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人生處處是驚喜
茉莉和山竹。
雖然小時候最要好,可長大後,她們也不過只是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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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沒有將各自秘密分享給對方的打算,日常也沒有像普通閨蜜一樣頻繁地聊天和見面。
可生命攸關的時刻,山竹明明知道自己必死,卻在最後關頭仍舊選擇了保護姜宥儀。
池浪的消息落到此刻,像是山竹對茉莉隔了陰陽的回答——臨死的時候我選擇了這樣做,說明哪怕在最後,我也沒有怪過你。
是我自願將照片發給你,而害我性命的不是你。
我們能做的只是遵循當下內心的所求,但是沒有人能預知事情的結果和生命的結局。
我的死跟你沒有關係。
要確認一個人的想法,最直觀的就是看他做了什麼。
猜測不能作數,說話可以作假,但做過的事情是實打實的存在。
如果警方對山竹手機去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其實無論是池浪、林意、亦或是姜宥儀自己,都能從山竹生命倒計時中做的選擇里,印證山竹當初真實的想法。
可正因如此,姜宥儀卻更加慚愧。
……她本來就是個內耗的人。
因為從小到大的經歷,她可以從容面對惡意,卻對別人給她的善意手足無措。
尤其是……當人已經死亡,她再也無法回報的時候。
時至今日,姜宥儀已經冷靜了許多,她不再會背著人崩潰自責地偷偷掉眼淚了,只是心裡像是被嚴嚴實實堵了一團壓實的棉花,撐得心裡酸澀脹痛,卻無法掙脫。
「所以,」說了目前情況之後,池浪看著她,還在做總結,「如果沒有被『他們』注意到的話,你現在大概率還是安全的。」
姜宥儀點點頭。
關心則亂,池浪是在說事實,可也是為了安慰她。
可實際上,他忽略掉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這件事被林意冷靜地指了出來,「可有一個悖論,」
林意細緻而理智地指出池浪漏掉的關鍵點,「如果殺手真如同我們猜測,是素察的人的話,當天撞死肖媽媽的時候,他也一定看見宥儀了。宥儀是半島悅禾的幼教,看的還是諾蘭他們班,所以哪怕山竹護住了她,但對方把兩件事連在一起,也很難不對她起疑。」
「所以我猜,如果兇手是素察的人這個猜測成立的話,那素察現在一定在調查宥儀了。」
「但茉莉已經死了。」
姜宥儀起身走到落地窗邊,窗外是黑夜裡墨色的海,無星無月的夜晚,其實看不見什麼,只能聽見隱約的、沉悶又永無止境的浪濤聲,「我現在這個身份很乾淨,他們如果只調查『姜宥儀』這個人的話,查不出來什麼,除非……」
姜宥儀想起了當時在火場裡被偷梁換柱的那具童屍,「除非當年從瑪莎大橋下的大火里逃出來的時候,被隱藏在暗處的『他們』看見了,是姜媛帶走的我。」
「可肖媽媽的生平也很乾淨。」
池浪看向她的背影,幾天的工夫,那原本就單薄的小身板如今看起來瘦得越發纖弱了,「在彬城的時候,我看過彬城警方調查肖媽媽社會關係和日常生活的卷宗,她就像那座城市裡無數跟她一樣的老年人一樣,按部就班地養老過日子,除了鄰居,她沒有其他的社交,也沒有任何危險行為。」
「她唯一出格了一點的行為,就是到桉城來找林意,委託她幫忙尋找你。」
「再往前,在她很普通的一生里,唯二的兩次直面危險,一是當時看你被歹徒從福利院帶走,二是後來想方設法地想找到你,繼而被素察他們盯上。」
「試想,時隔這麼多年,素察發現了她的行蹤都要對她殺人滅口,如果當初他們看著姜阿姨救走了你,又為什麼要讓你平平安安地長大,再看著你回來尋仇給他們製造麻煩?」
