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沒有證據
同一時間，加廠街巷尾咖啡店。
伴隨著門口掛著的那隻藍白色捕夢網下的銅鈴清脆輕響，穿了件簡約修身黑色長裙，把頭髮紮成了低馬尾的林意推門走了進來。
兩天前她通過ins接了新的委託，委託人跟她約在了這裡，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林意照例把自己打扮得很乾練。
還不到九點半，咖啡店裡除了慵懶的背景音外連點兒人聲都聽不見，林意站在門口朝店內打量著，除了綠植掩映的角落裡坐了一個同樣扎著馬尾，卻戴著鴨舌帽、微微低頭看不清臉的女子外，咖啡店裡再也沒有其他客人了。
林意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的身影，高跟鞋在木紋地板上踩出空洞的、同樣的頻率，緩步走了過去。
因為綠植的關係，女子坐的位置與周圍仿佛形成了天然的屏障，而她藏身其中，卻依舊低著頭順勢以帽檐遮住了臉，連聽到不斷接近的腳步聲，也沒有抬起眼來看一看。
林意打量著對方的同時，瞥了一眼桌邊的金屬號碼牌——約定見面的時間、地點和桌號都對，所以她拉開椅子，在女子對面坐了下來，開門見山：「您是Echo？」
「Echo」是委託人在ins上的ID，沒見面之前，對方不肯告訴林意自己的真實姓名——跟找律師必須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對方不一樣，在私人調查這一行里，客戶隱姓埋名的情況很常見，林意也並不因此過多糾結，她不著痕跡地端詳著這個身材清瘦的女人，先自報了家門，「我是林意。」
「林小姐，」對面的年輕女人禮貌地笑了一下，以甚至有些熟稔的語氣，對林意輕輕地打招呼道：「又見面了。」
她的聲音和語氣都讓林意狐疑地微微蹙眉，而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她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張沒比一個巴掌大多少的清瘦臉龐隨著帽檐的抬起而露出真容，而看見那張臉的林意，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人竟然是南熙……半個月前姜宥儀發燒住院的時候，負責照顧他們那個病房的護士。
「南熙？」林意猛地想起Echo在ins上找到她求助的問題的職場性騷擾，神色立時變了變，「怎麼是你？」
「當初宥儀住院時我們聊天，你跟我說起你是干哪一行工作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起了想找你幫忙的心思，」南熙放在桌上的手十指交疊地用力攥著，她在林意難得錯愕的目光中自嘲地再度低下了頭，聲音很輕，透著筋疲力盡的痛苦，「糾結了這麼久，終於下定決心了。」
林意看著她，不過是十幾天的時間而已，她仿佛比之前在醫院見到的時候更瘦了。
能讓她備受煎熬又諱莫如深地搖擺不定，林意回想著當初在聖心醫院腎內科陪護時見過的每一個人，一個弔詭的猜測隱約成形，「所以職場性騷擾你的是……？」
南熙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杯子，她給林意點了一杯咖啡，自己面前卻是一杯檸檬水，「你用的這個語氣……應該是已經猜到了吧？」
她交疊的十指攥得更緊了，指腹將手背按到發白，半晌後，她仿佛豁出去了一樣地抬頭，仿佛蒙著一層鐵鏽似的眼睛終於不再躲避地直直看向了林意。
她舔了舔嘴唇，仿佛對人說出那個名字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和力氣一樣地，艱難而決然地回答了林意：「——是邱格。」
林意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她猜得沒錯，竟然真的是那位在業界名聲斐然的聖心醫院腎內科正主任。
