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夫君,別裝了,我懂!


  金陵城,冬意漸濃。

  謝府後宅一處臨水的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閣內布置雅致,博古架上擺放著幾件精巧的瓷器,牆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旁,謝雲娘與林月顏相對而坐。桌上攤開著幾本厚厚的帳冊,還有一堆來自蘇州的絲綢樣品。各色綢緞在柔和的室內光線下,泛著溫潤細膩的光澤。

  林月顏身著一襲淡青色的夾棉長裙,外面罩著一件素白的狐裘坎肩,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前。她烏黑的秀髮,簡單地挽成一個溫婉的婦人髮髻,臉上未施粉黛,卻更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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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她正微蹙著秀眉,神情專注地撥弄著面前的一把小巧算盤。那雙曾經只會撫琴弄弦的纖纖玉手,如今在算珠間靈活地跳動,發出一陣清脆而悅耳的聲響。她的身旁,堆著一疊厚厚的帳冊,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批來自蘇州的絲綢帳目。

  離京三個月,在謝雲娘的悉心教導和她自己的刻苦努力下,她已經從一個不識柴米油鹽的深閨弱質,漸漸成長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帳房好手。

  坐在她對面的謝雲娘,看著她那專注認真的側臉,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雲娘姐姐,你看,這批『天水碧』的料子,入庫數目與帳冊上記載的,似乎差了三匹。雖然不是什麼大數目,但還是查清楚些好,免得日後出了紕漏。」林月顏指著帳冊上的一處,輕聲說道。

  謝雲娘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一眼,點頭讚許道:「還是月顏妹妹心細。這事交給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就在此時,一名謝府的心腹管事,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手中捧著一封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件。

  「夫人!林姑娘!西南來的信!是陳大人的!」

  這封信,並非通過官方的驛站傳遞,而是通過謝家遍布全國的龐大商路網絡,由最可靠的信使,日夜兼程,輾轉送達,比官方的渠道,足足快了近十天。

  林月顏聽到「陳大人」三個字,拿著帳冊的手,猛地一顫,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眸中,瞬間便亮起了光。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帶倒了身旁的茶杯,溫熱的茶水灑在裙擺上,她卻渾然不覺。

  『這小子,總算還記得家裡有人惦記著他。』

  謝雲娘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既歡喜又羞澀的模樣,心中既為她感到高興,又莫名地,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羨慕與酸楚。

  她笑著將信,徑直遞到了林月顏的面前。

  「月顏妹妹,快看,你的定心丸到了。」

  林月顏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動人的紅霞。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小心地解開油布包裹。裡面果然是一封厚厚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但承載著跨越千山萬水的重量。

  她展開那張帶著淡淡墨香的信紙,與謝雲娘一同湊到窗邊的陽光下,仔細地閱讀起來。

  信中,陳鋒的語氣,輕鬆而愉快,仿佛他不是去一個窮山惡水的邊陲赴任,而是在進行一場愜意的遊山玩水。

  「月顏吾妻,見字如面。

  離京匆匆,至今已近三月,不知你在京中,一切可好?萬勿掛念,我在此一切安好。」

  「巴蜀之地,山川壯麗,風光奇絕。巫山雲雨,變幻莫測;三峽猿啼,聲聞百里。沿途所見風土人情,亦與京城大不相同。此處民風淳樸,百姓熱情,雖生活清苦,然其樂融融。」

  「為夫一路行來,倒也順遂。每日與三弟葉承、秦虎郭然兩位大哥,或探討兵法,或吟詩作對,或對弈手談,倒也不覺寂寞。」

  他將路上的見聞,寫得妙趣橫生。比如,葉承因為貪吃辣,被蜀地的朝天椒辣得滿地打滾,抱著水缸猛灌水的糗事;比如,秦虎和郭然兩個老兵,為了爭論槍法和刀法哪個更厲害,差點在船上動起手來。

  對於漢江渡口,與地頭蛇黃世仁的衝突,他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說成是「偶遇一刁蠻鄉紳,與之辯法說理,其人幡然醒悟,竟主動捐資,修繕渡口,一時傳為佳話」,絕口不提其中的兇險。

  信的末尾,他的筆鋒一轉,變得溫柔而繾綣:

  「京城天氣漸冷,入夜寒氣重,吾妻務必添衣保暖,切莫貪涼。鹿鳴苑之事,不必過於操勞,萬事有謝姐姐在,你只需從旁協助便可,切莫累壞了身子。」

  「平日裡,多去長安書院,陪徐爺爺說說話,聽聽他老人家講經。亦可多與青鸞妹妹走動,姐妹相伴,也能解些煩悶。」

  「勿念夫君,萬事安好。待為夫在永安站穩腳跟,定當立刻派人,接你前來團聚。紙短情長,言不盡意,臨書神往,不盡欲言。」

  字裡行間,充滿了丈夫對妻子那濃得化不開的關愛、思念與柔情。

  謝雲娘看完信,看著身邊那個早已看得痴了,臉上掛著幸福笑容的傻妹妹,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你看,我就說他沒事吧。這小子,到了那窮鄉僻壤,還過得挺滋潤。我看他不是去當官,倒像是去遊山玩水,享清福去了。」