姜宥儀感受到池浪的目光,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這件事池浪一早就想說,此刻一邊說自己的分析,手指一邊輕扣在沙發的扶手上,他目光沉定,神色卻漸深,「代入一下,如果我是當初作案的殺手——瑪莎橋下畢竟人來車往,火勢大了一定會引起注意,所以成功放火後,我也不會繼續待著現場等著被人發現,一定會選擇一個掩人耳目的地方安全地等待任務結束,所以,『我』當時一定清楚地看見了你被姜媛救走。」
「『我』是素察的手下,『我』的任務是確保你被燒死,只有把你『燒透』,才能在屍檢中掩蓋你缺了一個腎臟的事實,而完成這一切,『我』也理所當然會回去對素察復命。那麼按照正常邏輯,當『我』發現你被人救走的時候,一定會想辦法補救——把你殺了,順帶把多管閒事的姜媛也一起滅口。」
他說著,看向玻璃反光中姜宥儀瓷白的臉,「可事實上,你們兩個都還好好地活著。」
「不僅你們活著,火場裡還出現了另一個替身。」池浪語氣冷靜而篤定,「這說明,『我』當時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導致我雖然看見你們走了,卻沒有管這一切,而是在事後選擇找替罪羊補救。」
「『補救』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任務失敗,更別提『我』還主觀地放走了目標,所以為了自保,『我』也不會將這件事告訴我老闆——也就是素察。」
池浪頓了頓,把自己從方才的身份代入里抽離出來,凝聲道:「不過至於當年的殺手是為什麼放你們走了而沒有阻攔,這件事恐怕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了。」
林意頷首,「找到他就能知道答案了——如果這個人還活著的話。」
「但顯然,素察身邊已經換人了。」
林意是指殺了肖媽媽又被山竹拍到的那個殺手。
姜宥儀一直在聽他們說話,可自己始終沒有出聲。
她看著落地窗倒映著的自己——她的眼神其實與剛來桉城時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當時她雖然掛著一張人畜無害的面具,可她自己知道,無人的時候,她的態度始終是仇恨而尖銳的,可如今再審視自己,她雖然在池浪和林意面前掀開了面具,可這雙眼睛裡,已經沉澱了太多其他的情緒。
當初純粹的、迫切的復仇欲走到現在,搭了這麼多無辜的生命進去,姜宥儀才逐漸明白,或許姜媛一直嚴令禁止她復仇,不僅僅只是為了她的安全。
她曾經以為復仇只是她一個人的事,她只要讓所有人都落在她的網裡就可以了,當初她借力打力地讓邱格的落網輕而易舉,這件事給了她極大的信心和鼓勵,她天真地以為後面的事情也會那麼順利,可事實上,當她的對面變成了素察的時候,她發現一個人,根本撼動不了那樣的大樹。
當初是那個替她被燒成焦炭的孩子,現在是肖媽媽和山竹,再往後呢?
如果她沒有動感情,只是把林意和池浪當成她能夠利用的利劍,她或許不會有如今這樣的掙扎和擔心,可偏偏她跟他們交了心。
「要不然……」
她回過頭來看沙發上相對而坐的池浪和林意,斟酌著欲言又止,卻直接被林意戳破了,「你不會又要勸我們打退堂鼓吧?」
林意挑眉,又颯又御的樣子,姜宥儀苦笑著把猶豫著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林意拍了拍身邊,喊姜宥儀坐回來,「不過話說回來,安娜那邊這兩天有什麼動靜嗎?」
「至今都沒有。」姜宥儀搖頭,指了指廚房,她先前在鍋里燉了下火的梨湯,這會兒時間到了,她過去拿小碗盛了三碗,喊池浪幫她一起端了過來。
熱乎乎的梨湯熨帖地喝了幾口,姜宥儀才從方才游離的狀態里緩過神來,「安娜朋友圈發了,她26號那天帶諾蘭一起去了南非度假。另外我看新聞說,素察在同一天跟他女婿同一班飛機去了北美,說是參加什麼行業峰會去了。」
「雖然『姜宥儀』這個身份查不到什麼,但我每次出現的時機確實都太巧合了。」姜宥儀垂眸看著碗裡被燉得橙紅飽滿的枸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抖落了一片鴉翅般的陰影,也遮住了她的目光,「所以我覺得,如果素察知道安娜找了我去當諾蘭的陪讀,憑他的謹慎,就一定不會讓我這種未知的危險留在外孫身邊,安娜沒反應,很可能是因為『燈下黑』——只是一個孩子的陪讀而已,大概不值得他親自過問,」
