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地下拳賽
跨年夜,FENRIR恢復營業,聲勢空前浩大。
一樓酒吧群魔亂舞,地下拳場人聲鼎沸。
狂熱的歡呼、嘶吼與口哨聲擰在一起,夾雜著拳手竭力沖向對手搏命時的怒吼和主持人為了調動氣氛而聲嘶力竭的聲音,仿佛捲成了無形的聲浪,在席捲拳場的同時,又鼓動著在場所有人的心跳。
八角籠中的拳手打紅了眼,莊家冷眼旁觀地計算著這一場的盈利,滿場下注的人都在亢奮,混亂瘋狂的環境倒是成了最好的掩護,讓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全程都戴著墨鏡和口罩的觀眾變得不再那麼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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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宥儀沒有看過八角籠的現場,儘管今晚來之前她查過關於拳場打拳和賭拳的規則,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當她真正坐在看台上見證了接連的血腥較量時,仍舊為這場拳拳到肉的血腥爭鬥感到震驚。
沒有護具,沒有拳套——甚至沒有規則,走進籠子裡的人仿佛是野獸在進行一場血腥的撕咬,而四周的叫好和掌聲卻甚囂塵上。
從九點開場到現在,賭局已經開過了兩場,八角籠里穿著紅色短褲的白人拳手也贏了兩場,八角籠的大門再次打開,穿著藍色短褲的拳手接替方才敗軍之將的藍方上場,在滿場的口哨和叫喊里,莊家將賭藍方贏的賠率從最初的1:3,調成了此刻的1:1.6,而紅方的賠率則從2.5上升到了4。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場了。
超低的賠率代表著莊家對藍方的信心,場內越發興奮的喊聲似乎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了新上場拳手的實力,可隔著很遠的距離,幾乎坐在「山頂」的姜宥儀看著那人瘦小的體格,實在不懂,這些人的信心到底從何而來。
寬大的墨鏡和口罩幾乎把她整張臉都遮上了,但挨著她靠著過道坐的池浪好像在她身上裝了雷達,精準地get到了她的疑惑,還沒等她問,已經低聲給她解釋起來了,「剛上場的這個就是阿倫,FENRIR的金牌拳手,早年他經常打滿場,這兩年估計是歲數上來了,拳場碰上硬點子的時候,才會讓他出來了。」
姜宥儀對「阿倫」這個名字不陌生,因為池浪之前跟她講過,山竹給克里斯的最後一條線報里,提到過「阿倫」這個名字。
山竹當初因為接觸到了阿倫,所以才懷疑FENRIR用毒品控制拳手,所以姜宥儀知道,今天最後上場的這個人,會是山竹死亡和FENRIR販毒的一個突破口。
她因此而聚精會神地看向八角籠里那個乾瘦的男人,而此時,攝像的鏡頭給到阿倫,場中大屏幕上清楚地同步播放了阿倫的臉——
不是當地人的長相,五官的輪廓看起來,更像是個華裔。
而姜宥儀在大屏幕上看見這張臉的第一眼,就仿佛如遭雷擊一般地僵在了原地。
她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覺地慢慢攥緊成拳,林意和池浪同時注意到她的反常,林意按住了她的手,壓低了聲音,「怎麼了?」她說著,蹙眉朝場內大屏上又看了一眼,「你認識他?」
當初在瑟邦高速上襲擊她們的殺手林意也見過,她一眼掃過去就能確定阿倫絕不是那個人,因此聲音變得疑惑起來,「你在哪裡見過他??」
姜宥儀下意識地咬緊牙關,幾乎是本能地將另一隻手捂在了腰腹間陳年的傷口上。
那道如同附骨之疽一樣的舊傷又叫囂般地疼痛起來,甚至伴隨著沒來由的灼燒感,讓姜宥儀疼得控制不住地彎下了腰。
可是人都快縮成一團了,她的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個高清的屏幕。
