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兩年後
春去冬來。
兩年後。
隕星城西郊,早已多出一片碑林。
一排排碼在坡上,從坡腳排到坡腰,密密麻麻數千塊。
風從坡頂灌下來,穿過碑與碑之間的縫隙,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有人藏在石頭後面哭。
秦無夜拎著一壺燒刀子,從坡腳第一排走過去。
他走幾步就仰頭灌一口酒,酒液淌到衣領上,也不理。
頭髮白的比黑的更多了,風一吹,亂糟糟搭在肩上,遮住半張臉。
走到第五排靠左的位置,他停下了。
第一塊刻著」雲翎」,第二塊是」應紅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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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盯著碑面上那三個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會兒。
又灌了一口酒。
這一次喝得有點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接著他將酒壺倒懸,把剩下的酒緩緩澆在碑前的泥土上。
酒液滲下去,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像一滴巨大的淚。
他伸手在碑沿上輕輕摸了一下,把積了薄薄一層的灰蹭掉了。
然後轉身,走下坡。
坡底下站著兩個人,菀羲和靖司安南。
她們沒上來,站在樹下等著。
菀羲懷裡抱著一件薄氅,靖司安南拎著一個竹編的食盒。
看見秦無夜下來,靖司安南往前迎了兩步,把食盒遞過去。
「吃一些吧,」她說,「」你已經很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秦無夜接過來掀開蓋子,裡面是一碗肉粥,還冒著熱氣,粥面上飄著幾粒枸杞和切碎的青菜。
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很慢。
菀羲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側臉,看他鬢角的白髮,看他下巴上冒出來的青茬,心疼得眼淚在轉。
喝完後,菀羲接過碗放回食盒扣好。
「走吧。」秦無夜又回望了一眼山坡上的碑林,轉身離去。
傍晚的時候,秦無夜去了棲雲嶺。
這裡是烏翎妖族殘部目前的群居之地。
半山腰搭了十幾間木屋,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屋前空地上圍了一圈矮柵欄,幾個半大的烏翎族孩子在追著踢一塊磨圓了的石頭。
踢得滿頭大汗,笑聲從坡上傳下來,脆生生的。
秦無夜提著兩袋糧食和一罐子靈草走到柵欄外頭的時候,孩子們先看見了他,呼啦一下子圍過來。
「統帥!統帥又來了!」
「統帥你帶糖了嗎?」
「我上次說的那種靈果帶了沒?就是紅皮兒那個!」
這已經不是秦無夜第一次來看望這些烏翎族人了。
他把糧食口袋靠在柵欄上,從懷裡掏出一小包蜜餞靈果。
油紙包著,還沒拆開,就被幾隻小爪子搶走了。
孩子們鬨笑著散開,蹲在柵欄邊上分果子。
一個老婦人從正中的木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半盆洗菜水。
看見秦無夜,她明顯一愣,連忙把水盆擱在門墩上,拿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就要行禮。
「統帥。」
「嗯。」秦無夜托住她胳膊肘,讓她緩緩起身,「大家怎麼樣?」
老婦人笑了笑:「都還好。入冬前存了一百多斤乾糧,野菜乾也曬了不少,夠過冬了。靈草夠用,孩子們沒病沒災的。」
秦無夜點了下頭,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遠處的幾個年紀大些的烏翎族人正在各家屋檐下編竹筐,見他看過來,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朝他點頭致意。
老婦人站在他對面,抬頭看著他的臉,忽然捂住嘴,低下頭,肩膀止不住地抖動。
淚水從她眼角溢出來,順著臉頰上的溝壑淌下去。
秦無夜僵了一瞬。
半晌,他抬手在老婦人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雲翎託付我的事,我一直記著。」
