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要他們下地獄


  「我還在福利院的時候……跟她是一起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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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我,還有一個叫阿薰的女孩兒,我們三個關係最好。」

  「她比我大兩歲,那時候就很照顧我,她膽子也比我們大,經常偷偷溜進廚房偷好吃的回來,然後分給我和阿薰,我們三個就在晚上蒙著被子偷偷吃……」

  明明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但姜宥儀卻環抱住了自己,她沒頭沒尾,絮絮地說著從前的事情,像是在告訴林意她和山竹的過去,卻也更像是在悼念的自言自語——

  「昨天見面,我跟她說了肖媽媽的死訊,她勸我不要自責,還安慰我說她才不會因為告訴了我肖媽媽的居民ID這種事情內耗……」

  「她說她這種人,遇到什麼事一定是最快躲開的那個……」

  「可實際上……她卻做了最勇敢的事。」

  姜宥儀眨了眨眼,她覺得自己沒資格再哭了,因為看上去很像一場害死人之後的虛偽弔唁,所以她強行將差點奪眶的眼淚逼了回去,「我還奇怪,她為什麼沒有我的號碼了,她騙我說她手機內存不夠,她給手機格式化了……說的跟真的一樣。」

  姜宥儀慘笑了一下,邊說邊打開手機,去翻山竹的朋友圈,「她去做警方的線人欸……這種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工作,她竟然實實在在地幹上了……」

  「嘴上口口聲聲說自己膽小自私明哲保身,實際上明明就是很聰明勇敢又有正義感的人。」

  「說什麼有事她是躲得最快的那個,可是認出兇手,她的第一反應是拍下來發給我……」

  她的眼淚到底還是落了下來,在她又想狠狠抹掉之前,林意伸手替她揩掉了從眼角滾落的淚珠。

  林意摟住了姜宥儀的肩膀,安撫地一下下輕輕拍她的肩頭,半晌後,姜宥儀像是慢慢泄了氣的皮球,卸下了偽裝,靠在了林意的肩膀上。

  林意像姐姐一樣摟著她,聲音很輕地認同姜宥儀的話,「敢把自己的不完美直率地表達於人前,本身就是一種很難得的勇氣了。何況……像你說的一樣,她做了最勇敢的事情。」

  起風了,溫柔拂面的風像是一聲低低的嘆息,聽著林意說話的姜宥儀苦澀地勾勒下嘴角。

  她在朋友圈裡看著山竹曾經那些鮮活的嬉笑怒罵,恍然間,對山竹的離去有種不真實的倒錯感。

  她把山竹活人感十足的朋友圈從頭翻到了尾,直到向下滑動時再也刷不出來新內容了,她才戀戀不捨地從山竹的朋友圈裡退出來。

  功能欄里有朋友圈的更新提醒,翻遍了山竹這些年來朋友圈過往的她仿佛被帶出了慣性,又仿佛是心存了一種荒唐的僥倖一樣,她強烈地希望這條更新提醒是來自於山竹的,這樣她就能相信,今天上午發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噩夢——

  所以她點開了朋友圈。

  然而,不是山竹。

  是安娜。

  昨晚答應了安娜去她家裡給諾蘭做專職的兒童陪伴師後,安娜加了她的好友。

  朋友圈的更新是一組九宮格的生日寫真照,照片裡,像模像樣穿著西裝的諾蘭和穿著水粉色禮服的安娜,在被特別設計過的、帶有各種慶生元素的背景前,面對鏡頭,笑得燦爛。

  九宮格的配文只有一句簡單的英文:【My little prince is five.】

  照片和文案一眼掃過去,在此時此刻,充滿了難以言說的莫大諷刺。

  姜宥儀倏然毫無防備地感到噁心,甚至因此而有了想要嘔吐的生理反應……

  多諷刺啊,這個世界。

  有人在平安夜喪命,有人在聖誕節慶生。

  一路襤褸的好人躺在冰冷的冷櫃裡等待解剖,靠掠奪擁有一切的資本家卻生活美滿地被幸福圍繞。

  姜宥儀離開了林意的懷抱。

  她翻朋友圈沒有背著林意,所以林意也清楚地看到了安娜的圖文。

  林意的臉色慢慢冷了下來,可看著姜宥儀的樣子,卻比剛才在停屍房時更擔心。

  「宥儀……」

  她想說什麼,但姜宥儀臉色古怪地打斷了她,「——阿林,說真的,你幫我分析一下,你覺得,殺手已經從山竹的手機里發現我了的可能性有多大?」

  姜宥儀對林意說話,卻沒有看她,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了遠處停屍房的方向,「山竹把照片發給我,一定是在她認為安全的情況下——我們來做個設想,如果這個時候兇手忽然找上門,那對山竹來說,一定是驚嚇占據主導地位,而且這時候兇手已經盯住她了,她真的還有機會卸載WeChatm嗎?」

