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青梅竹馬
南山北面的巷弄車是開不進去的,追著池浪和賽塔上山的林意起先眼見著他們先後鑽進了崎嶇的巷子裡,便毫不猶豫地掛倒擋掉頭準備沿著大路去巷子的另一端出口包抄,她不熟悉路,但好在自己根本沒有時間開導航的時候,副駕上還坐了一個姜宥儀。
林意油門踩得猛,山上路況又十分一言難盡,姜宥儀繫著安全帶,左手死死抓著副駕上面的扶手,右手拿著手機看導航,言簡意賅地給林意指路,倆人配合倒是很默契,只是開車的林意覺得自己快被這坑窪的破路顛出了腦震盪,而在劇烈顛簸里一直看手機的姜宥儀被晃得甚至有點暈車犯噁心。
這些事情說起來要費很多筆墨,但實際上不過是幾分鐘之內的事情,等她們好不容易眼看著上個坡就能堵在巷子外面跟池浪一起對賽塔形成合圍的時候……他爺爺的前方的路上堵了一輛黑色轎車。
這邊的路本來就窄,平時對向行駛的兩台車遇上了,得是一台車緊貼護欄,另一台車才能勉強過去的狀態,然而現在呢?仗著深更半夜路上沒人,那輛黑色轎車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停在了丁字路口上,對向車道的位置是留了不少,但林意的SUV根本過不去,想直接轉彎上坡,它又恰好把轉向的路給堵死了。
在這個節骨眼遇見這麼個Debuff,林意霎時間一陣邪火直衝天靈蓋兒,猛地拍響喇叭,車子尖銳的鳴笛音頓時如同刺耳的警報一般響徹山野!
然而黑車一動沒動。
意識到擋路黑車的缺心眼車主根本沒在車裡,林意怒罵一聲開門下車,把一聲對姜宥儀的「你不要劇烈運動」的囑咐關在了車裡,她本意是想先撒丫子往上跑,去幫池浪一起抓人,但人剛從車前面繞過去,氣勢洶洶的腳步卻倏然踩了剎車……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https://sto55.com
就在被黑車擋住了的那個丁字路口,三個男人仿佛正在上演著一場「昏迷的他,蹲下的他和手持棍棒的他」的倫理大戲。
在林意倏然停住腳步的時候,原本對峙著的兩個人同時朝她看過來,而後……蹲在地上的池浪目光麻木表情空白地站起來,手持紅木楔一記悶棍穩准狠地敲暈了賽塔的池仲孝手一松,那個兇器伴隨著一聲悶響掉在了地上。
林意:「……」
池浪:「…………」
池仲孝:「……………」
隨後下車的姜宥儀跑過來就看見了這面面相覷三臉懵比的詭異場面,她充滿愕然的目光在地上躺著一動不動的賽塔和站著的三個人之間轉了一圈,接著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因為在場唯一一個局外人的開口,三人之間僵硬而詭異的氣氛被倏然打破,不約而同一起僵化的三個木頭人終於勉強「活」了回來。
然而……姜宥儀發現他們的表情更精彩了。
池浪牙疼地抿著嘴,視線在林意和正裝男人身上轉了一圈,那雙染滿煩躁鬱卒的眸子裡竟然還夾雜著仿佛等著看戲的幸災樂禍,正裝男人眼神複雜地看著林意,嘴唇微張猶豫著似要說話,卻最終黯然地閉上了嘴,而林意呢……在錯愕之後,久別重逢欣喜和一言難盡煩躁在她眼底糾纏不清,那幾乎是姜宥儀從沒有在林意臉上看見過的情緒。
但是很快,林意用此刻她能拿出來的所有理智,將眼底理不清的情緒暴力鎮壓了下去。
「池Sir,」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賽塔,「幫我把人綁了,拖我車上去吧。」
「行。」林意覺得自己此刻一定是極度冷靜而克制的,然而這聲陰陽怪氣的「池Sir」叫得池浪虎軀一震,他痛快地答應一聲,從後腰的口袋裡拿出了出門前他從自己車裡帶出來的手銬,二話不說地就彎腰銬在了賽塔的雙手上。
賽塔這個身高體重,池浪夾著他的兩條胳膊往林意的車上拖,看上去竟然沒費多少力氣似的,甚至走到姜宥儀身邊的時候還有多餘的力氣關照一下此刻的吃瓜群眾,「姜宥儀,」
