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鈴斷人亡,我欠你一場送別
秦無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風從廢墟間穿過,帶著焦糊與寒意。
身旁,靖司安南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聲音沙啞:「……跟我來。」
秦無夜轉過頭。
靖司安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朝城西走去,步伐不快,卻一步都沒停。
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城西臨時搭起來的幾頂大帳,本是用來安置傷員,如今卻成了停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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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掀開一角,濃烈的血腥氣混著藥味撲面而來。
地上並排躺著數不清的用白布蓋著的屍體。
風從帳縫灌進來,吹得布角輕輕掀動,露出底下或青或紫的手。
靖司安南徑直走到最裡頭,停在一具屍身前。
她背對著秦無夜,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才側身讓開。
秦無夜眉頭緊皺,看著安南不語的模樣,意識到眼前這具白布下的身軀,恐怕是他無法承受的名字。
他邁出那一步時,腿竟然有些發軟。
秦無夜在白布前蹲了下來。
他的手懸在那片粗布上方,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
布角被風掀動了一下。
露出半截手腕,纖細,蒼白。
手裡攥著半枚物事。
是一枚破碎的鈴鐺。
清心金紋鈴?!
秦無夜的腦子「嗡」了一聲,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砸在後腦勺上。
他的指尖終於落下去,勾住白布邊緣,輕輕掀開。
應紅綾的臉露出來的那一瞬,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凍得他人神魂都在顫。
她的臉色白得像初雪,嘴唇青紫,眉心擰著,像熟睡中還在做一場不太安穩的夢,仿佛最後一刻還在使力,還在不甘心。
「……紅綾。」
他張了張嘴,喃喃。
腦子裡忽然閃過許多碎片。
第一次見她,還是自己與陳子安在角斗場的時候。
那時候的應紅綾,豪爽,明媚,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後來……貫清郡應家出事,顧家逼婚,她被迫離開飛雲宗。
再見到時,已是皇朝戰的時候……
自那以後,她像是變了個人。
話少了,笑也少了。
可這個被家族命運左右浮沉的少女,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啊……
秦無夜心裡沉沉的,透不上氣。
「她……」秦無夜有氣無力地問,「她怎麼會這樣?」
靖司安南垂下眼,沉默幾息,聲音很輕:「她為了掩護裘武他們撤退,在亂戰中……被刺死了。」
秦無夜閉上眼。
仿佛能看到應紅綾在血雨中翻飛,銀鈴叮噹亂響,橫劍擋敵……
「她有說什麼嗎?」秦無夜睜眼,聲音發空。
「她……」安南微微握緊拳頭,卻道,「她沒說什麼……」
秦無夜沉默,指腹輕輕蹭過應紅綾的臉頰。
過了好一會兒。
他把白布輕輕蓋回去。
起身時膝蓋響了一聲,身板晃了晃,靖司安南伸手扶他。
「沒事。」他說。
他走出帳口時背影看上去矮了一截,半白的長髮在風裡微微飄動。
恍惚間,秦無夜像是老了十歲。
帳外,夕陽沉下來了。
營地里傳來傷員的呻吟,有人在低聲喊水,有人在喊兄弟的名字,夾雜著哭泣。
秦無夜在帳門口一直站著。
厲滄海、秦逸、陳七等人都跟了過來。
但誰也沒有多說,靜靜等待著他的指示。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排白布下並躺的身影,把悲傷深埋心底。
他是三族統帥。
這個時候,他不能被情緒左右。
秦無夜深吸一口氣,然後挺直了脊背。
他對靖司安南說:「傳我令。陣亡者統一登記名錄,骨灰分裝認領,無人認領的立碑合葬。重傷員轉城東庫房,輕傷原地包紮。降卒……」
他頓了頓。
「降卒分三營,願歸順的交出本命精血立誓,不願的廢去修為放歸。留著也是禍患。」
靖司安南一一記下,轉身去傳令了。
他正準備去查看傷員安置情況,腳下忽然頓住。
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從天穹之上掠過,極輕極淡。
若非他身處靈聖巔峰、神識遠超同階,幾乎察覺不到。
秦無夜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東方微微閃了一下,像誰的目光在雲層後一轉即逝。
南方的暗雲也似乎動了一動,但轉瞬便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輕舉妄動。
靈姬剛消散,他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不多了,貿然探查只會暴露虛弱。
無論是敵是友,既然看了一場大戰卻不出手,說明應有顧慮。
那就夠了。
秦無夜沒再多想,忙事兒去了。
而此刻,天穹之上。
兩道人影幾乎在同一瞬間從東南兩方收回神識,不約而同地朝彼此的方向看去。
相距數十里,隔著層層雲靄,兩人的目光卻精準地在虛空中撞在一處。
兩人忽地瞬移頻閃,出現在隕星城三百里外的上空,相對而立。
一人玄衣抱劍,身形如松,周身劍意凝而不發,正是軒轅守。
另一人黑袍曳地,面容隱在兜帽陰影里,身形時隱時現,正是幽墟冥主。
兩人已在此地站了許久。
從金焱領軍壓境,到秦無夜被轟入城牆,再到靈姬降臨,一指碾碎鐵摩淵,整個過程,盡收眼底。
山風獵獵,吹得衣袍翻卷。
幽墟冥主負手立於雲端,饒有興致地望著軒轅守,沙啞低笑:「軒轅守,看了這麼久,還沒看夠?」
軒轅守面色沉穩,眼皮都沒抬:「你不也沒走?看來清淵王對這位少年統帥,比陛下想的更上心。」
「彼此彼此。」幽墟冥主的語氣不咸不淡,」軒轅鏡在風眼上動彈不得,讓你來替他看場子。怎麼,怕那小崽子被打死了,玄金的兵鋒就沒人替你們擋了?」
軒轅守只微微抬眼:「陛下自有考量。倒是你……這滿場戲看下來,不知可有什麼心得?」
幽墟冥主沉默了一瞬。
他轉頭望了一眼下方隕星城的燈火,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幽光。
「好看。」幽墟冥主慢悠悠地說,「尤其是那一位……靈姬。比我想像中要強。」
軒轅守冷哼一聲,目光一沉,直接道破他的意圖:「所以……你想趁那小子虛弱,奪取那枚魔盒嗎?」
幽墟冥主一愣,隨即微微一笑,倒也沒有否認:「正有此意。不過看守兄您的架勢……是要阻止我了?」
「你說呢。」
雙方說完這一通,沉默對視,彼此權衡著是否要動手的利弊。
「呵呵。」最終幽墟冥主沒有輕舉妄動,袍袖一拂,身形開始渙散成霧氣,「走了。」
霧氣一卷,他的人影徹底消散在空中。
軒轅守獨自立在雲端,望了一眼隕星城,沉默良久。
「陛下說得沒錯。」他低聲自語,面容在夕陽餘暉間忽明忽暗,「這小子身上,還有得看。」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向東方掠去,眨眼便隱入茫茫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