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反擊


  急救醫護把阿倫從FENRIR抬出來的這一路,遠比想像中更艱難。

  滿場的觀眾幾乎都跟著醫療隊涌了出來,關心阿倫是死是活的粉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看客,抓住機會開直播搏流量的博主,短時間內幾乎一條街的人都圍堵到了FENRIR的大門口,人群把急救通道圍得水泄不通,要不是池浪他們事先早有準備應對突發情況,光從人群中突圍出去的時間,都足夠阿倫死一個來回。

  場面實在太混亂了,救護車尖銳的蜂鳴混合著圍觀人群的高聲議論甚囂塵上,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報了警,於是警笛與救護車的聲音又交織出更加悽厲的曲調來,聞訊趕來的轄區警員一邊協助維持秩序,一邊撥開人群朝著被舉報拳場捅刀子的人渣衝過去,到了近前發現「人渣」竟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頓時又像鵪鶉一樣敢怒不敢言地讓開了路……

  人已經到手了,池浪掀掉了自己為了賭金不擇手段的面具,仿佛終於想起了自己人民警察的身份一樣,看著醫護人員把阿倫抬上車,自己最後箭步跟上,無視周圍的各種目光,一把利落地關上了救護車門。

  哐當一聲。

  關上的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吵嚷,同時也阻斷了不遠處FENRIR天台上朝這邊窺探的目光。

  知道今天阿倫打最後一場比賽,這些天一直躲在素察的莊園裡沒出過門的迪恩細緻地偽裝好自己,也出現在了拳場。

  沒人知道他今晚出門,但他是素察的人,自然清楚阿倫今晚拳手生涯的結束也意味著生命的落幕,他恨阿倫,遺憾這個人不能死在自己手上,所以想著,那麼來看看他死前最後的樣子,也算了了一樁宿怨。

  結果沒想到,就看見了這麼一場鬧劇。

  池浪在後面攔住了萊叔要派出來追人的保鏢,但其實,作為曾經被阿倫一手訓練出來的、幾乎繼承了他全部衣缽的殺手,靠著偽裝悄無聲息藏匿在人群中的迪恩完全有機會,在醫護人員抬擔架的時候,趁亂給擔架上奄奄一息的老男人補上最致命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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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沒有。

  他很難捋清楚促使自己放棄這個機會的原因是什麼,但殺人的機會稍縱即逝,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阿倫的擔架已經脫離了他的最佳攻擊範圍。

  現在,他站在天台上,摘掉了用於偽裝的女性大波浪長發,摘下女款墨鏡,看著遠去的救護車,若有所思地抹掉了嘴唇上顏色濃郁的口紅。

  一月份桉城凌晨的夜風有點涼,倒是讓他釐清了一點思路,找到了方才看著阿倫從自己眼前經過而遲遲沒有下手的原因——

  「本來不能讓你死在我手裡還有點遺憾,這下好了。」

  救護車已經匯入主路的車流里逐漸看不見了,迪恩說著,微微偏頭,慢吞吞地笑了一下,嘴唇上鮮艷的口紅沒有擦乾淨,這一笑,襯得他那雙混血的眸子更加的陰鬱潮濕,「你的命是我的,那就讓他們治好了你,我再殺一次。」

  「你特麼這是真照著要把人殺了捅的刀子吧?」

  救護車的醫療艙里,嘉和的外科專家一邊時刻觀察阿倫的狀態,一邊安排人打電話通知血庫緊急備血,坐在尾部的克里斯一把扯掉醫護口罩,看著早已昏迷不醒的阿倫,按捺不住地沖另一邊坐著的池浪開腔控訴,「下手也太狠了點!」

  克里斯的譴責毫不客氣,但池浪破天荒地對他表示了理解——好不容易讓這人落到了自己手裡,跟FENRIR捉迷藏似的打了幾個來回全都鎩羽而歸的克里斯,大概比他更怕阿倫真就這麼咽氣了。