迎著姜宥儀的目光,池浪往後面那台SUV的方向偏偏頭,姜宥儀雖然到現在也沒弄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很清楚眼下跟著池浪離開這個仿佛在醞釀修羅場氣氛的路口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幫著池浪一起把賽塔塞進了林意車子的后座,讓昏迷不醒的人靠坐在椅子上的同時,池浪打開一隻手銬,拉著賽塔的手,一起銬在了上方的扶手上。
安頓好了這個老騙子,同樣氣喘吁吁地出了一身熱汗的兩個人靠在車門上吹風,池浪實在覺得今天晚上過得過於精彩絕倫了,他槽多無口地想摸根煙來抽,但是想到了旁邊的姜宥儀,又把已經拿出來了的煙盒默默地放了回去……
姜宥儀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你可以抽,我不介意。」
池浪禮貌地問她:「你抽嗎?」
姜宥儀愣了一下,失笑搖頭,池浪瞭然地聳聳肩,「那算了,我也不是非抽不可。只是覺得應該點一根——為今晚戲劇化的一切。」
姜宥儀好奇地往依然站在路口的那兩個人身上看了一眼,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們兩邊低聲交談的聲音彼此之間幾乎都很難聽到,「那個男的……你和阿林都認識吧?看上去感覺你們好像挺熟的。」
「是挺熟的,」池浪說著自己先苦笑起來,「他是我哥。」
「你哥??」姜宥儀怎麼猜也猜不到這個答案,她震驚地看著池浪,卻又在已經知曉謎底的同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看見的那個男人的眉眼確實跟池浪很相似。
「嗯,」池浪牙疼地深吸口氣,看著不遠處隔著一個尷尬的安全距離低聲交談的兩個人,忽然又笑了——這麼一笑,他方才眼底藏著的那點兒看好戲的幸災樂禍一下子全跑到了臉上來,「你還記得吧,上次吃娘惹菜的時候我跟你說過的,林意是我哥的前女友。」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池仲孝,挑眉做了一個「現在你終於對上號了吧」的表情。
「……?」姜宥儀的大腦宕機了。
林意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匪夷所思的情況下與她那已經分手了兩年的前男友重逢。
明明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就是異地——林意在桉城,池仲孝在首府,連分手都是打電話異地完成的,而後來呢,池仲孝調任到桉城,接替那位已經鋃鐺入獄的前任的位置,成了桉城的新任大法官,如果林意繼續做律師,他們這對連分手都分得一言難盡的前情侶有的是當庭對峙的機會,但偏偏那個時候林意已經被吊銷了律師執照,沒有了再以律師身份進出法庭的資格。
雖然林意和池浪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兩個人在工作上也一直保持著密切的來往,但林意既禁止池浪跟她提他哥,又拒絕跟池仲孝一切形式的往來,所以從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到分手,再到現在,確切地說,林意和池仲孝已經整整兩年零三個月了沒見過面,也沒有任何聯繫了。
人海茫茫,哪怕都生活在桉城,十幾二十年偶遇不上一次也是天經地義,就在林意幾乎都要忘了自己如今跟池仲孝同城的時候……結果他們以這種詭異的方式見面了。
多新鮮吶,她窮追不捨的人最後被前男友一棍子敲暈了——林意想起來剛分手的那段時間,曾經試圖挽回的池仲孝拜託池浪給她送過各種禮物,但都被鐵了心要分手的她悉數退了回去,可現在……
