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呵,沒用」


  一世英名的池警官在三位女性殷切地注視下,終於步履維艱地朝那個看著就很不正經的足療店走去了。

  但奇妙的是他直到過馬路的時候還都像渾身都長了釘子一樣地難受,可人在快到店門口時,整個人卻變得腳步虛浮起來,走出了一副松松垮垮的樣子,吊兒郎當地活像一個縱慾多年、身體已經外強中乾的醉生夢死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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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宥儀和林意並肩站著,看見這一幕嘖嘖稱奇,「池隊這是……?」

  林意習以為常挑眉,環抱著手臂等著看戲,「他戲好著呢。」

  大概是林意說起池浪的時候語氣實在是太熟稔了,姜宥儀莫名其妙地咂摸出了一點兒不同尋常的意味,這個念頭一出來,仿佛平時池浪和林意彼此間超出尋常關係的了解和從不收斂的鬥嘴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連帶著讓姜宥儀看林意的目光都略略微妙起來。

  「……」林意對視線是很敏感的,她被姜宥儀這種仿佛帶有八卦味道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幹嘛這麼看我?」

  姜宥儀不是個喜歡打探別人隱私的人,何況同住一個屋檐下這麼久,林意既然沒有跟她提起過自己和池浪的關係,那肯定是有這樣那樣不想被外人知道的理由,所以她朝距離她們站遠了一點的上了年紀的房東奶奶禮貌地笑著點點頭,自然而然地把話題繞到了林意的工作上面。

  「我其實一直想問你,陳佳萱那個案子也好,現在租房的這個委託也好,你真的能賺到錢嗎?」

  這話被房東奶奶聽見終歸不好,所以姜宥儀把音量壓得很低,「而且你剛才說給了裝監控的超市老闆一千,這個費用得是你個人出吧?」

  林意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意外之餘笑起來,頷首輕聲道:「是我自己出。這兩個委託情況比較特殊,勉強收支平衡吧。」

  她看著姜宥儀表情的變化,這丫頭的眸子裡眼看就要漾出一些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對冤大頭的憐愛來了,連忙又補了一句:「——不過平時還是能賺到的!!」

  「哦,」姜宥儀理解地點頭,善解人意地道:「阿林,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了,白住你的房子我壓力也很大,房租我還是……」

  「雖然但是,」林意扶額,「我真的不缺房租,而且我也沒少賺錢,你這一臉憐愛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啊……!」

  她看著姜宥儀,目光十分誠懇,「你見過哪個干私家偵探這活兒的人能餓死的啊?而且我也不是一直都只接這種上難度為愛發電的委託的,」她說著,仿佛要證明自己經濟價值似的,靠近了姜宥儀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十分強烈,「多數時候,給原配抓她富商老公的外遇,或者幫富婆打探她養著的小白臉的『戀愛內出軌』——才是我們的主業好伐!」

  互相咬耳朵正說得起勁兒的林意和姜宥儀誰也沒注意到,那位精神頭十足的房東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她倆身後,在林意話音剛落的時候,一顆頭悄悄伸到了她們兩個腦袋中間,悄咪咪地對林意的「主業」贊同道:「事少,錢多,活兒簡單,堪稱劫富濟貧。」

  「!!!」

  「我天!……」

  嚇得連聲音都沒發出來的姜宥儀與差點沒爆出口的林意同時打了個激靈,下意識跳開兩步遠,兩個人同時回頭,只見房東奶奶淡定地站在她們方才的位置上,迎著她們見鬼似的眼神,她竟然還顯得十分莫名其妙,「怎麼了?」

  她往周圍看了一圈,奇怪道:「見鬼了嗎?」

  姜宥儀和林意:「…………」

  「阿婆,」片刻後林意長出口氣,哭笑不得地回到了房東身邊,「您站我們後面好歹先發出點動靜,人嚇人嚇死人的。」

  「我以為我過來你們已經聽到聲音了,」房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倆孩子嚇著了,她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但話卻是看著姜宥儀,接著剛才說的,「阿林是個好人,她以前當律師的時候我就聽人說過她,好些人條件不好,付不起律師費,有的律師明知道他們是冤案,沒有錢也不接的,但阿林不會,找上她的人,能幫的她都幫了。」

