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安娜
姜宥儀和米薇的聊天被放肆張揚的汽車發動機聲打斷,伴隨著冰莓粉色的帕拉梅拉囂張地一腳油門停在半島悅禾的正門口,跟星耀一的保育員一起站在不遠處,等著家裡來接的諾蘭向前跑了幾步,稚氣的聲音不滿地譴責從車上下來的人,「邱叔叔,你又遲到了!每次你來接我都要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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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能算遲到呢?」邱子豪掛著他那滿身的雞零狗碎,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從保育員手裡接過了諾蘭的小書包,末了指了指還拉著姜宥儀的手在等家長的另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兒,很不要臉地拉踩道:「你看你們班不是還有別的小朋友到現在還沒人來接嗎?」
「……」到現在還沒人來接的小朋友撇撇嘴,哇地一聲就哭了。
孩子一哭,原本很鬆弛地陪著孩子等家長的姜宥儀的雷達瞬間都響了——她在蹲下身來哄孩子的同時,轉頭看了一眼同樣對此始料未及的邱子豪,複雜的目光里不滿被竭力克制著,倒是顯出了一點兒敢怒不敢言的委屈。
邱子豪被這麼掃了一眼,關注的重點不由自主地從哭鬧的孩子變成了哄孩子的老師,旁邊還有諾蘭在痛心疾首,「你說你惹他幹嘛呀,他是我們班最愛哭的哭包了,女生都沒有他這麼愛哭的!」
「嗷」地一嗓子,被一大一小「暴擊x2」的愛哭包抱著姜宥儀的脖頸哭得更歡了。
姜宥儀:「…………」
好在小姜老師哄孩子很有一手,「愛哭包」也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小滑頭,惹了禍卻絲毫沒有愧疚感的邱子豪,在旁邊看著新來的副班三下五除二地讓熊孩子雨轉晴了,目送著男孩兒被姍姍來遲的家長接走,他對姜宥儀欣賞地笑起來,「小姜老師好厲害。」
他頂著那張好吃懶做富二代的紈絝臉說這話,雖然是誠心稱讚,但其實也還是讓人感到輕佻,姜宥儀禮貌地勾了勾嘴角,與邱子豪保持了老師與家長之間的社交距離,沒有接話,只是公事公辦地對他說:「諾蘭這周表現得也非常出色,今天體能大迴環,他也拿了第一名。」
「多謝關照,」邱子豪雖然在跟她說諾蘭的事情,但看著姜宥儀的目光卻很大膽,「還沒問過,小姜老師叫什麼?我回去好在諾蘭他媽媽面前給你刷好感度。」
姜宥儀有點靦腆地紅了臉,她顯得很不好意思,卻沒有拒絕,因為誰都知道諾蘭家長在半島悅禾這個幼兒園的分量,「我叫姜宥儀。」
幾分鐘後的車裡,自己系好了安全帶的諾蘭不解地看向開車的邱子豪,「小姜老師的名字,你上周不就問過我了嗎?」
邱子豪右手開車,左手精準地戳了下諾蘭的腦門兒,「問你和問人家姑娘自己能一樣嗎?」
「嗯?」諾蘭不客氣地拍開了他的手,在莫名其妙里轉瞬又想通了,「你在搭訕啊?」
邱子豪看著他那張似懂非懂又裝作很懂的臉,被他忽然蹦出來的大人話給逗笑了,「你又懂了?」
諾蘭偏頭盯著他,臉上充滿了替姜宥儀緊張的防備,「都說了,你已經有那麼多女朋友了,不要打小姜老師的主意!」
從半島悅禾沒開出去多遠,面前就不知道因為什麼而開始大堵車了,邱子豪的車速慢了下來,他嘗試著在導航上換了幾個路線,無一都是一片深紅,於是無奈地選擇了躺平。
慢慢地驅車靠近「公路停車場」尾部開始排隊的時候,他抽出精力來,義正辭嚴地跟諾蘭掰頭,「第一,我從來都是處一個之後分手了再處下一個的,雖然前任多如過江之鯽,但我從來沒有在跟哪一任在一起的時候劈過腿,所以你可以說我前任多,但不能說我女朋友多——」