  她本想用這番話,寬慰一下林月顏。

  然而,她一轉頭,卻看到林月顏的眼圈,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晶瑩的淚珠,在她的眼眶裡打著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月顏妹妹?你這是……」謝雲娘有些不解。

  林月顏沒有回答,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信紙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字跡,仿佛想要透過這冰冷的紙張,去觸摸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人。

  「他騙我……」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騙你?」謝雲娘更糊塗了,「這信上寫得清清楚楚,他一切安好啊。」

  「謝姐姐,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他不是遊山玩水的性子,更不是貪圖享樂之輩。他此去巴蜀,身負皇命,前路兇險,他怎麼可能真的有心思去賞玩風光,品嘗吃食?」

  「夫君在信中說,他一路行來,『民風淳樸,百姓熱情』。可我們從鹿鳴苑搜集到的情報來看,巴蜀之地,尤其是荊、梁交界,近年來天災人禍不斷,流民四起,餓殍遍野。他一路行來,看到的,絕不可能是『百姓熱情』,只可能是人間地獄。」

  「漢江渡口,他寫得雲淡風輕,說什麼『辯法說理,鄉紳幡然醒悟』。可我卻知道,他寫信給我之前,早已派人六百里加急,將此事上報給了御史台!若真如他信中所言那般輕鬆,他又何須如此大動干戈,將此事捅到天上去?」

  「姐姐請看,」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疼的篤定,「這信的末尾,『勿思慮過重』這幾個字,墨跡明顯比前面要深重,甚至……在『重』字的最後一筆,還有一個微小的、凝滯的墨點。」

  她又指著信紙的末尾,那幾行叮囑她保重身體的話語。

  「還有這裡,謝姐姐你看。」林月顏的指尖在字跡上輕輕划過,「他讓我『勿要思慮過重』,說他自己一切都好。可你仔細看這墨跡,比前面描述風物的字跡,要深得多,也重得多。筆鋒頓挫也明顯用力。他寫下這些話時,心裡定是極不平靜的。他怕我胡思亂想,所以才拼命地寫這些輕鬆的話來安慰我……他自己,才是那個思慮最重、最放不下心的人!」

  謝雲娘順著她的指尖看去,仔細分辨著墨色的濃淡與筆畫的輕重。果然,前面描述旅途的文字,墨色均勻,筆鋒相對流暢。而到了末尾的叮囑,墨色明顯深重,筆鋒也顯得滯澀用力。

  她看著眼前這個淚光盈盈卻眼神清亮、心思細膩如發的女子,心中湧起巨大的震撼。

  她從未想過,這個看似柔弱溫順的林月顏,竟能從一封看似尋常的家書中,讀出如此深沉的情感和隱藏在字裡行間的驚濤駭浪。這份洞察力,這份心思的玲瓏剔透,讓她這個自詡閱人無數的商海老手,都感到驚嘆。

  林月顏沒有讓眼淚落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心中的擔憂和酸楚都隨著這口氣呼出體外。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封承載著萬千思念與擔憂的信紙,仔細地折好,再折好,然後貼身放入懷中,仿佛那裡,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拿起手邊的絲帕,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潤,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了那本剛剛看到一半的帳本。

  「謝姐姐,我們繼續吧。」

  謝雲娘看著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林月顏的目光從帳本上抬起,看向謝雲娘,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灼熱的決心。

  「夫君在前方披荊斬棘,為一方百姓拼命。月顏在後方,更要加倍努力,不能有絲毫懈怠。我不能成為他的拖累,我要儘快成長起來,學會更多本事。」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帳冊光滑的紙頁。

  「我要為他管好帳本,理清每一筆進項開支。將來,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他需要多少銀錢糧餉,我都要能拿得出,供得上,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她的心中,已經燃起了一團火。她要與她的丈夫,並肩而立,共同面對這世間的風雨。

  謝雲娘看著她,許久,許久,才重重地點了點頭,輕聲說:

  「好。」

  她知道,陳鋒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同時,一股強烈的緊迫感也攫住了她。

  林月顏的決心如火,她又豈能落後?她必須更快,更周密,更不惜代價地編織她的商業網絡。她要為陳鋒在西南那片看似兇險、實則蘊藏著無限可能的土地上,鋪就一條真正暢通無阻的黃金商道!一條足以支撐他任何雄心壯志的堅實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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