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恭送賢王殿下!
次日。
靖司宏上朝時臉色很不好看。
他在龍椅上坐定之後,目光掃過階下眾人,忽然有些心力交瘁。
今日早朝的原定議程是「議和後續事宜」。
但誰都知道,真正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只有一件事。
賢王案。
靖司宏想拖。
哪怕只拖一天,他也想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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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想到率先出列的不是他想像中的靖司言、方世安這些人。
而是趙懸。
這位靈帝供奉平日早朝極少開口,大部分時間只是站在皇帝身側閉目養神。
今天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沉穩地在大殿裡鋪開:「陛下,老夫有事要奏。」
百官頓時噤聲,詫異地望向他。
靖司宏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趙老請講。」
「昨夜老夫夜訪賢王,確係真人。」趙懸的每個字都像釘在殿內的青磚上,鐺鐺作響,「此人氣息雖然虛浮,但魂魄印記與王室舊檔記載吻合。他確實是三百年前的靖司玄。賢王本人。」
殿內安靜下來,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趙懸繼續道:「賢王此番回來,目的已經說清。只為翻案,不為奪權。且他時日無多,此番現身後便會自行消散。」
他說完這幾句便退了回去,重新站到靖司宏身側,不再多言。
但這幾句話的份量,比滿朝文武加起來的奏章都要重。
靖司宏坐在龍椅上,手指扣著扶手,指節發白。
他盯著趙懸的側臉看了好幾息,想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找到一點「可以反駁」的餘地。
但趙懸沒有看他。
靖司言適時出列,雙手捧著連夜趕出來的奏章,跪伏在地:「陛下!賢王案三百餘年,冤屈不得昭雪,天理何在!臣等已聯名三十七位同僚,上書請願重審此案!」
方世安緊跟著出列:「陛下,昨日宗廟之上,賢王親口陳情,先皇靖司烈以禁術煉製至親血脈,此事若再壓下去,後世史書如何記載靖司氏?」
劉崇也跟著跪了下來。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官員出列,衣袍拂地的聲響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往前推。
靖司宏的臉色一點一點褪去血色。
他目光掃過去——跪下的已經超過半數,剩下的那些雖然還站著,但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
趙懸站在他身側,微閉著眼,什麼也沒再說。
沉默持續了很久。
靖司宏終於開口,聲音不像是他自己的:「……傳旨。」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的退路封上最後一塊磚。
「靖司玄,平反。恢復賢王封號。」
「靖司安南,賢王第七代嫡脈,封賢王郡主,賜府邸田產。」
「舊檔所載賢王案,以真相為定論,昭告天下。」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
冕旒垂下來遮住了他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太監的宣旨聲在大殿裡迴響,拖得很長。
賢王、秦無夜、安南三人被召入殿時,聖旨的墨跡還沒幹透。
安南站在殿中接旨,不卑不亢,身姿挺直。
她從太監手中接過那道黃綾聖旨的時候,指尖微微顫抖。
賢王站在她身側,同樣沒有跪。
他看著靖司宏,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靖司宏,你肯低頭,才配得上你身下的皇位。」
靖司宏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賢王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朝殿外走去:「隨我再去祭拜先祖。」
秦無夜和安南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
百官自動讓開一條通道。
靖司宏在龍椅上坐了好一會兒,忽然起身,跟在後面走了出去。
百官面面相覷,隨即也跟上。
宗廟的大門敞開著,清晨的陽光斜斜地鋪進去,落在那排檀木靈位上,鍍了一層冷白色的光。
賢王走在最前面,腳步有些虛浮。
他跨過門檻,走到靈位正前方,停下來。
他先拿起案上三炷線香,在燭火上點燃,舉過頭頂拜了三拜,插進香爐里。
然後他退後半步,目光掃過那一排靈位——他父親的、他祖父的、曾祖父的……最後落在那個刻著「先皇靖司烈之靈位」的木牌上。
他看了很久。
「兄長,」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語,「你活著的時候,你怕我。你死了之後,你的子孫也怕我……」
「可天道好輪迴,你埋下的因,結出的果,若是不解,終會讓靖司氏自食其果……」
「算了……說再多,你也聽不見,也聽不進……」
他說完,轉身看向殿門口趕來的靖司宏和百官。
安南也點了線香祭拜。
秦無夜在她身側,神色平靜。
方老爺子、方世安、靖司言、靖司明站在稍遠的位置,每一個都紅著眼眶。
賢王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很短,卻讓他整個人在那一刻看上去格外年輕。
他的指尖開始變得透明。
木質化的紋路從指尖一寸一寸崩解,化作細碎的青色光點,像被風吹散的螢火蟲,飄散在香火繚繞的空氣中。
那些光點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慢慢上升,融進從殿頂天窗漏下來的陽光里。
「安南。」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隔著一層水面傳來的,「謝謝你。」
安南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賢王的目光最後落在秦無夜身上:「秦小友,她往後……就託付給你了。」
「會的。」秦無夜說。
賢王點了點頭。
最後一縷青色光點從他眉心升起,在空氣中消散不見。
他站過的地方,只剩一縷香火餘燼被風捲起來,飄向殿外的天空。
方老爺子的膝蓋「咚」地砸在地上:「恭送賢王殿下!」
方世安、靖司言、靖司明接連跪下。
百官下跪。
「恭送賢王殿下!」
靖司宏站在原地,看著那縷青煙消散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在震驚、茫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之間來回切換。
他作為帝皇的尊嚴,最終沒有跪。
但他扶著宗廟門框,目送那縷青煙消失在遠天盡頭的姿態,比跪著還要沉重。
趙懸站在人群最後,沉默著,最終只是無聲地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