這送上手的老騙子,林意總不能把人晃醒了再重新敲暈一起再帶走,無奈之下,她壓下心頭翻湧的難以辨認的複雜心緒,硬著頭皮走上前,撐著一副淡然的、一切都已經事過情遷的臉,勾起標準社交笑容,對池仲孝淡淡地道謝,「謝謝你,池法官。」
「……」池仲孝眉心一跳,差點沒被她的一句「池法官」給噎死。
「我哥跟林意其實可以算成是……青梅竹馬?」
另一邊,雙雙靠在車門上的池浪和姜宥儀,不約而同地以同一個姿勢一起朝不遠處那對以行動寫滿尷尬的前情侶看去,早就想跟人叭叭他哥和林意這對彆扭的痴男怨女的池浪此刻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人和機會,他把聲音壓得很低,用只夠他和姜宥儀兩個人聽見的音量在自問之後,又自答地點了點頭,「嗯,對,就是青梅竹馬,他倆小時候就認識。」
姜宥儀探頭看著肩背挺拔的池仲孝的側臉,「我看著你哥好像比我們大不少?」
「他大我八歲。」池浪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十一歲那年,我父母車禍去世了,當時我哥十九,也就成了我的監護人。」
姜宥儀看向池浪,她雖然錯愕,但目光並不讓人覺得冒犯,「抱歉……」
「這有什麼好抱歉的,是我自己想說,」池浪無所謂地挑眉看她,「再說都這麼多年了,我提起這件事可能還會有遺憾,但已經不會難過了。」
「而且,」他伸出一根手指,暗搓搓地朝路口邊站在路燈下的兩人指了指,「我說這個,主要是為了給你講他們兩個的八卦。」
姜宥儀笑了,跟他一樣環抱著手臂交疊著雙腿靠在車上,做了一個「願聞其詳」的手勢。
「因為是我監護人嘛,我哥當時上學一直選擇的都是桉城本地的院校,所以從我小學五年級一直到我高三畢業,什麼期末家長會啊,犯錯被老師找家長啊,這種事都是他去的。」
池浪回想著那些年,自己也覺得好笑地搖搖頭,「我爸媽過世後,其實我跟我哥的關係一直不太好,他是那種會以他自己所能達到的標準來要求我的人——但你知道,他那個學習能力簡直就是變態,那眼睛跟照相機似的,仿佛眨一下眼睛就能把書上的內容直接放在腦子裡做圖片存儲,隨時隨地你問他什麼玩意他都能給你說出來那段文字在書上的第幾頁第幾行,他有那天賦,我沒有啊,但我學習成績上不去,他就覺得是我沒用心。」
「不用心就不用心,我高中那陣子也是叛逆期,所以順著他的話,乾脆就不學了。」
池浪哼笑地聳聳肩,「然後就整天撩貓逗狗惹是生非,故意給他找麻煩,他自己那時候在讀研,他老闆是出了名的臭脾氣倔老頭兒,所以他整天就是,在學校被他老師罵,出了學校又要被找家長接著受教育。他整天焦頭爛額,我雖然時不時要因為自己的一時大意被他逮著了機會揍兩下,但心裡也十分暗爽。」
姜宥儀聽著覺得好玩兒,忍不住笑起來,「看不出來池警官還有這樣的崢嶸歲月。」
「明嘲暗諷的味兒太濃了,」池浪撩著眼角斜睨一臉揶揄的姜宥儀,一臉玩味兒的表情配合著那個格外平實誠懇的語氣,幾乎把調侃的意思拉滿了,「咱稍微收一收?要不又露餡兒了。」
「……」姜宥儀看了看路燈下的林意和池仲孝,在忍無可忍地暴露本性痛懟池浪與維持已經崩壞的小白兔形象間,選擇了後者,她仿若無事地對池浪彎起眼睛,柔和地勾起嘴角的同時,在心中對池警官進行了親切地問候:你大爺!
池浪是真覺得姜宥儀的變臉怪可愛的,所以總是忍不住逗她,故意讓她的偽裝破功,這會兒見她眨眼之間大變臉,被那雙表面上似乎寫滿了單純好奇,實際上簡直藏著無數句親切問候的目光一盯,他忍不住伸手輕輕在姜宥儀頭頂拍了一下,「小朋友一樣。」
「!!」忽然被拍了頭,姜宥儀本來要發火,但轉念間反應過來,池浪的動作其實並不冒犯,只是掌心在她發頂很輕地碰了一下,繼而一觸即分,是那種熟識的朋友間很有分寸感的動作。
一時之間,差點就要出劍的小姜老師拔劍四顧心茫然,被眼前這男的給整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