反而不美。」

  「所以,我便順水推舟,應了下來。」

  「最後,陛下點了張昭為欽差,卻又下旨,命我從玄武衛中,挑選五百精銳,護送他上任。」

  姬昭寧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直到秦元說完,她的嘴角,才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招『制衡之術』。」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這盤棋,倒是下得越來越大了。他這是既要用陳鋒這把刀,去砍那些不聽話的地方豪強;又要用柳越這根繩索,來捆住這把刀,生怕刀太快,傷了他自己。」

  秦元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妻子,眼中露出一絲苦笑:「什麼都瞞不過你。陛下這一手,看似是給了我秦家一個安撫,實則是將我們,也一併架在了火上烤。」

  「張昭此人,刻薄寡恩,又心胸狹隘,是柳越的死忠。他到了巴蜀,手握節制兵馬的大權,必然會想方設法地刁難陳鋒,奪取剿匪之功。陳鋒若忍,則處處受制,寸步難行。若不忍,便是抗命不遵,正好落入他們的圈套。」

  「而我們這五百玄武衛,夾在中間,更是里外不是人。幫陳鋒,是違抗欽差;幫張昭,是助紂為虐。無論如何,都會落下一個把柄。」

  「這五百人,是保護,也是釘子。更是懸在張昭頭頂的刀。陛下……終究沒那麼信他。」姬昭寧放下茶杯,鳳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既然陛下喜歡看戲,那我們便陪他演一齣好戲。」

  她看向秦元,一字一句地說道:「柳越想讓張昭去摘桃子,那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命,能活著走到巴蜀。」

  秦元心中一動,他知道,妻子這是動了殺心。但他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有五百玄武衛精銳護送,沿途又有地方官府接應,想要在路上動手,幾乎不可能。除非……我們動用秦家在暗處的死士。但那樣一來,風險太大,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

  「不。」姬昭寧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為何一定要我們自己動手?西南之地,不是匪患猖獗嗎?欽差大臣,為國操勞,不幸遇上悍匪,以身殉國……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秦元眉頭緊鎖:「可有五百精銳在,尋常匪徒,如何能近身?」

  「尋常匪徒,自然是不能。」姬昭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但若是欽差大人自己……色令智昏,脫離了大隊護衛,非要獨自一人去尋花問柳,結果碰上了烈女,或是撞上了護女心切的父親……那可就不好說了。」

  秦元瞬間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你是說……利用張昭好色這一點?」

  「我查過此人,」姬昭寧的聲音平靜而冰冷,「此人雖有些小聰明,卻貪財好色,尤其好色。家中光是叫得上名號的妾室,便有十幾房。這樣的人,骨子裡就是個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蠢貨。只要給他創造機會,他自己就會往陷阱里鑽。」

  秦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此計可行。只是,要執行此計,需要一個極為機靈、懂得變通、又能取得張昭信任的人去統領那五百護衛。此人,必須對我秦家,絕對忠心。」

  姬昭寧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蕭瑟的庭院,淡淡地說道:「此事,安兒性子跳脫,太過張揚,不合適。只有雲兒的穩重和細緻,才能辦好。」

  她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丈夫,眼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去書房吧,把雲兒叫來。將此事,原原本本地,交給他去辦。」

  說完,她便不再言語,重新拿起那把銀剪,繼續修剪起那盆君子蘭,仿佛剛才那一番決定了朝廷二品大員生死的密謀,不過是剪掉了一片多餘的黃葉。

  ……

  半個時辰後,武安侯府,書房。

  與「幽思苑」的雅致不同,秦元的書房,充滿了軍旅的硬朗與肅殺。

  牆上沒有字畫,只有一幅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面牆壁的《大乾疆域全圖》。圖上,用硃砂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處關隘、衛所的兵力部署。

  秦元將秦雲叫到了書房,屏退了所有下人。

  「父親,您找我?」秦雲走進書房,對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秦元,躬身行禮。

  「坐。」秦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秦雲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靜靜地等待著父親的訓示。

  秦元沒有立刻開口,而是靜靜地打量著自己的長子。他發現,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兒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他的肩膀寬闊,眼神沉靜,身上已經有了一股能夠撐起一片天的氣度。

  「雲兒,今日朝堂之事,你可聽說了?」秦元沉聲問道。

  「聽說了。」秦雲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那……依你之見,陛下這最後一道旨意,究竟是何用意?」秦元再次問道,他想考一考自己的兒子。

  秦雲抬起頭,迎上父親審視的目光,平靜地說道:「陛下此舉,一石三鳥。」

  「其一,安撫。安撫將門,安撫我們秦家,表明他並未完全偏袒文官集團。」

  「其二,監視。派我們的人去,名為護衛,實為監視。既監視張昭,也監視陳鋒,更監視我們秦家,是否會與陳鋒,在西南結成一股不受他控制的力量。」

  「其三,試探。」秦雲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將這五百人交到我們手上,就是想看看,我們會如何使用這股力量。是安分守己,還是另有圖謀。我們的每一個舉動,都將成為他判斷我們秦家忠誠度的依據。」

