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梟雄落幕,恭送王爺


  七天後。

  貫清城北門十里外,黑壓壓一片。

  軒轅鏡坐在流雲乘風車裡,帘子掀著半邊,往外看。

  探子回來的消息說清淵王府三天沒開門了,裡面什麼動靜都傳不出來。

  但城防沒亂,旗還在,說明還有人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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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軒轅鏡看了會兒,把帘子放下了。

  「攻城。」

  軒轅守出列,一劍斬向貫清城護城大陣。

  灰白劍氣橫貫長空。

  轟——!

  大陣裂開大縫,龍驤軍從裂縫湧入。

  軒轅朔被人從地宮抬出來的時,城樓下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但他並不關心,反而是問身旁的溫岐:「南玄呢?他回來了嗎?」

  幾天前,陳南玄又去了一趟隕星郡想要面見秦無夜。

  那次去,不是請求秦無夜出手,而是請他去看『一場戲』。

  秦無夜本不想理會,但陳南玄最後說的話令他也不免動容。

  他說,「秦統帥,這或許是王爺與您的最後一次會面了。」

  此時,貫清城外遠處山巔上,一道身影靜靜站著。

  秦無夜來了。

  沒帶一兵一卒,就他自己。

  陳南玄飛回城內,指向了山巔的方向。

  軒轅朔看向遠方,笑了一下:「你看……他還是來了。」

  陳南玄像陪著笑,又沒心思笑,隨即只能轉移話題:「王爺,夫人和小公子……已經從密道走了。」

  「嗯。」

  「要不要再派一隊人護送?」

  「不用。」軒轅朔直起身子,望向北城樓方向,「聽天由命吧。」

  他頓了頓。

  「替本王更衣。」

  ……

  貫清城城門樓上,軒轅朔穿戴齊整。

  赤金蟒袍,蟠龍冠,腰裡別著那柄跟了他大半輩子的漆黑長劍。

  袍子有些鬆了。

  人瘦得太厲害,肩膀撐不住肩甲,肘彎處空出一截。

  他站在城樓正中,手扶著磚垛,看著城下黑壓壓的龍驤軍。

  軒轅鏡打了幾波,停了。

  大軍停在北門外一里處,車駕擺在那裡,帘子掀著。

  軒轅守站在城下三十丈開外,劍在鞘里,灰袍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三百親衛,在他身後排成三列。

  人人都穿了白的,甲冑卸了,只一件單衣。

  那是送葬才穿的。

  軒轅鏡這是要給軒轅朔送葬呢。

  軒轅朔看了一圈那些人,安靜了很久。

  「皇叔。」軒轅鏡的聲音裹著靈力傳過來,「降吧。你若降,可保你全屍,不株連眷屬。」

  軒轅朔低頭看他,笑了一聲:「本王這輩子……只給過別人體面。」

  「唯獨……沒跟誰低過頭。」

  他伸手把那柄漆黑長劍從腰裡摘下來。

  劍出鞘的聲音很鈍,像鏽了太久。

  但劍身亮起來的時候,城樓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一層暗紅的光覆蓋在劍面上,從劍柄往劍尖爬,像乾柴點著了,呼地一下就燒透了。