「所以他還不知道,他女兒已經……」姜宥儀嘲諷地笑了一聲,無辜地聳了聳肩,慢慢地把最後幾個字說完了,「引狼入室了。」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池浪放下了碗,蹙眉看向姜宥儀,「你去安娜家裡就會很危險,素察早晚會知道孩子的陪讀是誰。」
姜宥儀並不否認,但這件事她比池浪更早地做過規劃,「所以我得抓緊時間,在他發現這件事之前,讓諾蘭更加喜歡我,最好是完全離不開我才行。」
「他再怎麼冷血,再怎麼把人當螻蟻,總歸對自己的女兒和外孫是真心的——這點從他當年費盡心機地給安娜找腎源應該就可以窺斑見豹。」
「只要他找不到我就是茉莉的線索,就算他對我有懷疑,但如果諾蘭已經非我不可了呢?他就算疑罪從有,還是要殺我,也總要費點心地瞞住諾蘭吧?」姜宥儀捏著勺子攪湯,她明明在說自己的生死,可語氣卻平淡得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我昨天已經跟安娜發過消息了,告訴她我改變了主意,同意住在她家裡了。」
「只要我時時刻刻跟諾蘭綁定在一起,當外公的想對我下手,大概也沒那麼容易。」
姜宥儀外表看著很好說話,可實際上要讓她改變主意太難了,林意看著姜宥儀的樣子就知道眼下已經沒什麼能勸的餘地了,所以她默不作聲地已經在思考,在這樣的情況里能給姜宥儀套什麼樣的保險,只剩下池浪,完全不妥協地擰著眉心阻攔她,「不行,太危險了。」
姜宥儀不以為意,「中國不是有句話麼,『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池浪怒道:「可你根本沒能力自保!」
姜宥儀好整以暇地抬眸看向他,「那你教我?」
因為擔憂而惱怒的男人此刻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想也不想地拒絕,義正辭嚴,「沒有什麼是能短時間內速成又可以制敵保命的。」
「有的。」姜宥儀溫溫柔柔地說出了她的想法,「我想學用槍。」
池浪:「……」
池隊驚悚又無助地看向林意,同是女生又朝夕相處,不知道要比池浪更了解姜宥儀多少倍的林意低頭喝湯,以此掩住忍不住往上翹的嘴角,對姜宥儀的語出驚人絲毫不意外。
池浪求助無效,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還不知道要怎麼拒絕心儀的姑娘,只能倉促地搪塞,「但是……你學會了也沒用啊,就算我同意教你,就算你學會了,可靶場的槍你又帶不出來,總不能我把我的配槍給你吧?我們的槍也都是記錄在案的。」
「啊,」姜宥儀軟軟糯糯地回應,「這個倒是不用擔心。」
池浪:「??」
滿臉問號的池浪莫名其妙地看姜宥儀站起身,走進了她自己的臥室里。
不到兩分鐘,姜宥儀去而復返,手裡拿了一把黑漆漆的東西,既無辜又無害地站在池浪旁邊,遞給了他,「我之前在黑市上買了一把。」
「…………」這是林意萬萬沒想到的,她震驚地朝那把槍看過去,卻在半路對上了池浪那雙驚悚的眼睛。
——那竟然是一把9毫米口徑的格洛克19手槍。
最諷刺的是,池浪接過姜宥儀那槍,打眼就看見了上面印刻的一排編號,身為警員的池浪對這樣的編號太熟悉了,這是他們聯邦警備的編號方式,每一把警槍在聯邦的任何一個警署,都有唯一的編號識別碼。
而姜宥儀說這是在黑市買的……
池浪還在警校的時候就聽過,早年聯邦警署有警察腐敗,偷盜警方配備槍枝倒賣的情況時有發生,沒想到今天竟然讓他撞了個正著。
還是在他喜歡的姑娘手裡。
……多新鮮吶。
池浪看著手裡那能殺人的真傢伙,滿臉麻木地心想:真特麼是人生處處是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