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跑不遠,就在這片海!
海溝里的水在震。
一下,一下,隔著幾十丈的海,壓得人胸口發悶。
秦無夜走在隊尾,步子踩得慢。
他往頭頂掃一眼,黑乎乎一片。
他知道,那老鬼正領著船隊,貼著海面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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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深處又潛一段,岔路在身後合攏,頭頂的震動漸遠。
阿絹背著羅剎,魚尾破水,回頭問:「往哪邊?」
「深水。」
「再往下,人族受不住。」瀾嶼壓著嗓子接話,「阿爹當年帶我們探過一回,那條道越走越窄,到頭是個死灣。」
秦無夜只往前走。
他清楚自己什麼處境。
他回頭掃一眼隊伍。
獨眼老頭吊著那隻胳膊,趴在一個族兵背上,臉煞白。
兩個族兵架著一個傷兵,走得直打晃。
血牙捂著胸口,一邊走一邊往上游看,嘴唇發紫。
人族跟魚人不一樣。
魚人天生就生活在海里,人族靠修為硬撐,靈聖撐得久些,靈尊撐半天,帶傷的,兩個時辰都懸。
這隊伍里,傷的傷,殘的殘。
再往下鑽,人還沒甩掉,先泡死幾個。
「秦無夜。」阿絹停住,魚尾點著水,「水壓到這份上,他們……真撐不住了。」
「折回去?」瀾嶼說,「秦道友,不如咱們折回岔口——」
「折回去。」秦無夜重複一句,忽然笑一聲,「那老鬼正往瀾歌族方向搜。折回去,撞他懷裡?」
沒人再說話。
海溝在腳下又分出一岔,一邊往深水,一邊往瀾歌族的海。
秦無夜站在岔口,往深水那頭看。
黑。深得看不見底。
水壓從四面擠來,壓得耳朵嗡嗡響。
這一行人里,最能撐的,偏偏是他最不能倒下。
他剛要邁步,獨眼老頭從族兵背上掙下來,吊著胳膊,從乾坤袋裡摸出一瓶丹藥,遞過來。
「秦前輩。羅剎教的存貨,海中討生活的人,都會備兩顆。」
避水珠。
秦無夜看了眼:「你有幾顆?」
「六顆。含一顆,撐兩個時辰。」
「你分下去,我不用。」
珠子分下去。
血牙接過來,趕緊含進嘴裡,頓感壓力一松,渾身舒坦。
這玩意,在無盡海域就是硬通貨。
珠子壓住水壓,人族的呼吸穩住,隊伍的行進快一大截。
深水岔路越走越窄,水越來越黑。
秦無夜走在最前頭,魂息往前探,探到一處,忽然頓住。
他停下來,摸了摸岔路盡頭的岩壁。
路到頭。
岩壁上裂開一條縫,只容一人側身擠過。
縫那邊,有水在動。
活水。
「這條縫,通哪?」他回頭問。
阿絹游上來,魚尾在縫口一擺,探一下,眼睛一亮:「通外海!縫那頭是活水,繞到另一片海礁底下!」
瀾嶼也湊上來,貼著縫口看兩看,認出來:「那片海礁我認得。礁多,霧重,船進不去,人能游過去。」
「霧重,船進不去。」秦無夜重複,嘴角動一下,「就那。」
他側身鑽進縫裡。
一行人一個接一個擠過石縫,貼著海礁底繞小半個時辰。
頭頂的水漸漸亮,灰濛濛一片霧光。
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把海面捂得嚴嚴實實。
秦無夜最後一個鑽出水。
面前是一座小島。
礁石壘起來的一坨,巴掌大的地方,光禿禿的,連棵草都沒有。
霧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把島裹在當中,站在島邊,看不見三丈外的東西。
「這島……有人住過?」血牙爬上岸,四下一掃,愣住。
島心有個淺坑,坑底積著半坑雨水;坑邊堆著幾根乾柴,茬口是新的。
「海上的獵人歇腳的。」獨眼老頭說,「這種霧礁島,漁船迷路,偶爾上來生個火,等霧散。」
秦無夜把羅剎安置到坑邊的背風處,自己在島沿轉一圈。
島不大,一眼望到底。
四面是礁,礁縫裡長著些海草,浪拍在礁壁上,白沫翻上來,又落回去。
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島。
連鳥都不肯落的地方。
「就這。」他說,「生火。把傷都處理乾淨。」
血牙應一聲,轉身去攏柴。
獨眼老頭尋個背風處,把羅剎安置好,自己守在旁邊。
他吊著胳膊,騰出一隻手,把羅剎身上的袍子攏兩下,蓋嚴實。
阿絹游到淺灘邊,魚尾浸在水裡,望秦無夜收拾東西的背影。
看了好一會兒,被瀾嶼叫去幫忙。
兩個族兵正給一個傷兵纏布條,纏得歪歪扭扭。
她游過去,接過布條,三兩下重新纏好,打了個結。
傷兵咧嘴:「阿絹姐,你還會這個?」
「潮城守城那幾年,什麼沒學過。」阿絹頭也不抬,「別亂動,等血止住。」
秦無夜走過來,看一眼傷兵的傷口,又看一圈島上的情形:「傷的,都別逞強。能動的人,輪著守夜。」
「守夜?」血牙一愣,「這地方,還用防?」
「霧散之前,把島摸一遍。」秦無夜說,「礁縫裡能藏人,霧裡也能。」
血牙噎住,認命地站起來,跟幾個族兵去摸礁。
霧外,遠遠地,幾片黑壓壓的影子貼著水面飛。
骨鳥。
秦無夜眯起眼。
骨鳥在霧外繞兩圈,往南去。
「陰骨教的探子。」血牙的聲音變調,「他們這麼快就找到這兒了?!」
「沒有發現我們。」秦無夜收回目光,「往南去了。南邊是瀾歌族的海。徐福祿那老鬼還以為我們去那了。」
但秦無夜知道追岔只是一時。
那老鬼遲早回頭。
島上的火生起來,火光縮成一團,映不進十丈外的霧。四下安靜,各守各的位置,只有柴火偶爾炸響。
霧越壓越低,像一口倒扣的鍋,把這點火光扣在海底的礁上。
另一頭。海面上。
徐福祿站在船頭,黑骨袍的袍角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
教眾回報:「教主,瀾歌族方向搜遍了,沒人。岔路口有痕跡,像是往深水去。」
「深水。」徐福祿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兩下,笑一聲,「一個重傷的羅剎,一群泡在海底的人族。往深水?他能撐多久?」
他眯起眼,望向腳下那片黑沉沉的海。
「魚人族帶的路……好得很。我倒要看看,魚人能帶他跑到哪去。」
骨帆掉頭,壓向深水方向。
霧礁小島上,秦無夜靠在礁壁上,望著那兩隻骨鳥消失的方向。
腳下的礁石,忽然輕輕一顫。
他抬起頭,望向霧外那片海。
霧外,隔著不知多少里的海面,一個聲音貼著水皮飄過來:
「跑不遠。就在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