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藏形匿影
就在警方從FENRIR酒吧的案發現場提取到四枚指紋的同時,位於離市區最近的琅塔山陽面,占據了依山面海最好景觀又安保森嚴的私人莊園裡,豪宅的主人用他手中的文明杖泄恨一般重重地敲在了前來負荊求罪之人的膝窩上。
素察臉色黑得嚇人,文明杖裹挾著可怕的破風聲落下來,迪恩沒敢躲,硬生生受了,就這麼一下,就讓他雙膝在地板上砸出「咚」的一聲悶響。
偌大的書房裡氣氛逼仄,迪恩低頭跪在地上,忍著膝窩傳來的劇痛,沒敢再起來。
素察氣得額角青筋暴起,臉上的皺紋因此仿佛更加深刻了,一杖之後他猶不解氣,抬手又狠狠地扇了迪恩一巴掌。
伴隨著巴掌著肉的清脆聲響,素察忍無可忍地劈聲喝罵:「蠢貨!」
「我不是讓你老老實實避避風頭嗎?你不是答應的好好的嗎?結果你幹什麼去了?你下午剛答應我,晚上轉頭就去了康萊的酒吧??」
「鬼混還不算,還讓人認出了你,你他媽還殺了人!」
素察歲數已經不小了,他氣得直喘,當胸踹了迪恩一腳,迪恩被踹了個趔趄,又一聲不吭地回到原位跪好了。
昨晚確實是他疏忽,辨無可辨。
但也沒辦法。
重來一次,他還是會走同樣的路——他有心癮,手上見了血就一定要瘋玩發泄,不然就像嗑藥的人沒了毒品,心裡的殺意和血氣不發泄出去,他會被憋瘋的。
這件事幾乎沒有人知道,儘管他效命於素察,但他老闆對此也毫不知情,而且,就算解釋,像素察這樣的人也不會理解和共情。
所以他選擇一直瞞著。
他瞞的很好,他的瘋玩發泄也不一定非得去酒吧蹦迪喝酒,飆車、打槍、練拳,這些其實也可以達到目的,但昨天他就是鬼迷心竅地想去FENRIR看一場拳賽——就因為昨天是平安夜,有他十分想看的那個人出場。
他看了一場酣暢淋漓又充滿血腥的比賽,他看著一直待在FENRIR的那個老東西被打得鼻青臉腫卻又最終險勝,蒙著血氣的亢奮隨之被推到頂點,心中卻扭曲地一邊遺憾對面那個拳手沒有把老東西打得再狠一點,一邊又欣慰地覺得,讓他這麼耿耿於懷又「念念不忘」的老傢伙,就該是這樣,哪怕再苟延殘喘,也不是什麼垃圾都能挑戰的。
一場拳賽下來,他通體舒暢,酒癮上來,仗著昨晚FENRIR人多眼雜,也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上樓去了吧檯。
……沒想到就偏偏這麼湊巧地翻了車。
迪恩低著頭等素察罵夠了也打夠了,才聳拉著肩膀,像只做錯事被逮回家教訓的獵犬一樣,用一種很知錯能改的態度和語氣低聲回了話,「我不能留她,她看見我的臉了,還拍了照……」
「我在意的是你殺了人嗎?!」素察的文明杖差點又揮了過去,但看他臉上花花綠綠實在已經夠慘了,到底還是克制住了把人就地打死的欲望,質感十足的文明杖取而代之地重重拄在了地板上,「你不是說那個女人刪掉了一個APP嗎?你不是說你懷疑那個APP是WeChat嗎?你知道她把你的照片發給誰了嗎?如果她發給的人是警察呢?!!」
「那也沒關係吧,老闆,其實您可以稍微不那麼謹慎,」迪恩聲音囁嚅,但態度卻又很篤定,「我是個連身份都沒有的人,別說在桉城,就算在世界範圍內,我也不過是個沒留下什麼痕跡的影子,迪恩雖然是個名字,但實際上也不過只是個代號而已。我們有警方在整個桉城安裝布置的所有監控鏡頭的分布圖,除了FENRIR,我敢保證我沒有在其他地方留下過什麼影像資料,而FENRIR四捨五入,相當於咱們自己的地方,萊叔早就已經讓人幫我把昨天整晚的監控全部刪掉了。」
「所以其實,就算照片真的到了條子們的手裡,他們也不可能從已有的資料庫里對比出任何結果。」
「監控重要嗎?你這次是他媽被人憑眼睛認出來的!」素察陰沉地在他眼睛上比了一下,「你出任務,捂得那麼嚴實,對方只是個賣酒妹,就能憑眼睛把你認出來!現在你被拍到了臉,你有沒想過,憑著照片,別人更能輕而易舉地把你認出來!」
「殺手最重要的是不被關注,做個隱形人,你告訴我,你現在還怎麼隱形?!」惱恨至極,素察看垃圾一樣盯著跪在地上的小崽子,滿眼諷刺,「——宋英那麼精明謹慎的人,怎麼只帶出了你這麼個蠢貨。」