偏執的,痛苦的,仇恨的目光,落在阿倫那張黑瘦的、凌厲的、顴骨突出的臉上,半晌後,姜宥儀固執地掙開池浪和林意關切的查看和攙扶,抬起控制不住顫抖的手臂,用手指在半空中虛虛地擋住了屏幕上阿倫的下半張臉……
她死死地盯著那人仿佛孤狼一般陰沉冷峻的眼睛,反反覆覆地與記憶中永遠忘不掉的那雙眼睛做對比,半晌後,她終於放下手,仿佛確認了什麼一樣,頂著傷口疼出來的滿頭虛汗,卻是古怪地笑了一聲。
「姜宥儀?」
池浪的聲音將她從記憶里無盡的痛苦和此刻踏破鐵鞋的快意中帶了出來,她回過神,看向身邊的兩個人,低啞地回應方才林意的問題,「是……我認識他,那雙眼睛,化成灰我也能認出來。」
「——他就是當年把我從福利院帶走,後來又把我扔到瑪莎大橋下,縱火想燒死我的那個人!」
姜宥儀張嘴說話才嘗到嘴裡淡淡的血腥味兒,方才太過激動情緒失控,她甚至把牙齦咬出了血而不自知,池浪和林意同時臉色微變,墨鏡下,池浪目光凝重地朝屏幕看了一眼,向姜宥儀確認,「你能確定嗎?」
方才那一陣難忍的疼痛逐漸趨於和緩,姜宥儀咬著牙撐著自己重新坐直,朝八角籠里的阿倫看去,劇痛過後,聲音泛著沙啞的冷意,卻無比篤定,「……當然。」
「知道我為什麼擅長畫素描?我學畫畫,就是為了將當年刻在我腦子裡,卻始終找不到的那個兇手畫下來。」
「你們還記得之前被我裝在盒子裡,現在掛在阿林書房的那些剪報和照片吧?其中還有兩張速寫,一張是我最近畫的襲擊我和阿林,又殺死肖媽媽和山竹的兇手,另一張已經很舊了,畫的就是當年先後把我從福利院和醫院帶走,又要把我滅口的那個人——」
「就是現在這個……阿倫。」
姜宥儀的尾音被忽然抬高的一片叫好聲淹沒了。
籠子裡的拳賽已經開始了,這邊的拳場合法經營,拳手都是簽過生死合同才上場的,葷素不忌,打紅眼的時候甚至生死不論,金鐘敲響,從雙方對上的第一秒開始,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激烈肉搏。
阿倫對戰白人拳手的體型不占優勢,但他的爆發力驚人,憑著多年積累的經驗,對敵方動作的預判精準得可怕,看著單薄的肌肉貼著骨骼繃出凌厲的線條,握拳時手背上弓起的指骨嶙峋尖銳,照面的瞬間就將白人拳手的鼻子揍到了一拳飆血的程度。
白人拳手被激怒了,他憤怒地咆哮著勢大力沉地朝阿倫撲來,同時借著站位的優勢完全封死了阿倫躲避的可能,但阿倫在他凌厲的過肩摔咬上自己之前,率先俯身,一記凌厲的掃堂腿攻向了白人拳手的下盤!——
看台上的喝彩聲更加熱烈喧囂,姜宥儀失望地挪開恨不得阿倫就這樣死在白人拳手手裡的目光,打開了手機。
她手機里同樣存著當年那個殺手的畫像掃描圖,她找出來給池浪和林意看,示意他們將畫像與大屏幕上此刻正在廝殺的那張臉做對比,「你們看看。」
其實不難對比。
姜宥儀畫別的或許不在行,但人像素描絕對是一流的水平,而眉眼間的輪廓,是人臉在歲月的侵蝕下,最不容易被改變的部分。
幾天前山竹憑著她的畫像認出了瑟邦高速上的那個殺手,跨年夜的賭拳看台上,池浪和林意也輕而易舉地靠著對年前的另一張素描,確認了阿倫的身份。
激烈的纏鬥在看客們越發亢奮的尖叫中落下帷幕,白人拳手被阿倫活生生踹斷了兩根肋骨,滿嘴鮮血地倒地不起,裁判的倒數結束後,被拳場的工作人員抬著擔架帶了下去。
姜宥儀看著以勝者之姿握著拳頭高舉手臂的阿倫,聲音很輕,透著荒謬和可笑,「做夢都想不到,我以為在茫茫人海里再也尋不到的仇人,竟然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了我眼前。」
「說明老天爺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林意把手機熄屏,還給了她,思慮中,語氣卻帶了幾分凝重,「但我聽說,阿倫是FENRIR養的拳手,從來不跟外人接觸,除非是酒吧內部的人,否則很難找到機會接觸他。」
墨鏡下,池浪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看著八角籠里的男人。
片刻後,他仿佛想到了什麼似的,短促地笑了一聲,「我有一個餿主意……」