路堵成了這樣,一時半會也出不去,諾蘭拆開了放學前姜宥儀送給他們的布丁燒的小盒子包裝,聽著邱子豪很在意地給他科普這件事的區別,「這是『渣』和『不渣』的原則性問題,懂了嗎?」
「哦,」小孩兒認真地琢磨了一下這兩件事的差別,然後點了點頭,自顧自地跟小甜點上面扣得有點兒緊的盒蓋作鬥爭,「那第二呢?」
「第二啊……」邱子豪順手給諾蘭把盒蓋打開了——把甜嘰嘰的小零食還給小朋友的時候,他掃了一眼蛋糕平面上印著的哆啦a夢圖樣,又從可愛的卡通圖形上回憶起方才自己問姜宥儀名字時她的表情,半晌後挑了挑眉,「第二就是不能說給小孩兒聽的範疇了。」
諾蘭看著他那張故弄玄虛的臉,滿足地吃著小蛋糕,又對司機嫌棄地皺皺鼻子,「你是自己根本就沒想好『第二』吧……」
邱子豪笑了笑,沒有說話。
——第二當然有,而且顯而易見。
孩子班裡來了一個新的副班老師,家長們不可能不知道,儘管連邱子豪都知道,對於兒子在班級里的情況,安娜頂多偶爾問問主班的金善妍,是從來不會跟副班老師和保育員有任何交流的,可是要說她不知道新副班姓甚名誰是什麼背景,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而邱子豪自己呢?安娜都能放心讓他來接她的兒子,那麼實際上,無論是他還是姜宥儀,應該都很清楚,他有的是辦法和機會能從別的地方知道她的名字。
可他卻直接問了,大膽的,甚至是直接示好的,搭訕的態度很明顯,大家都是成年人,姜宥儀不會看不出來。
她如果沒有別的心思,其實可以很簡單並且體面地回絕他的示好,但是她沒有。
那麼這一問一答,就成了成年人之間的某種默契的信號,但是小朋友不必知道這些。
左右現在也正好是感情空窗期,並且姜宥儀的長相完全符合自己的喜好——天時地利人和,邱子豪想著姜宥儀那張可愛的蘋果臉,把手搭在車窗上,心情不錯地隨著車裡的重金屬音樂輕哼起了有點期待的調子。
而轉眼間,腦海里的那張臉,就出現在了前方不遠的公交車站裡。
路上大塞車,公交車堵在後面過不來,已經換掉了學校工裝的姜宥儀穿著簡約的半袖白T恤,看上去像是個還沒走出象牙塔的青澀大學生似的,跟等車的人群一起朝來車的方向張望,邱子豪注意到她把T恤的衣擺都平平整整地掖進了深色牛仔九分褲的褲腰裡,沒系腰帶,平整的腰腹因此看上去簡直不盈一握。
他蠻橫地並道,從中間車道擠到了最左邊的車道去,在諾蘭莫名其妙的視線里打開了副駕的車窗,「小姜老師?」
這時才看見了姜宥儀的諾蘭:「……」
在姜宥儀意外而溫和的視線里,邱子豪把半個身子朝諾蘭歪了過去,以便能探頭跟姜宥儀說話:「這條路堵得太厲害了,公交車說不好什麼時候能到,天太熱了,要不你上車來,我把諾蘭送過去之後再捎你一段?」
姜宥儀感謝地笑著拒絕,目光清澈而柔軟,「不用了,我住的地方有點遠,估計你也不順路,你們快走吧,」她說著指了指因為帕拉梅拉忽然停車而被堵在後面的車,「不然等會兒要被人『滴滴』了。」
邱子豪確認似的問她:「真不用?」
這句話多少有點意味深長,而姜宥儀仿若未覺地搖搖頭,眼睛裡帶著笑,「謝謝,但真不用。」
作為情場老手的邱子豪,從小到大的戀愛經驗加起來可繞地球三十圈,他當然分得清什麼是明確拒絕,什麼又是遲疑觀望。
瑞森資產旗下,桉城市內頂奢酒店的頂層套房裡,倚在貴妃榻上的安娜任由美甲師蹲在地上替她塗上裸色的護甲油,頂著那張已經化好低調晚宴妝的精緻臉龐,懶洋洋地閉著眼睛。
接完孩子的邱子豪幾分鐘前剛給她跑了趟腿,給她去取等下要戴、但方才忘記帶上樓的珠寶首飾,這會兒自顧自地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了一瓶透心涼的蘇打水來喝。
作為瑞森資產的唯一繼承人和市政局代主席的兒媳婦,身份顯赫的年輕貴婦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房間裡化妝師、服裝師、美甲師連著助理一起不少人,但每一個忙著自己手上工作的人都將聲音放到了最輕。