誰都有逆鱗,迪恩這樣每天刀口舔血,把人命當遊戲的兇徒更是這樣。
宋英就是他的逆鱗。
哪怕對面是他老闆,撥了他這裡的鱗片,他也忍不住要咬上一口。
「可宋英已經不肯再給您賣命了,」他從進書房開始,第一次抬頭迎上素察的目光,聲音很輕,但足夠他老闆聽得清清楚楚,「如今留在您身邊的,只剩下我這麼一個狼崽子了。」
素察愣了一下,怒極反笑,「你在威脅我?」
「我不敢,但這是事實。」迪恩抬著頭,目光竟然很真誠,「我效忠您,您給我提供庇護之所——您一直給我提供庇護之所,我一直效忠您。」
素察的虎口握住了迪恩的下頜,迫使狼崽子的頭向上抬到了極限,「但你要弄清楚一點——」
素察笑起來,唇角卻是隱隱下壓的,讓他看起來整個人都非常的陰冷而不近人情,「這件事的邏輯永遠都是,我庇護你的前提是,你忠於我,並且,你對我有用。」
「我握在手裡的刀的確只有你這一把,但你要明白,是我讓你成為了我的第一選項,而只要有錢,暗網上什麼都能買。」
「迪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場,」素察笑著拍了拍迪恩的臉,一副仿佛循循善誘的樣子,說出的卻是致命的威脅,「你一直親眼看著的。」
迪恩的氣勢完全被素察壓了下去。
被撥逆鱗的激惱迅速冷卻,離職回籠,迪恩終於又想起來了,他老闆為什麼被稱為整座城市的無冕之王。
他有絕對的財富,又與這座城市至高無上的權力組成了堅不可摧的聯盟。
所以在桉城,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我不會背叛您的。」
迪恩服了軟,自己有點不自在,磕磕絆絆地變換了求助的語調,「那……老闆,我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素察冷嘲,「就在我這園子裡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當自己未來的這段日子已經死了。」
迪恩把頭低了回去,他知道老闆這話的意思是讓自己這段時間都待在莊園裡不准再出門,但此時此刻,他跪在地上也再不敢多言了。緘默里,聽見素察問他:「你剛才說那女人手機碎了,是怎麼回事?」
這是讓迪恩更鬱卒的另一件事。
他把山竹帶進房間之後的事情其實跟池浪的推測幾乎沒有太大的出入,唯一有一點——尹山竹當時試圖跳窗逃跑,被他攔住之後劇烈掙扎,但在心知逃脫無望之際,她竟然趁此機會,偷走了被他收繳後放進兜里的手機。
尹山竹人是沒跳樓,但她最後用力將手機扔了下去。
平安夜巷子裡來往的車輛不少,等康萊的人追下去找的時候,她的手機已經被過往車輛碾得稀碎了。
迪恩臉上十分掛不住地簡短給素察複述了一遍經過,末了把用透明自封袋裝著的手機殘骸從褲兜里掏出來,遞給了素察看。
素察想把那一堆電子垃圾都塞進迪恩的嘴裡,但手機響了一聲提示音——是秘書發過來的信息,提醒他該去安娜那邊給小外孫慶生了。
………………
…………
藍雅一早帶著好不容易採集到的四枚指紋回總警署送檢了,池浪和克里斯帶著人把FENRIR又里外翻了一遍,好在酒吧地處鬧市,正門後門周圍都店鋪林立,池浪安排人去調取周圍商鋪的監控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等這些都安排完,就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出事後FENRIR就被警方封鎖了,明黃色的警戒帶外面,池浪叫住準備先收隊回去的克里斯,遞了根煙給他。
兩人慣常互相合作又彼此看不順眼,克里斯鮮少能擁有讓池浪給煙的待遇,但凡池浪這麼做了,就一定是有事兒找他。
池Sir無事不登三寶殿,山竹的案子兩隊協作,克里斯也不好轉頭就走。