姜宥儀和林意詢問地看向他,卻看到在說話的同時,池浪慢吞吞地摘掉了遮掩面容的墨鏡和口罩。
「你幹什麼!」
姜宥儀一驚,下意識去找監控,但池浪已經明確地給她和林意指了一條路,「你們兩個,去那邊監控拍不到的地方。」
他說著就想走,林意壓低聲音卻語氣嚴肅地喊住了他,「池浪!」
她帶著阻攔和告誡的目光鎖住池浪,「你別亂來。」
沒了口罩的遮擋,池浪漫不經心的笑顯得有幾分危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他把林意的阻攔當成了耳旁風,輕鬆的語調下,藏著帶著幾分血氣的冷意。
他要起身,姜宥儀一把拽住了他。
池浪已經決定要做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但他能把林意的阻擋當耳旁風,卻無法無視姜宥儀的擔憂。
「我總得先確定,他有沒有注射過毒品。離這麼遠,就算看八百場拳賽,也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池浪不著痕跡地朝監控的方向看了一眼,很輕地拍了拍姜宥儀的手背讓她安心,「放心,我好歹是個警察,他們可不敢當眾讓我死在拳場上。」
他說著,催促地看了林意一眼,「趕緊走,我口罩眼鏡都摘了,待會兒監控拍到你們跟我糾纏不清,回頭兒他們查監控,今晚你倆的偽裝全廢。」
池浪說的是事實,林意權衡利弊,率先跟姜宥儀一起隱身在了監控拍不到的死角里。
她們一走,沒了後顧之憂的池浪站起來,吊兒郎當地沿著通道一路向下地走向八角籠,一路上漫不經心地解開黑色襯衫的袖扣,將袖口挽到了手肘。
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紈絝放蕩的氣場襯得整個人看上去也不是什麼好鳥的樣子,竟然跟這個烏煙瘴氣的拳場十分契合。
姜宥儀不是桉城人,也從來沒有見識過FENRIR拳場的遊戲機制,她藏身暗處,看著池浪就這麼一路晃晃蕩盪地走到了八角籠的邊上,不安地看向林意,急於向她尋求一個答案,「池浪到底要幹什麼??」
「除了每天固定的拳賽外,FENRIR還有一個鮮少會被觸發的機制……」
當池浪出現在拳台邊上的時候,一直坐在VIP席位的萊叔踱步朝他走了過去,林意眉心深鎖地看著池浪的背影,聲音有些發緊,「在正式的比賽全部結束之後,FENRIR允許在場所有人對最終勝出者發起挑戰,現場重新押注,如果贏了的話,挑戰者可以現場從錢箱中抽走兩成。」
姜宥儀的心臟隨著林意的話而收緊,她聲音發澀,「……那如果輸了呢?」
「——上台前簽合同,生死不論,受傷自負。」
林意輕輕吸了口氣,「所以這就是為什麼這個機制鮮少會被觸發的原因……畢竟看台上的這些人只是來看拳賭博找刺激的,大概沒什麼人會想把命丟在這裡。」
姜宥儀不敢置信地看著池浪的背影。
他正在跟過來的康萊交涉著什麼,姜宥儀想把他拉回來,但知道此刻已經晚了,現在自己出去,只有讓事情弄巧成拙。
不敢置信的聲音是從被咬緊的嘴唇縫隙間擠出來的,姜宥儀的聲音被擔憂和不安沁滿了,「他瘋了嗎……」
林意苦笑,「有沒有可能,他本來就是個瘋子?」
她說著,轉頭看了姜宥儀一眼,眼眸裡帶著些篤定和感慨,「既然阿倫就是當年縱火殺你的兇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這個人從他手裡跑出去了。」
姜宥儀盈滿憂慮和忐忑的心裡,兜頭被無形卻溫暖的風掃了一下,繼而從滿心的憂急里,又生出了一些酸脹的暖意來。
而同一時間,場下的池浪面對服務生現拿過來的合同,拿起了筆。
他沒什麼猶豫地要就要簽字,萊叔好整以暇地按住了他的筆,「拳風無眼,生死不論,池Sir這是何必?」
迎著康萊笑得一團和氣的臉,池浪輕巧地把簽字筆從他掌下挪開,大開大合地簽了自己的名字——為了避免康萊他們後面會模仿他的簽名偽造什麼文書的可能,他故意用了與自己平時在警署簽字時完全不同的筆體。
「最近缺錢,」他簽好字,像個紈絝似的隨手扔開筆,懶洋洋地笑了起來,不以為意地回道:「薪水不夠,搞點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