邱子豪起開蘇打水瓶蓋的聲音在幾乎落針可聞的屋子裡聽上去有一點突兀,閉目養神的安娜因此懶怠地撩起眼皮兒,一根手指撐著太陽穴,淡淡地看向了他,「我剛才聽諾蘭說,你對他新來的那個副班老師很關注?」
邱子豪在外面是個十足的紈絝做派,但他放肆而恣意的人生在安娜面前是收著的,因為他是努力了好幾年,才在這位大小姐身邊混上了這麼一個類似跟班的角色的。
他知道安娜愛聽什麼,所以不高不低地捧了一句,「諾蘭這小子,跟你還真是藏不住一點兒話。」
安娜果然挑眉笑了笑,「他是我兒子,需要跟我藏什麼?」
美甲已經做完了,她看了看兩隻手的指甲,覺得還算滿意,兩根手指微微向上抬了抬,示意美甲師可以下去了,「諾蘭最近放學回來總跟我夸那個新來的副班,人你也見了,到底怎麼樣?」
邱子豪打趣地:「還用我說?她能當你兒子的副班,從她開始她家往前數三代,不早被大小姐你查個底兒掉了?」
安娜沒說話,在邱子豪看過來的視線里,她淡淡地挑了挑眉。
邱子豪接收到了她有些不悅的信號,攤攤手,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反正我瞧著,小姑娘是真的很不錯。」
「小姑娘?」安娜笑起來,「我記得資料上寫的,她已經二十六了。」
邱子豪聳聳肩,把喝完的玻璃瓶扔進了垃圾桶,「你們家長看年齡,我只看臉就行了啊。」
安娜坐在了梳妝檯前,她擋開了輕手輕腳地過來要替她戴首飾的助理,自己對著鏡子動作悠然地扣上了那隻鑲了一圈碎鑽的珍珠耳釘,鏡子裡的她自來卷的烏黑長髮被仔細打理過,此刻以一個婉約大氣的造型被盤在了腦後,低調而優雅的珍珠配飾很適合今晚慈善活動的主題。
扣上另一隻耳釘的時候,她從鏡子裡看身後不遠處的邱子豪,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帶了點打趣似的意味兒,輕而易舉地戳穿了邱子豪此刻的想法,「你別是又見一個愛一個了吧?」
邱子豪也不否認,他乾脆走上前來,胳膊架在了安娜的椅背上,從鏡子裡看這個因為混血而眼窩輪廓深邃的精緻女人,目光是躍躍欲試的,「欸,你是家長,是不是有姜宥儀的聯繫方式了,給我一個唄?」
安娜也從鏡子裡看著他,不客氣地冷笑,「你靠著我們家長追老師,這合適嗎?」
「左右我肯定能追得到,這不是殊途同歸。」邱子豪訕訕地離開了梳妝檯。
同時一直在聯繫今晚慈善活動的助理飛快地回復了幾條信息,在新消息進來的時候,拿不準主意地來問安娜,「小姐,媒體和攝影那邊來問,可不可以讓小少爺一起跟今晚受資助的貧困兒童們合個影?」
明年春天聯邦將要舉行全國地方選舉,全國各地的選民將選出市長、區長以及村莊和社區的地方官員,而安娜的公公梅耶,在當了兩年的市政局代主席後,對轉正勢在必得。
瑞森資產的繼承人安娜跟梅耶的獨生子柯林聯姻,就意味著瑞森資產跟如今的代理市長形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捆綁,雖然安娜跟柯林雙方都沒什麼感情基礎,但為了雙方的利益,她仍舊需要為公公的選舉造勢。
由梅耶發起並由瑞森資產全權提供支持的,此次針對桉城沿海貧困縣失學兒童的大型公益資助活動,就是為選舉造勢的預熱活動之一。
為了擴大輿論的影響,製造公益話題,他們以研學的名義,將受資助的兒童們都邀請到了桉城,在帶孩子們參觀了城內名勝古蹟和知名學府之後,將他們帶到了此刻酒店樓下宴會廳的活動現場內,以便讓每個孩子都能接收到梅耶主席的真誠祝福。
為了鍛鍊孩子,同時也為了製造話題,梅耶先前跟安娜商量著,讓諾蘭在慈善會開場時彈一支鋼琴獨奏,安娜同意了。
但是同意兒子遠離那些孩子單獨表演是一回事,當工具人站在那些野孩子中間去合影是另外一回事。
「不要了吧,」
在助理的低聲詢問里,安娜想也不想地拒絕,並不掩飾臉上輕描淡寫地嫌棄,「小朋友免疫力低,不知道那些孩子身上有沒有什麼病,別傳染了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