「你們安心休養。他妹妹……我一定會帶回來。」
老婦人抹了把淚,抬頭看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統帥……我們信你。」
秦無夜沒再多說,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山的時候,身後傳來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喊聲「統帥下次還來啊!」
他沒回頭,抬手擺了擺。
出棲雲嶺的時候天色擦黑了。
他拐了個彎去了後山瀑布。
水聲很大,隔著一里地就能聽見。
轟隆隆地砸在石壁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
他走到瀑布邊上的時候,看見一道暗紅身影正站在水潭中央的碎石灘上。
幽赤著腳,一柄漆黑長劍舉過頭頂,正對著瀑布劈。
劈一下,水簾裂開一瞬,又合上。
再劈一下,又裂開。
她的動作很單調,就是一個姿勢反覆地練——起手、下劈、收勢。起手、下劈、收勢。
兩年。
每天三千劍。
秦無夜在岸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沒出聲。
幽也沒理他,繼續劈。
大概劈到第兩千八百下的時候,她忽然變了個起勢,整個人連劍帶身化成一道黑光,猛地斬出。
那是破界劍訣的殺招。
那一劍斬出去的時候,瀑布從中段斷開,整道水簾從中間被撕成兩半,斷面光滑得像被刀切開的布。
斷口維持了整整三息才重新合攏。
幽收劍站在碎岩上,氣息沒有回落反而在暴漲。
她站在原地沒動,周身靈力在瘋狂收束又釋放,連續三次之後終於穩住。
她的眉心那道魔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靈聖八重。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把劍插回鞘里,赤腳踩過碎石走上來,在秦無夜旁邊的石頭坐下。
「來了多久?」她問。
「半炷香吧。」
幽沒說話。
兩個人並肩坐著,聽了一會兒水聲。
水聲轟隆。
過了一陣,幽說:「你第三次閉關衝擊靈帝境又失敗了?」
「嗯。」
「什麼感覺?」
秦無夜想了想:「每次失敗,都感覺自己離那扇門越來越遠。」
幽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就別再嘗試了,適得其反。」
沉默了一會兒。
「冥燭說得對。」秦無夜忽然說,「我心裡壓著太多事,做不到心如止水。」
幽站起來,往瀑布方向走了兩步:「你倒不如跟我練劍,我教你破界劍訣。」
秦無夜笑了一下,站起來往回走。
他對劍術真的興趣了了。
他沒直接回屋,拐去兵營轉了一圈。
賀長林正半躺在一張行軍床上看兵書,雙腿蓋著毯子。
毯子下面空了一截,床邊放著一對玄鐵假肢。
那是墨老親自帶著傀儡班的學員打造的『千機玄鐵肢』,百鍊玄鐵摻了赤銅絲,關節處嵌了微型靈樞,輕便又靈巧。
兩年前的大戰,賀長林雙腿齊膝而斷。
如今經過兩年的適應訓練,他現在戴著這對假肢已如履平地,能跑能騎馬了。
賀長林看見秦無夜進來,連忙撐著胳膊想要起身。
「躺你的。」秦無夜在床邊椅子上坐下,椅背往後靠了靠,架起腿。
賀長林把兵書合上扣在胸口,咧嘴笑了一下:「統帥,你來得正好。墨老今兒下午來看過了,說關節再微調一次就能徹底定死,往後不用三天兩頭上油了。」
「嗯。」秦無夜打量了他毯子底下那截小腿,忽然道,「要不,你退到二線當教習統領吧。」
賀長林一聽,頓時急了。他連忙坐正身姿。
「統帥,那日我昏得太快,沒殺夠本。如今你若是讓我退下養老,我賀長林還不如當年直接戰死來得痛快!」
秦無夜靠在椅背上沒動。
「統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就是個粗人,這輩子除了打仗什麼也不會。」
「我一把年紀了還活著,可那些年輕的新兵,如今埋在西郊坡上的有數百號。」
「統帥,你說我這腿有什麼好心疼的?」
營房裡那盞油燈嗶剝了一下,光影晃蕩。
秦無夜站起身,沒再多說:「行吧,你老多保重身體,別逞能。」
「得嘞!」
秦無夜打帘子出去了。
夜風灌過來,他一個人登了城牆,靠著東角樓的磚牆坐下來,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城磚,閉眼坐了很久。
天亮前他站起來往回走,背影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