姜宥儀入院的第一天，邱格看診之後臨走時曾交代南熙，讓她換個班去跟手術，那個時候南熙答應得很勉強，這是林意親眼所見的，可當時她只本能地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古怪，並未多想。
但現在，在南熙的指控下再去回想當時的情境，彼時的違和感卻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作為領導，讓下屬換個班來根手術，這本來只是工作上的交代，但從當時南熙諱莫如深的抗拒來看，卻更像是掌控與屈從。
林意臉色凝重起來，「你能保證你此刻對我說的所有事情都屬實嗎？」
南熙決裂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拿我自己的性命和我全家人的健康發誓，在過去的八個月里，邱格一直在利用自己在醫院的職權，持續地強迫我與他發生關係——」
她嚴肅、屈辱而篤定地看著林意，但當她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她卻頓了頓，繼而以絕望的苦笑掩蓋了方才的一切，「……但我沒有證據。」
「什麼都沒有嗎？」林意已經從方才的震驚中回復過來了，神色冷靜地確認著問她：「影像，錄音，傷情鑑定，精斑化驗？任何證據都沒有留下？」
「沒有……」南熙閉了閉眼睛，她嘴角泛起的苦澀慢慢地將故作鎮定的臉色染透了，她痛苦地抬手捂住了臉，原本清晰的聲音被掌心悶住，變得勉強而窘迫：「什麼都沒有。」
「怎麼會什麼都沒有呢？」
「對呀，我們才不信呢！」
臨近放學時間的半島悅和，陪孩子們上完圖畫課的姜宥儀被小惡魔們團團圍住了，她上了半個月的班，在金善妍對她的厭惡程度拉滿的同時，孩子們對她的好感度也拉滿了。
最近這幾天裡，她會做一些摺紙的小玩意，或者趁著孩子們午睡的時候借用學校的烘焙室給他們做一點兒小甜點，作為對孩子們一整天都乖乖聽話、好好上課的獎勵，孩子們習慣了每天放學前等待小驚喜，直到方才下課後，被孩子們拉著手詢問今天獎勵的她笑著搖頭說「沒有」，因此才被孩子們團團圍住了。
姜宥儀好笑地任班上的孩子們扯著衣襟拉著手地磨她，故作深沉的臉上，那點兒壓不住的笑意沒比孩子們成熟多少，而就在這時，保育員推著小推車進了班——
推車裡是小小的、一盒盒打包好的草莓布丁燒。
在孩子們開心的歡呼里，金善妍一臉不愉地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小姜，」她沒有進教室，站在外面冷淡而嚴肅地喊姜宥儀，「你出來一下。」
金善妍來者不善，姜宥儀示意保育員先照顧好孩子們，自己走出教室，反手帶上了教室的門。
快放學了，不帶孩子的教職工都在辦公室里坐著等時間下班打卡，空無一人的走廊里，金善妍故意把嚴肅的問責聲音放得很大，「你到底怎麼想的？誰讓你總是私自給孩子們做東西吃的？你搞那什麼譁眾取寵的『激勵獎勵』，放學的時候給孩子們弄點花花哨哨的摺紙也就算了，食品安全這種事你怎麼敢隨便碰？上次你做小餅乾給孩子們，我想著你是剛來的不知道分寸也就算了，怎麼你還做起來沒完沒了了？孩子吃壞了怎麼辦，算誰的？！」
「金老師，我覺得您先別激動，」相比於金善妍的大聲斥責，姜宥儀的聲音依舊溫吞斯文，「或者可以先聽聽我的解釋。」
金善妍環抱著手臂冷笑，「你解釋什麼？」
「首先，我明白您今天跟我說這件事是出於對孩子們身體健康安全的考慮，作為剛來沒多久的副班老師，我很感謝您對我的監督以及風險預警。」面對質疑，姜宥儀不急不躁地先肯定了金善妍的行為，而後慢條斯理地解釋道：「但是也請您相信，我做這件事並不是完全地自作主張——事實上，我在考慮給孩子們做點小甜品當獎勵之前，是有跟校長和分管副校長請示過的，他們知道我曾在椿日烘焙的培訓班裡學習過，是有這個專業技能的，因此也都同意了我做這件事。」
