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後患
抽血、驗傷、做筆錄、配合調查,直到險象環生的一夜徹底過去,姜宥儀回到家的時候,這幾天同樣忙於走訪其他受害者的林意,才知道她昨晚一夜未歸到底是去做了什麼。
「我也不是像池浪說的那樣,完全是為了幫別人才以身飼虎的。」
在林意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替自己身上的各處瘀傷上藥的時候,姜宥儀有點心虛地跟她解釋,「只是因為邱格和邱子豪已經對我起了歹意,不用這種辦法先把邱子豪收拾了,如果讓他們父子再鑽了空子,我就會更危險。所以我想,與其把自己放在後面的危險里後患無窮,不如現在就把事情做絕。」
林意沒好氣地瞪她,「我當初把你撿回家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膽子這麼大。」
姜宥儀知道她是擔心自己,軟聲軟氣地跟她耍賴,「近朱者赤。」
林意一下子被氣笑了。
姜宥儀身上的瘀傷看著觸目驚心,但實際都沒有傷得太重,林意把她從頭到腳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沒上藥的地方之後,把手裡的藥膏放在了桌上,看著因此手腳重獲自由的姜宥儀把放在沙發角落裡的蛇頭包和報警器一起拿回到了她眼前,「再說,你不是給我上了這麼多層保險呢嗎?我也提前打電話給池浪報過警了,你看實際也沒出什麼意外。」
姜宥儀說的是事實,林意縱然覺得後怕,此時此刻卻也沒有立場再念叨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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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姜宥儀為的是她接手的這個案子,另一方面,邱子豪也確實被繩之以法了。
至於後患……
邱子豪入獄,錄像帶失竊,此刻唯一的目標都指向了姜宥儀,邱格被逼急了,難保不會做出狗急跳牆的事情。
但姜宥儀已經為她蹚平了前路,這後面的事,她總不能把姐妹一個人放在危險里。
林意沒有說這些,她想了想,轉了個彎對姜宥儀說道:「以我對瑞森資產的了解,你跟邱子豪這事兒,轉頭就要被半島悅禾知道,上次你說邱子豪總替他們集團的繼承人去接兒子,她既然跟邱子豪交好,這次的事情會不會影響你工作,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姜宥儀垂下了視線,看著自己青紫一片的手背,聲音很輕,「作為受害者,卻要為此丟工作嗎?」
林意搖頭,「你應該比我清楚,半島悅禾那種貴族幼兒園,不會允許有任何潛在風險的幼教跟在孩子身邊。何況,你不是還有一個處處找茬兒的主班老師?」
姜宥儀想了想,眼神裡帶了幾分篤定地看向她,「這事兒我有八成的把握,不會殃及到我,阿林可以放心。」
「好,」林意回看她,「但我的建議是,你還是請兩天假,避避風頭。」
話說到這裡,姜宥儀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你是怕邱格會找到去學校報復我?」
她蹙眉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憑我對他的了解,不會有大張旗鼓魚死網破的魄力。」
她說著,感受到林意奇怪的窺探,又不著痕跡地補充道:「畢竟哪怕是迫害女性滿足自己見不得人的欲望,他也是個只敢隱藏在暗處、利用自己那點權力陰暗爬行的蛀蟲啊?」
「宥儀。」
林意喊她的名字,眉宇間的擔憂顯而易見,姜宥儀沉默了一瞬,「可是無端端的,我也不好請假。」
「你有傷情鑑定,怎麼會不好請假呢?」林意的目光朝茶几上的幾張紙瞥了一下,看回到她身上的時候,眼神里多了一絲狡黠,「至少受害者的同情分,應該先拿下來吧?」
反應過來的姜宥儀努努嘴,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姜宥儀拿著傷情鑑定跟園裡領導請了三天假,副校長打電話過來問情況的時候,她把極致的委屈和息事寧人的不願多說都演繹得淋漓盡致,饒是那位一向態度冷硬的副校長也不禁多安慰了她幾句,掛了電話,林意還來不及誇她演技好,樓下門禁的對講電話卻響了。
是池浪。
「你們後面還有什麼動作,跟我說說吧。」