  「退一步說,即使她有機會卸掉WeChat,但手機落到了兇手手裡,憑著現在的技術,信息被第三方恢復是早晚的事,那麼其實就相當於,不管怎麼說,對方一定都會順著當時發出去的信息找到我。」

  林意在姜宥儀的語氣中感覺到了危險,她警惕地看向姜宥儀,「你想幹什麼?」

  「我剛才在停屍房說的話不是一時衝動,」姜宥儀說到這裡,終於轉過臉來朝林意看了過去,「我在想,當初用給福利院公益體檢的大騙局尋找腎源、掠奪福利院孩子腎臟的這種醜事,他們一定不希望它公之於眾——他們殺肖媽媽,我猜十有八九也是為了掩蓋這件事,那麼既然他們為此都能對躲了十幾年的肖媽媽下手,又怎麼可能會放過我這個當事人?所以——」

  她頓了頓,她眼裡閃著不正常的光,是執著、偏執、甚至是瘋狂的,「那如果我去當誘餌呢?左右他們一定會通過山竹的手機知道我,那索性我自曝得更完整一點呢?我告訴他們我就是當年那個大難不死的茉莉,我等著他們來殺我,這樣警方是不是就能抓到兇手了?」

  「你冷靜一點,親愛的。」林意嘆了口氣,輕輕替她將散亂的長髮順了順,「即便我認同你說的這些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宥儀,你要知道,就算你冒險這麼做了,最終也就只能讓殺了肖媽媽和山竹的兇手伏法而已,抓不到素察真正的把柄,在這之前能替他頂罪的人太多了。」

  「只有殺手能伏法,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你想要只折斷一柄刀,從而讓這一切真正的罪魁禍首永遠逍遙法外嗎?」

  林意的聲音是極度客觀而冷靜的,卻仿佛帶有能安撫人心的魔力,而她的反問,每一句也都精準地切中了姜宥儀的要害。

  ——姜宥儀當然不想。

  刀可以折斷無數柄,但用刀的人不會在意,因為他輕而易舉就能獲得新的兇器,然而在用更加鋒利的利刃,去迫害其他的人。

  姜宥儀自認自己也從來不是什麼高尚的人。

  她以往只想給自己報仇,即使曾經一手策劃了讓邱格落網的陷阱,但出發點也只是為了自己。

  但現在,她的仇里,還背負了肖媽媽和山竹的兩條命。

  所謂萬惡之源,源頭不被斬斷,罪惡總會新生。

  很久的沉默。

  姜宥儀在林意的提醒中逐漸冷靜下來,她眸子裡古怪的光逐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充滿殺意的陰沉語調。

  「不……」

  只有她們的警署後院裡,林意聽到姜宥儀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他們下地獄。」

  「——所有人,全部。」

  「所以,」同一時間,FENRIR酒吧三樓包房,山竹死亡的案發現場,穿著鞋套的池浪踩著幾乎纖塵不染的地板,走到窗邊,看向同樣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窗台——在方才的魯米諾測試里,大理石質地的窗沿銳角上有明顯的血跡反應,「山竹當時應該試圖跳窗,但被拽了回來。」

  旁邊的克里斯點點頭,「這跟山竹胸腹間的摩擦傷能對應的上。」

  池浪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摸了一下室外的那條很窄的水泥窗沿。

  外面風吹雨打,水泥容易沾灰,外面那條窄窄的窗沿一般不會有人特意清理,但此刻池浪從頭摸到尾,乳膠手套上幾乎沒有沾上明顯的灰塵。

  只有一些細小的灰塵顆粒,應該是今天剛落上沒多久的新灰。

  ——這個所謂的案發現場,雖然保留著一個嗑藥嗑大了的人喪失理智時留下的凌亂痕跡,但顯然如克里斯所說,在報警之前,有人已經把這裡完完整整地收拾過了。

  對方很專業,所有可能被警方發現線索的東西全部收走,偽裝出來的這些,看起來也可以以假亂真。

  但實際上已經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分警署那邊之前已經做過痕跡檢測了,他們將房間裡採集到的指紋回去做了比對,兩分鐘前剛給我發了結果,但都是尹山竹自己的,」跟著池浪一起過來的藍雅拿著手機里的信息給池浪看,「……包括在注射毒品用的注射器上留下的指紋痕跡。」

  池浪嘲諷地笑了一下,用舌尖頂了頂腮幫,磨著牙想:很專業啊,老狐狸。

  從瑟邦高速暗殺到彬城肖月華死亡,再到現在的尹山竹案,這個囂張而縝密的兇手仿佛遛著警察玩兒一樣,雖然後面的兩起案子都不是針對自己的,但偏偏次次都參與感十足的池浪有種被殺手貼臉耍了好幾次的感覺。

