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玄霜鎮魂,屍傀成灰?!
大胤明啟三年,五月初五。
南邵郡,青城關。
關外百里平原,原本是一片連綿的農田和矮林,如今燒得只剩下黑灰和殘樁。
風從東南面灌過來,帶起地上的灰燼,漫天打著旋。
天光慘白,壓得人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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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鏡站在中軍大營的高台上,披著玄色大氅,面色不怒不喜。
目光越過十五里曠野,仿佛看到了面那片黑壓壓的陣線。
「清淵王,你終究還是挺不住了。」他聲音低沉,自言自語。
身後,大長老軒轅桀與幾名暗金甲冑的將領肅然而立。
最靠前的是軒轅守,依舊那副灰袍白髮,抱劍不語的模樣。
周身劍意凝而不發,像一柄入了鞘的絕代兇器。
對面的地平線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壓著鋪開,粗略一看,不下七八萬人。
陣列最前方,是一排排屍傀——它們皮膚灰白,眼窩空洞,行動整齊劃一,身上纏著暗紅色的煞氣鎖鏈。
屍傀陣後,才是清淵王的活人士兵。
他們神情各異,凝重,憤慨,也有不少人的眼底深處,藏著恐懼。
軒轅朔騎在那頭紫翼煞虎背上,立在屍傀陣後。
他比兩年前看起來,老了不止十歲。
眼窩深陷,麵皮上浮著一層暗青色的氣,嘴唇發烏。
手裡攥著韁繩的指節泛著青灰,血管里的東西已經快流不動了。
那是血咒深入骨髓的跡象。
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王爺。」身旁的軍師陳南玄策馬靠近,低聲開口,「對面那陣勢……怕是有備而來。據線報,軒轅鏡在北冥東南三城采了兩年霜髓礦,數量驚人。此陣既立,專克我屍傀大軍,不宜硬碰。」
軒轅朔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望向對面高台上那個一身玄衣的年輕帝王,沉默片刻,才啞聲開口:「南玄,你可知本王為何明知此陣,卻還要來?」
陳南玄一怔,沒有接話。
軒轅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的青筋已經變成了暗紫色,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緩慢腐爛。
「本王等不起了。血咒入骨,不出三月,我便是想打,也打不起來了。」
「這一仗,是我最後一搏。成了,我軒轅朔逆天改命;敗了……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陳南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
他沒有再勸。
他知道,面前這個男人,已經把所有賭注都壓在了這一戰上。
十里。
五里。
三里。
屍傀大軍踏著整齊而僵硬的步伐,逼近青城關。
對面高台上,軒轅鏡抬了一下手。
「布陣。」聲音冰冷。
話音落下的瞬間,數十面陣旗從軍陣各處升起,旗面獵獵翻卷,激盪出凜冽的霜寒之氣。
陣旗之間,一車又一車的霜髓礦石被推上來,碾碎,撒入預先挖好的陣槽之中。
礦石粉末一接觸到陣紋,便猛地亮起,藍白色的光芒順著陣槽網絡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從高空俯瞰,那就像一張巨大的、冰藍色的蛛網,從軒轅鏡的陣心往外瘋長,十幾息功夫就鋪了整整五里。
霜氣開始從地面升起來,貼著地表往前爬,所過之處草根凍裂、殘樁咔嚓作響、土地表面結出一層薄薄的白膜。
前排的屍傀最先感應到了。
它們空洞的眼窩裡,暗紅光芒微微閃爍,身上纏繞的煞氣鎖鏈開始劇烈抖動。
那是本能的警覺。
霜氣攀上最前排那些屍傀的腳踝,煞氣與寒氣碰撞的一瞬,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暗紅色的煞氣急劇蒸騰,冒出滾滾白煙,肉眼可見地崩解、潰散,一片片從屍傀身上剝落。
緊接著,屍傀的動作變慢了。
先是腳步遲鈍,然後膝蓋打彎,接著整具軀體從腳底開始結冰,一層白霜從腳踝一路凍到腰、到胸口、到脖頸。