  那是在燃燒精血。

  溫岐手一緊要攔,陳南玄摁住了他。

  「讓他。」陳南玄聲音壓著,嗓子眼是堵著的,「這是王爺……自己選的。」

  軒轅朔一步踏出城垛,踩著半空往下落。

  劍橫在身前,劃出一道暗紅弧光。

  他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刻漲回了不少,硬生生拔了三個小境界上來。

  但那層暗紅光始終罩不住他那張往下垮的臉。

  軒轅守抬起了眼皮。

  背後那柄龍紋古劍出鞘,劍身一振,七道劍光同時亮起,呈扇形朝軒轅朔壓過去。

  軒轅朔沒躲。

  他迎著那七道劍光斬出了一劍。

  就一劍。

  劍身炸開一層金黑交錯的煞氣。

  七道劍光撞上來三道,碎了。

  第四道穿透煞氣在他左肩上擦出一條口子,第五道攔腰掃過來,他側身讓了半寸,但還是被劍風帶了一下,蟒袍下擺裂了一條長縫。

  他悶哼一聲,腳下沒有退。

  第二劍已經遞出去了。

  這一劍是對著軒轅守身側劈的——不是要殺人,是要逼對方挪位。

  軒轅守果然側了一步,左邊那道封堵的劍光跟著偏了一寸。

  軒轅朔身形一矮,從那個缺口中穿了過去。

  暗紅劍光直奔軒轅鏡車駕的方向。

  但剛衝出十丈,半空中一道屏障憑空橫過來。

  軒轅煞不知何時飄到了那道軌跡的正前方,左手朝下一壓,一堵暗青虛空壁擋在面前。

  軒轅朔一劍劈在那壁上,壁面震盪了一下,沒碎。

  他自己被反震之力推回去三步。

  「軒轅朔,夠了。」軒轅煞面色冷淡,「你精血燒乾之前,過不了我這一關。」

  軒轅朔站在半空,胸口起伏著,嘴角有血順著下頜滴下來,落在袍子前襟上洇開一朵花。

  他偏過頭,朝東面那座山看去。

  歪脖子松底下站著一個人,頭髮被山風扯向一側,隔著有些遠看不清表情,但那個人一直在。

  「哈哈哈哈!」

  軒轅朔忽然仰頭大笑。

  「秦無夜——」他朝那個方向喊了一聲,嗓子破著,硬是送出了數里地,「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選的仁君!」

  「你當年救了他,替他祛除血咒,替他守住隕星郡——你瞎了眼!」

  「大胤千年基業,早晚斷送在他軒轅鏡手上!」

  城樓上下,萬人噤聲。

  只有那破鑼嗓子在風裡一遍遍迴蕩。

  軒轅鏡站在車駕前,臉色倏然一白。

  「大膽!」軒轅煞厲喝一聲,身形一閃已至軒轅朔面前,一掌拍出。

  掌心凝著一團暗青色的光,光里裹著滯空法則獨有的那種黏膩感,把軒轅朔困在原地。

  軒轅朔橫劍擋。

  轟的一聲悶響,暗青色的光從劍面炸開。

  軒轅朔整個人被按著往後推,腳底在虛空中犁出兩道白痕。

  他嘴裡那口血還沒咽下去,又涌了一波上來,順著下巴淌成線。

  軒轅鏡從車駕里走了出來,一步步朝前走,走到城門外三十丈處站定。

  他仰起頭,也望向東面那座山巔,然後才收回視線,落在緩緩著地的軒轅朔身上。

  「三叔。」

  他開了口,這個稱呼是十幾年來頭一回。

  「你輸了。別再做無謂的掙扎。」

  軒轅朔頭抬起,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那點弧度又拱起來了。

  「我的好侄兒……你以為贏了?」

  他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半句就得喘一下。

  「你比我……更可憐……」

  「你身邊……已經沒有親人了……」

  「你自詡清正,卻用盡手段……踩著你親兄的血,踩著你救命恩人的情……」

  「秦無夜本應是你稱霸天下的助力……可如今的你……卻只能與他形同陌路……」

  每一句都捅在軒轅鏡最不願碰的那根逆鱗上。

  「住嘴!」軒轅鏡猛喝出聲,麵皮繃緊。

  似乎在說到秦無夜時,他的情緒都會受到波動。

  「呵呵……」軒轅朔冷笑。

  他看在眼裡,笑得更深沉了。

  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軒轅鏡果然在意秦無夜,在意到了骨髓里。

  那他就要用這把刀,在軒轅鏡心口上剜一道一輩子都好不了的疤。

  他讓陳南玄去請秦無夜來觀戰,就是為了讓軒轅鏡親眼看見,他軒轅朔臨死之前,把秦無夜叫來送行了。

  而秦無夜,來了。

  這粒懷疑的種子,今天種下去,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

  「秦無夜——!」軒轅朔用盡最後一口力氣再次嘶吼,「本王不怪你!你沒有替我祛除血咒,我認了!那是本王的命數!」

  「可本王自始至終……都將你視為朋友!」

  他猛地死盯向軒轅鏡,劍指著:「軒轅鏡!本王告訴你——隕星郡,你一輩子也踏不進去!!」

  說罷。

  劍鋒倒轉。

  軒轅朔朝自己脖頸橫著劃了過去。

  血濺三尺。

  屍體沒倒,靠著插在地上的劍,半跪著。

  眼睛還睜著,嘴角那點弧度始終沒塌下去。

  「王爺——!」

  「王爺——!!」

  城樓上哭喊聲轟然炸開。

  溫岐猛晃了一下,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陳南玄雙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身後三百親兵齊刷刷拔刀半跪,哭聲混著刀鞘磕磚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地砸在城牆上。

  「恭送王爺——!」

  「恭送王爺——!」

  一聲接一聲。

  嘶啞而沉重。

  城樓下,龍驤軍肅然列陣,沒有一人出聲。

  軒轅鏡立在原地,很久沒動。

  他看著半跪在城門前的那具屍體。

  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開始發涼,像被人用冰刃從里往外剖開了一道縫。

  他緩緩抬起頭。

  東面那座山上,歪脖子松底下。

  秦無夜依然站著。

  兩人隔著數里,隔空對視。

  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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