  仿佛在被示威一樣。

  無辜者的死亡和殺人者的猖狂讓他的憤怒燃到頂點,但他這個人,越是憤怒,反而越能冷靜。

  沉默里,池浪關上了窗子,站在窗邊,看向客房的木門。

  他能以這個年紀干到桉城總警署刑事稽查隊長的位置,是因為他從警以來主導破獲了不少複雜的案件,也因此立過不少功。而破案的一部分依賴於,他其實很擅長從嫌疑人的角度思考問題,按照他們的行為邏輯重新構建當時的犯案現場——

  比如現在。

  不管山竹是因為警方線人的身份被發現才引來殺身之禍,還是因為偷拍了那個殺手的照片被察覺才遭致殺人滅口,總歸,他們得把她帶到房間裡,才能實施惡行。

  除了胸腹的摩擦和手臂針孔周圍的瘀青外,山竹身上沒有太多掙扎反抗而被壓製造成的傷痕或者痕跡,但腰間有一處絲創面很小也很淺的銳器傷——

  這說明她被帶進房間的時候沒有反抗,沒反抗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當時兇手持刀脅迫了她。

  那麼……

  池浪環視房間裡的一切,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在腦子裡構建昨晚的場景——兇手暗中脅迫著山竹,把她帶進房間……

  開門,帶人進屋,然後把門關上,反鎖。

  再大膽的毒販也不可能在一個外面就人來人往的酒吧房間裡存放能夠致死劑量的毒品,所以他當時應該打電話找了別人來送。

  山竹身上沒有捆綁或者其他被控制的痕跡,那麼——

  池浪睜開眼睛,目光看向故意被重新偽造成凌亂模樣的床鋪。

  兇手兇殘又傲慢,利刃威脅之下,他篤定山竹不敢反抗,所以當時他們可能就是這樣一起坐在了床邊……兇手毫不避諱,山竹也能清楚地聽見,兇手打電話找人要了毒品。

  她應該苦苦哀求過,求兇手放她一條生路,但兇手欣賞著、甚至是享受著她的恐懼,然後殘酷地告訴她,乖乖等待死亡,這樣能少受點苦。

  等待中山竹萬念俱灰,而兇手要的毒品很快被人送了過來。

  外面敲門聲響起,兇手很清楚山竹無路可逃,所以大搖大擺地去開門,而山竹應該意識到了這是她唯一的逃生機會,所以在那一瞬間,她從床上起身,不要命地跑向窗戶——

  窗戶被一把推開,平安夜裡呼嘯的風隨之灌進來,山竹慌亂而決裂地試圖跳窗,但就在這時,兇手拽住了她。

  掙扎拉扯中,山竹的胸腹在窗沿尖銳的直角上磨破了,但很快,她重新被甩在了床上。

  法醫初步屍檢的時候,池浪在山竹的肩頭看見了手指留下的淤痕,所以——這一次,是來給兇手送毒品的人幫助兇手一起按住了她。

  然後,注射。

  大量毒品在短時間內通過血液循環迅速到達大腦,他們看著山竹因為注射毒品過量而出現短暫的強烈快感,看她從精神極度亢奮到意識逐漸模糊,接著變得睏倦,呼吸隨之減弱……她原本潮紅的臉色因為窒息的到來而變成紫紺色,最終在十幾分鐘內,呼吸停止,脈搏停跳。

  山竹死了,他們開始清理和偽裝案發現場。

  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床單、被褥、地板、窗台,全部更換和擦洗,他們會清理乾淨每一個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再趁著屍僵還沒有發生,把山竹的指紋印上去,以此來偽造出山竹曾經好好地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的樣子。

  他們很有經驗,竭力不留下證據,但有沒有什麼地方,是在當時那種忙而不亂的情況下,容易被忽略掉的?

  池浪再度環視整個房間,半晌後,他蹙眉轉身,視線再度落在了窗台上。

  山竹曾經來到了這裡。

  這對她而言,是最接近逃生的機會,無論受到多麼強烈的阻攔,她都不會放棄。

  她應該很劇烈地掙扎過,那麼力量再強的男人,也需要費點力氣才能把她重新桎梏住。

  那麼如果是我的話……

  池浪的手在窗前虛比了一下。

  下一秒,他垂眸再度看向了一塵不染的窗台。

  ——如果是我的話,我的手掌和手指會全力摳住窗台的內沿以發力。

  「藍雅,」他頭也沒回地喊人,「拿工具過來,看看窗台背面能不能提取到有效指紋。」

  藍雅是做現勘的,當即就拎了指紋提取的專業工具箱走了過來。

  一個小時以後,藍雅果然從窗台背面的水泥板上提取到了指紋——而且不是一個,是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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