點了煙,兩人並肩靠著警署的防爆車吞雲吐霧,克里斯性子木,能憋著話憋一天,池浪率先開了口,直截了當地上來就問:「從六月到現在,你一直在跟甲喹酮這個新型毒品的案子,既然天哥只在FENRIR出現過,我不相信你那邊一點東西都沒查到。」
池浪說著,撩著眼皮兒看向克里斯,手指輕輕彈掉了菸灰,「既然署長那邊下令在尹山竹的案子上讓我們刑事稽查跟你們通力協作,你總得把你知道的信息共享給我。」
克里斯沒說話。
直到手裡的那根煙快抽完了,他把煙在車門上摁滅了,才終於壓低了音量,沉聲開口,「我懷疑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哥』是康萊。」
池浪不意外。
山竹死於毒品過量,殺手跟酒吧牽扯甚密,案發現場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憑康萊的能量,這裡任何一件事,沒有他的默許,都不可能達成。
而要同時滿足這三件事,除了完全掌控這間酒吧的康萊外,池浪也不相信換別人能做到這個程度。
同時,再聯想當初他跟克里斯一起到FENRIR抓捕「天哥」時的情況……當時他們找到了秘密通往樓下的電梯,所以先入為主地認為「天哥」和當時的毒販是乘電梯到了拳場,又走拳場密道離開酒吧,最終融進了美食街的人群逃之夭夭的。
可如果……「天哥」根本就沒有跑,只是在自己的地盤裡施施然地換了個身份呢?
「說得通。」火光明滅里,池浪給自己又續了根煙,他把煙盒遞給克里斯,克里斯拒絕了。
「沒證據。」克里斯的國字臉顯得冷肅又煩躁,「康萊是水塘里的泥鰍,滑不留手,又有市政局那邊的庇護——你也看到了,就連出了命案傳喚調查這種事,他都能輕而易舉地被接走,沒有切實證據的前提下,想找機會撬一撬他的嘴,太難了。」
「但FENRIR外松內緊,你也看到了,對方很有經驗,我們這麼搜,除了那四枚指紋,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找到。」
繚繞的煙霧映襯著池浪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最近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忙成了鐵人,比之前更瘦了一些,下頜線因此顯得更加鋒利,「你查過康萊了?」
「從頭到尾。」克里斯拿出手機,把一份標記為「FENRIR康萊」,大小超過200K的文件共享給了池浪,卻嘲諷地聳了聳肩,「——遵紀守法,足額納稅,簡直是一份完美檔案。」
文件內容不少,不適合在這時候籠統地翻閱,池浪接收了文件,打算回警署再仔細看,「有時候,完美本身就是破綻。」
克里斯輕微地點了下頭,「剛才我發消息問沙林,他說山竹屍檢的毒品分析化驗結果今天下班之前就能出來。」
「山竹的死狀跟之前的昂坤和這段時間來陸續的幾個吸毒致死者很相似,雖然屍檢的分析化驗結果還沒出來,但我和沙林推測,她被注射的應該也是『MQ-E』——就是含有甲喹酮成分的那個新型毒品,我們內部暫時這麼叫它。」
池浪:「如果山竹的屍檢結果吻合,至少能說明FENRIR跟這個新型毒品案確實脫不開干係了。」
克里斯朝酒吧的大門看了一眼,警員們已經陸續收隊出來了,儘管眾人都識相地沒有到這邊來打擾兩個隊老大的談話,但他還是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山竹昨天下午在街上的公共電話亭里給我打過一個電話,電話里,她說她覺得FENRIR酒吧好像在用毒品控制在地下拳場的拳手,她接觸過作為拳場金字招牌的阿倫,感覺對方有點奇怪。」
克里斯語氣黯然,「她給我做線人快兩個月了,這是兩個月里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點線索,本來我跟她說想辦法追一追,沒想到晚上人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