  這是姜宥儀第一次從別人的嘴裡聽到關於林意當初的故事,她笑著看向林意,但一向風風火火大大咧咧的林意此刻竟然有點赧然地避開了姜宥儀的視線。

  「後來,那些不長眼的人吊銷了她的律師資格,雖然新聞報紙都沒說細節,但你說,誰還沒點兒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房東奶奶的語速很慢,連聲音也透著老邁,但看得出她年輕時應該受過良好的教育,即使上了年紀,也依然還是一個思維清晰、情緒穩定的人,在午夜偶爾有一兩輛車呼嘯著經過的公路邊上,她娓娓道來地給姜宥儀講對於當初林意非法取證的另一個屬於百姓的視角,「當初的事,大家耳口相傳的,其實很多桉城人都知道。我也聽過中國的那句話,『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但說實在的,沒人能幫得上忙,一方面,沒那個能力,另一方面,大家都是普通人,誰不害怕亂說話之後被找後帳呢?」

  「您這話說深了,」林意橫衝直撞慣了,她能一路上一個人披荊斬棘地面對未知的槍口,但受不了一點兒剖白的煽情,「當初本來就是我做的不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是理所當然的。」

  房東奶奶慨嘆地搖搖頭,「本來我以為那件事之後,你應該不會再幹這一行了,結果佳萱出事,她父母跟我聊天的時候說起多虧了你幫忙,我才知道,原來你又以另一種辦法站了出來。」

  因為房東提到了陳佳萱,姜宥儀面露詫異,林意被阿婆搞得彆扭到簡直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裡,連忙接著對姜宥儀解釋的機會努力地岔開了話題,「阿婆跟陳佳萱的母親以前在同一個公司,退休後兩家也一直有往來,是很好的朋友。」

  姜宥儀恍然地點頭,她想說什麼,但被阿婆搶了先,「剛才這小姑娘說的是什麼?你為了拍我那個租客的證據,在樓下超市裝監控花了一千塊錢嗎?你怎麼不告訴我,這個錢回頭兒我給你,你肯幫忙已經很好了,不能再讓你搭錢——」

  「倒也……倒也不用,您都說了我平時抓小三逮出軌的,開一張就能吃三年……」

  林意知道阿婆家裡條件不太好,她還有個常年臥床、每個月都要花高額藥費的老伴兒,要不然憑她這麼個體面人的性子,也干不出偷摸聽牆角又在隔壁裝監控的事情,「再說您遇上的這個事本來也——」

  馬路對面突如其來的「砰」地一聲巨響,打斷了林意後面要說的話。

  三個女人同時循聲轉頭,只見足療店看著就十分脆皮兒的大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一個穿著黑色套頭T恤的高壯老漢從裡面狂奔而出,身後不遠處還跟著一個緊追不捨的池浪。

  阿婆一眼就認出了沿著馬路奪路狂奔的老漢,隨即高聲叫起來,「是賽塔!!」

  「站住!!」在腦子甚至還未及反應的瞬間,林意、姜宥儀——甚至是腿腳不好的阿婆,已經同時拔腿朝馬路對面的老漢追了過去!

  足療店不遠就是一條上山的路,道路兩側岔路巷道七拐八繞,路況十分複雜,一旦賽塔鑽進岔路里,借著深夜山林和擁擠建築的遮擋,恐怕林意近一個月來的蹲守都要功虧一簣。

  幸虧這會兒馬路上沒有車,林意和姜宥儀不約而同地徑直衝過馬路,本意是想跟池浪形成包抄,但賽塔人高馬大,爆發力足腿又長,不過是眨眼的工夫,人已經跑到了山上那條路的轉角!

  衝過去的林意和姜宥儀跟從後面追上來的池浪撞了個頂頭。

  池浪不知道在裡面幹了什麼,襯衫的領口都開到胸口下面了,袖扣也是散著的,袖子直接擼到了手肘上面,整個襯衫下擺都從褲腰裡拽了出來,隨著他急速的跑動而隨風飄動著,看見了她們兩個,人沒停,眉頭卻蹙了起來,在跟賽塔飈速度的倉促間只來得及頭也不回地對她們吼了一句:「身體不好別劇烈運動!」

  姜宥儀猛地愣了一瞬。

  她下意識朝自己左腹疤痕處摸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是不是林意跟他說了,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儘管霎時間心念電轉百轉千回,但事實上表現在現實的時間裡,那也不過只是不到0.1秒的錯愕。