「其次，」她好脾氣地笑著，說出的話卻一點兒不軟，「金老師您也知道，為了孩子們的飲食安全，我們學校的廚房和烘焙室都是裝有無死角監控的，同時家長的手機可以通過APP隨時連接查看，360度的監管從根源上杜絕了操作人員有不衛生行為的情況，同時，我全程使用的都是學校統一採購的原材料，並且在我做這些布丁時，烘焙室的老師也一直在旁邊跟我聊天，全程沒有離開過。」
「基於上述這些，」姜宥儀無害地看著她，「我想，您對食品安全的顧慮是可以打消的。」
「儘管如此，」金善妍更加不悅地冷哼，「雖然之前的工作經歷名不經傳，但你好歹也是當過幾年幼兒園主班的人，你也應該清楚，很多家長是不喜歡孩子吃甜食的。他們在家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孩子吃甜的，結果你搞這麼一出，孩子的饞蟲又被勾起來了，家長要是找過來，我們怎麼跟家長交代？」
「其實我不認為偶爾攝取甜食對孩子們的健康成長有什麼壞處，但我理解您的擔憂。」姜宥儀溫溫柔柔地連消帶打，「不過您平時工作忙，大概忘了，上周末學校給留園班家長發飲食調查問卷的時候，其中有個問題是『家長是否同意學校給您的孩子提供適量的減糖甜品』，我們班的家長在這一項里都點了『同意』。另外，」
她彎起眼睛，仿佛沒有意識到金善妍的敵意似的，笑容很甜地繼續道：「上次的小餅乾和這次的布丁燒，都是學校的烘焙老師帶著我一起研究的減糖50%的做法，我給您和辦公室老師也留了份，待會兒您也可以嘗嘗看。」
「……」金善妍連續兩拳都打在了棉花上，一時之間被姜宥儀仿佛有備而來的解釋懟得啞了火。
「還有件事，」半晌的沉默後，她拿出手機，打開了家長群，指著今天上午孩子們做體能大迴環時，她給家長們發到群里的照片，「你那手機像素也太低了，拍出來的照片都有點糊，你也知道我們學校主打的是什麼方向，這種質量的照片不好往家長眼前發的，會拉低家長對學校的印象分，你回頭兒換個拍照好點的新手機。」
金善妍克制了不悅的語氣，但仍然對姜宥儀的所有都保持了十分嫌棄的態度，而姜宥儀始終沒有正面與金善妍對剛，只是示弱地表達了自己的為難：「您說的是，我也覺得換新手機很必要，但我剛入職，確實沒什麼錢……您也知道，我是從小地方好不容易才應聘上這裡的，我們之前工資很低，我沒什麼積蓄，手裡攢下的一點兒錢都拿去付房租了，所以您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先借我個買手機的錢？」
在金善妍張口準備說什麼之前，她不好意思地搶白道：「不過您也知道桉城的生活成本，所以我暫時可能還不上您的錢。」
「…………」金善妍咬著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哎呦，你們班保育員跟我說八卦的時候我都笑死了。」
半個小時後的學校門口，出來一起送孩子放學的米薇照例在孩子走得差不多之後湊到了姜宥儀身邊，幸災樂禍地腹誹金善妍，「聽說金善妍的臉都氣綠了？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今天沒出來送孩子！」
姜宥儀震驚於學校八卦流傳速度的同時，奇怪地想到另一件事，「我當時跟金善妍說話的時候把班級門都關上了，保育員怎麼聽到的？」
「教室門又不隔音，能關住什麼？」米薇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再說金善妍故意那麼大聲地在走廊說話，吃瓜群眾們早就把耳朵豎起來了。」
「琪琪這周表現得超好，上課很認真，生活上也很自立，還獲得了『生活小能手』獎章哦。」
在跟米薇說話間，姜宥儀跟來接孩子的女生家長打招呼，又跟小姑娘愉快地揮手告別，在家長領走孩子的間隙里同米薇繼續聊天，「我全程都沒大聲說話，姿態也放得很低，該給的面子我已經給足了。至於其他的……」
她遺憾地偏頭嘆了口氣，「就算變成談資，也只能怪金老師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