在周日的晚上蹲點犯罪現場,激情上了一個白加黑的池浪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頂著一雙遍布紅血絲的眼睛看向對面的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我先攤牌了」的態度,「既然是邱格職場性侵,既然有那麼多受害者,而且不是還說第一個被他迫害的姑娘在被他侵害後沒多久就自殺了嗎?這是刑事犯罪,於公於私,我參與進來都合情合理。」
林意看了姜宥儀一眼。
姜宥儀回來的時候把昨晚的事和池浪對她的疑問都跟林意說了,這會兒林意見室友在旁邊垂著視線對此沒什麼反應,才答了池浪的話,「南熙給我的受害者名單一共有五個人,我上一周已經走訪過四個了,除開自殺的查婭娜,其餘三人都不願意再舊事重提地出來指認邱格。」
池浪對此不意外,「她們當年已經選擇了以自己的離開結束這段痛苦,既然當時選擇了藏匿痛苦息事寧人,過了這麼多年,估計也是不願意舊事重提。」
池浪的目光下意識地朝一直看向別處的姜宥儀瞥了一瞬,但很快又神色複雜地移開了,「而且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事實確實如此——就目前桉城的社會環境而言,雖然受害女性是被動地遭受了強迫,可同情的外衣下,依然要被明里暗裡地指指點點。所以對一部分人而言,她們選擇隱忍,也可以理解。」
他頓了頓,拿過林意勾畫的名單來看,「所以現在還剩下最後一個人?」
林意點點頭,「是名之前邱格帶過的實習醫生,但當時實習期還沒過,她就辭職了。我之前查到,她三年前從聖心醫院離開後不久,就跟現在的丈夫結婚了,兩個人在臨市經營著一家醫藥器材店。」
池浪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她?」
「明天。」
「我跟你一起。」
池浪沒有猶豫,林意也沒有異議。
沉默里,從池浪進門起就一直沒說話的姜宥儀輕輕地開了口,「我能一起去嗎?」她看向林意,「我不想自己待在家裡。」
林意一時沒答應,她還在猶豫,對面的池浪卻鬼使神差地澀著嗓子,替她拍了板,「……也行。」
「?」林意看了看池浪,又看了看堅持著等自己回答的姜宥儀,嗅著這倆人之間莫名其妙的古怪的彆扭,嘆著氣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金櫚灣邱家。
等了一整晚卻只等來了兒子的拘押令的邱格,從自己房間的保險箱裡找出了一張紙質看起來年代久遠,但燙金字體依然清晰的名片,他坐在床邊猶豫許久,直到拿著那張薄薄名片的手都緊張到有一點不受控制的顫抖,才咬著牙深吸口氣,按著號碼跟名片上的數字對比再三之後,才將一通電話撥了出去——
單調的鈴聲響了起來,但直到撥號自動掛斷,都沒有被人接聽。
他拿著手機的手也仿佛本能地抖了起來。
他看著那個號碼,仿佛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在幾分鐘之後,以最卑微的措辭,先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簡訊。
【先生,求求您接電話,我是聖心醫院的邱格。】
他在單詞的結尾加上了祈求的手勢表情,在又獨自煎熬了十分鐘之後,再度給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這次倒是很快就接通了。
「您、您好……!」
邱格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哪怕只是一通電話,他在這個瞬間也禁不住地弓下了腰,「先生,謝謝您……謝謝您百忙之中能接我的電話,我——」
電話那邊,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打斷了他,「說事。」
久居上位的人,哪怕只是根本沒有情緒起伏的兩個字,仿佛也帶著無形的威壓,但這種威壓其實並不來源於一個人本身的能量,而是來自於旁人對他所掌控的權力的忌憚和拜服,一如此刻誠惶誠恐的邱格。
哪怕對方看不見,但在聖心醫院呼風喚雨的邱主任躬起的腰身伏得更低了一些,與其卑微到恨不得把自己碾進土裡,「十年前您給了我一張您的名片,說未來遇到什麼性命之危的麻煩了,可以打給您救命,看在我當年幫您順利完成了手術的份兒上,您會幫我一次。」
對面依然是那個古井無波的平淡聲音,「我記得,你說吧。」
「我想請您幫我……」邱格的嗓子發緊,聲音打著顫,他咬著牙讓自己鎮定一點,片刻之後才用底氣不足卻陰沉有餘的聲音,向對方請求道,「——幫我殺個人。」
事涉人命,明明是天大的事,電話里,那個低沉的男聲聽完卻輕漫地笑了起來。
「行。」
在窒息的沉默等待里,緊張到滿頭虛汗的邱格,聽到對方以不以為意的態度,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