  池浪追著賽塔已經跑上了山上的坡路,在黑夜的掩飾下連人影都變得模糊,被池浪吼了個急剎車的林意和姜宥儀互相看了一眼,下一秒當機立斷,「上車!」

  這個時候,房東奶奶才從後面追了上來。

  「您留在這兒。」

  時間緊迫,林意來不及交代更多,只簡短地對阿婆囑咐了一句就轉頭朝車上跑去,而在她們身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足療店女郎匆匆地攏著罩衫從店裡追了出來,一臉晦氣、崩潰和憤慨地沖林意她們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啊?倆人的錢還沒結呢!!」

  此刻哪有人還有心思管這個,林意豁然拉開車門,動作極快地與姜宥儀一起上車,而站在馬路對面的那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女郎隔著不到二十米的距離注意到姜宥儀,原本要追上來要錢的女郎腳步倏然頓住了。

  姜宥儀閃身坐上副駕,車門隨之關上,林意在同時發動車子一腳油門朝著馬路對面的坡路沖了上去,隨著SUV發動機的怒吼逐漸遠去,方才一瞬喧鬧的馬路重歸寂靜,只剩下了足療女郎與房東奶奶面面相覷……

  「……剛才那個女的怎麼那麼眼熟?」

  女郎蹙眉回憶著方才一閃而過的身影,滿腹莫名其妙地狐疑,但很快,她注意到阿婆盯視著自己的目光,於是潑辣地瞪了回去,「看什麼看!剛才跑了的是你家老頭兒嗎?是就給錢!」

  「放屁!」做了一生知識分子的阿婆,在這半年裡活生生被霸占房子的一家三口練出了江湖氣,聞言叉著腰更潑辣地回敬回去:「老娘也是來要錢的!」

  ………………

  …………

  根本都不用審,光是從賽塔逃跑的體力和清晰的路線選擇看,池浪就知道這孫子是在裝瘋賣傻。

  山路崎嶇複雜,賽塔在裡面挑著彎彎繞繞的岔路和巷弄做掩護,給自己逃跑爭取更多的時間,要不是池浪從警多年,早就在抓捕各色嫌疑人的過程中練就了百米衝刺的速度和鐵人三項的耐力,恐怕早就被賽塔甩開了。

  饒是如此,山路追了半程,兩個人的體力也都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

  發現無法徹底甩開池浪的賽塔在堆放雜物的巷弄里踢倒了垃圾桶,掀翻了乘涼的商用破傘,用力推倒了能抱個滿懷的一整捆竹竿,以此拼命地給追兵製造障礙,給自己爭取時間,但可惜這些玩意根本攔不住號稱桉城警察總署單兵戰力最強、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勇斗歹徒的池Sir,在巷弄的盡頭,池浪終於借力蓄勢箭步而上,從後面用胳膊一把勒住賽塔脖子的同時,接著衝力慣性猛地將人撲倒在地,兩人登時從鋪著青石板的坡道上糾纏著向下滾了下去!

  大概知道被抓住意味著什麼,賽塔幾乎是爆發了仿佛瀕死之際才有的潛能似的,嘴裡發狂地嚎叫著,一邊不可避免地往坡下滾,一邊跟池浪扭打著試圖掙開他的束縛繼續跑,而他身高體重都比池浪大,卯足了勁兒的爆發力竟然讓逮捕經驗豐富的池浪差點摁不住他!

  下一瞬,兩個男人滾坡的行為藝術終於戛然而止,池浪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勒著賽塔脖子的手臂上,然而在肺部空氣被極致壓縮的狀態下,賽塔碩大的腦袋猛地向後一磕!——

  「艹!……」

  鼻樑立時的一陣酸楚讓池浪怒罵出聲,勒著老漢脖子的手臂不可避免地鬆了勁兒,賽塔看準時機,顧不得自己缺氧咳嗽,立即掙開池浪的禁錮就要跑,然而人還沒等完全站起來,只聽「嘭」地一聲悶響,快要一米九壯漢老頭兒動作倏然一頓,下一秒,他身體一軟,如同一座坍塌的小山,軟綿綿地轟然倒在了池浪面前。

  捂著鼻子的池浪蹲在地上,看著視線里出現的一根還帶著斑駁紅漆的實心木楔,以及一雙纖塵不染的商務黑皮鞋,一個詭異的猜測讓他牙疼地抬頭往上看去——

  只見一個在大熱天的午夜還穿著筆挺正裝的男人,垂著那雙英氣十足的眉眼,用仿佛看垃圾一樣的目光俯視著他,矜持地淡淡吐出兩個字:「沒用。」

  池浪:「……」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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