  秦元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雲兒的分析,與他和夫人所想,幾乎不謀而合。

  「說得好。」秦元點了點頭,「那你母親的意思是……」

  他將姬昭寧的計劃,簡略地對秦雲說了一遍。

  「……讓你從玄武衛中,挑選一個機靈可靠之人,統領這五百護衛。一路之上,取得張昭的信任,而後,誘使其犯錯,最終……借『匪徒』之手,除掉此人。此事,你可有把握?」

  秦雲聽完,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或是猶豫。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心中快速地盤算著。

  隨即,他站起身,對著秦元,深深一揖。

  「父親,母親此計雖好,但……孩兒以為,尚有可以完善之處。若只是單純地除掉一個張昭,太過可惜。陛下既然給了我們這五百精銳,我們便不能只用它來做一把殺人的刀。」

  秦元眉頭一挑:「哦?你有何想法,說來聽聽。」

  「父親,孩兒斗膽,擬定了一個『暗棋計劃』,請父親定奪。」

  秦雲沒有絲毫的猶豫,他顯然早已在心中有了腹案。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拿起筆,一邊畫著簡易的示意圖,一邊沉穩地解釋起來。

  「首先,是護衛統領的人選。孩兒舉薦一人,玄武衛左營的都尉,魏臣。」

  「魏臣?」秦元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此人我記得,出身市井,靠著戰功一步步升上來的,作戰勇猛,但性子……似乎有些油滑。」

  「父親說得沒錯。」秦雲點頭道,「孩兒要的,就是他的『油滑』。魏臣此人,察言觀色是他的看家本事,為人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最擅長投其所好,與人打交道。更重要的是,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是被我秦家所救,對我秦家忠心耿耿,絕無二心。由他去接近張昭,最合適不過。」

  「其次,是具體的行動方案。我們不能只將希望,寄托在誘使張昭犯錯之上。萬一張昭此行,有所警覺,嚴於律己,那我們的計劃,豈不是要落空?」

  秦雲在紙上,畫出了兩條平行的線。

  「所以,孩兒的計劃,分為『明暗』兩線。」

  「明線,便是以魏臣為首的這五百玄武衛。他們的任務,就是按照陛下的旨意,『忠心耿耿』地護衛張昭。一路上,要表現得對他言聽計從,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魏臣要做的,就是成為張昭最信任的心腹。」

  「而暗線……」秦雲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孩兒會另外挑選二十名秦家培養的精銳死士,由我親自節制。他們將化整為零,扮作商旅、腳夫、江湖人,提前上路,潛伏在張昭前往巴蜀的必經之路上。」

  「這一路之上,魏臣要做的,是不斷地給張昭『餵食』。比如,他會『無意中』發現,某地的酒極好,某地的菜極香,或是……某地的女子,極美。而我們的暗線,則負責將這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如果張昭上鉤,脫離大隊,那我們的暗線,便可相機行事,製造一場完美的『意外』。」

  「如果張昭不上鉤,那也無妨。」秦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們的暗線,會製造出幾場『不大不小』的危險。比如,小股流寇的騷擾,或是山賊的『誤襲』。然後,再由魏臣帶領玄武衛,『奮勇殺敵』,『拼死』救下張昭。如此一來,既能讓張昭對魏臣更加信任依賴,也能將『巴蜀匪患猖獗』的事實,通過一次次的『遇險』,不斷地呈報回京城。為我們最後那致命一擊,做好鋪墊。」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秦雲在紙上,重重地點了一個點,「這五百玄武衛,除了護衛和演戲,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他們,是陳鋒的援兵!」

  「一旦張昭『意外身亡』,魏臣便可名正言順地,以『為欽差報仇』為名,率領這五百精銳,暫時聽從永安縣令陳鋒的節制,協助其剿匪!這五百人,皆是京營精銳,裝備精良,以一當十。有了他們,陳鋒在巴蜀,便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能夠一錘定音的嫡系力量!」

  「如此一來,我們既除掉了張昭,又為陳鋒送去了援兵,還將一切,都做得合情合理,讓柳越和陛下,都挑不出半點錯處。這,才是將陛下這步棋,利益最大化的方法!」

  書房內,一片寂靜。

  秦元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在那張宣紙上,條理清晰地布下的層層殺局,眼中露出了極其複雜,而又極其滿意的神色。

  他發現,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長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長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帥才。他的這個「暗棋計劃」,思慮之周密,手段之狠辣,格局之宏大,甚至比自己想得還要深遠!

  他將一招被動的防守棋,徹底走成了一招主動進攻的絕殺棋!

  「好!好!好!」

  秦元猛地一拍桌案,大聲贊道。

  他走到秦雲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目之中,滿是欣慰。

  「雲兒,你長大了。這個家,有你,為父放心了。」

  他頓了頓,沉聲道:「好!就照你說的辦!此事,由你全權負責!人,你親自去挑!錢,你從庫房裡隨便支!我只有一個要求!」

  「做得越隱秘越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父親!」秦雲躬身領命,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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