咔嚓咔嚓的結冰聲連綿成一片,像是一首冰冷的送葬曲。
然後,成片成片地轟然倒地,碎裂成冰渣與灰燼混雜的粉末。
站在陣後的活人士兵們,已經嚇傻了。
有人下意識地後退,腳下的霜氣已經開始攀上他的靴底,刺骨的寒意順著鞋底鑽上來,凍得他整條腿都在打顫。
「退!後退!」有軍官聲嘶力竭地大喊,自己也在踉蹌後退。
「哐——!」
一聲沉重的金石之響。
軒轅朔拔出腰間長劍,劍身漆黑如墨,刃口泛著暗紅煞光。
「誰再退一步——格殺勿論!」
他手腕一翻,劍光如墨瀑橫斬而出。
退在最前面的一名逃兵,人頭飛起半丈高。
脖頸斷口噴出的熱血在霜氣中瞬間凝成暗紅色的冰凌,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屍體還保持著後退的姿勢,僵了兩息,才轟然倒地。
全軍一滯。
軒轅朔滿臉戾氣,目光如刀,掃過那些面如土色的士兵與軍官,聲音沙啞卻炸裂如雷霆:
「本王在,你們便有活路!」
「把你們壓箱底的本事都給我掏出來!」
說罷,他猛地一夾虎腹,提起一柄長劍,率先朝前衝去。
「跟著王爺沖——!」
不知是誰最先吼了一嗓子,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吶喊連成一片。
軍官們拔刀驅趕猶豫者,士兵們紅著眼從腰間摘下火符、掏出爆靈丹塞進嘴裡、祭出各種品質參差不齊的炎系法寶,脫手後化作流星撞向地面霜氣。
成千上萬道火光同時亮起來,在灰白的戰場上炸開一片沸騰的光海。
火與霜碰撞,嘶嘶聲炸裂,白煙沖天而起,形成一片瀰漫的霧氣。
紫翼煞虎低吼著沖入霜陣前沿,軒轅朔的長劍劈出一道十餘丈長的暗紅劍芒,硬生生將面前一層冰霜斬裂。
碎冰四濺,他整個人披著一身寒氣與血煞之氣,像一柄鏽跡斑斑卻鋒銳猶存的古戟,狠狠扎進那片藍白色的光網之中。
身後的士兵們被他這一衝激出了幾分血性。
眾人拔腿狂奔,火系術法在隊列中此起彼伏。
霜髓陣的確被撼動了。
靠近陣前的幾道陣槽,在密集的火力衝擊下出現了裂紋,藍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
但僅此而已。
更多的霜氣從陣心處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冰藍色的寒光愈發熾烈。
那些剛剛燃起的火光,在霜氣的持續壓制下,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火符燒盡,丹藥藥力散了,法寶靈樞在極寒中崩裂,碎片落地時已經覆上了一層白霜。
軒轅朔的劍芒也在消減。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里那股腐爛般的刺痛。
紫翼煞虎的四肢開始打滑,冰霜攀上了它的爪縫,它低低地嗚咽了一聲。
軒轅朔勒住了虎。
他抬頭,看向前方不足三百丈的青城關高台。
高台上,那道玄衣身影依舊巋然不動。
軒轅鏡沒有下令反攻,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個早已註定結局的瘋子,拼盡最後力氣撞向南牆。
軒轅朔胸膛劇烈起伏,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他緩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活著的士兵只剩下不到兩萬,人人滿身霜屑、嘴唇青紫,火系術法已經耗盡了。
陳南玄從後方策馬追上來,鎧甲上結了一層薄冰,聲音嘶啞:「王爺……夠了。」
軒轅朔心中一顫。
他抬眼看向空中。
幽墟冥主不知何時已然出現。
但他來了又能如何?
軒轅守同樣飄然懸空在他對立面。
兩大靈帝誰也沒有率先出手。
幽墟冥主與軒轅守不同。
他不會為了清淵王去拼命。
在軒轅朔必敗的戰局面前,更沒必要動手。
軒轅朔看透了這一切。
最後,他又望了一眼那道高台上的身影,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悶在胸腔里,像什麼東西碎在了骨頭縫中。
「……撤。」
一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一座山壓垮了他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