  換平時池浪早懟回去了,但今天他心情意外地還不錯,因此選擇了不跟他的傻大個同事一般見識,「不下狠手人能帶得出來嗎?」

  他說著比了個放心的手勢,瞥了眼人事不省的阿倫,語氣很輕鬆,「放心吧,我下手的時候有分寸,肯定救得回來就是了。」

  池浪破天荒地難得沒有嗆聲,克里斯竟然還有點不習慣。

  他良心發現地覺得自己剛才當著一車醫生護士的面,對池浪好像有點太大聲了,摸了摸鼻子就想尋摸個話題來找補著把這事兒繞過去,眼睛往車上一掃,頓時計上心頭,「你那個小女朋友怎麼沒跟我們一起上車?」

  ……該說不說,這的確是池隊最想聊的話題了。

  克里斯難得開竅,池浪一下子來了精神,他看了看車裡的其他人,下意識坐直了,他甚至清了清嗓子,卻偏還要把語氣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來,「你看出來那是我女朋友了?」

  「我是瞎了嗎?你們這陣子成天出雙入對的,我看不出來?」

  池浪於是對克里斯的上道更滿意了,「她上救護車太顯眼了,剛才趁亂跟著林意坐她車走了,待會兒跟我們醫院匯合。」

  池浪滿臉的家屬感簡直要溢出來了,卻還是勉強維持了虛假的矜持,但他說要,克里斯卻莫名其妙起來,「你說什麼呢亂七八糟的?我說的就是林意啊,哪來的『她』?『她』是誰??」

  克里斯看池浪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池浪從茫然中回過神來,看克里斯像是在看一個智障。

  他問:「林意?」

  「是啊,」克里斯更加莫名其妙,「你倆這麼多年了,你女朋友不是她還能是誰??」

  「……」池浪氣到額角青筋都跳了跳,簡直是在用臉罵人,「你有病吧!」

  他想起來剛才克里斯關於「我是瞎了嗎」的靈魂自問,發自肺腑地點頭補刀道:「你眼睛沒瞎,心瞎。」

  克里斯:「…………」

  「兩位,」一路上都在安排手術室那邊準備事項的嘉和醫院外科主任,此時竭力忍著笑,小聲地插進了兩位警署大佬的鬥嘴里,低聲提醒,「馬上到我們醫院了。」

  克里斯和池浪神色一整,前者看了眼臉上扣著呼吸機的阿倫,瞪了眼池浪,沉默地拉起口罩戴回了臉上。

  救護車一路亮著藍白色的警示燈,闖著紅燈到了嘉和醫院,本來速度已經非常快了,然而康萊的人卻比他們動作更快。

  ——康萊當然不敢讓阿倫落在警方手裡,看不見的刀已經懸在了頭上,落下來絕對是他第一個死。

  亡羊補牢不算晚,相比於大庭廣眾的酒吧門口,午夜的醫院就清淨多了。康萊這會兒幾乎是不顧後果地派人過來醫院搶人,十幾個西裝革履卻滿臉煞氣的黑衣保鏢等在醫院急診的大門口,只等載著阿倫的救護車一停就動手去把阿倫搶回來——康萊有話在先,如果搶不回來,就地把人殺了也行,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竟然有一群人比這群虎視眈眈的煞神更快地從急診大廳里沖了出來……

  已經準備抄傢伙的保鏢們萬萬沒想到,黑壓壓衝出來的那一群竟然全是記者。

  記者扛著長槍短炮,開著錄音錄像,鏡頭一晃很難講到底額外拍到了哪裡又拍到了什麼人,惹上三五個記者都不可怕,但如果惹上這一群……那大概嚴重程度相當於FENRIR酒吧準備直接跟全桉城的媒體宣戰了。

  在看見一群媒體人蜂擁而至地圍住救護車的瞬間,藏身在遠處車裡的康萊扯過對講機,攔住了他那些個個懷裡都揣著武器的保鏢們。

  同一時間,站在醫院二樓,借著窗簾的遮擋藏匿身形的林意和姜宥儀看著那渾身殺氣的一群人撤了回去,神色振奮地互相擊了個掌。

  ——樓下的記者都是林意找來的。

  行動之前他們就算準了把阿倫接出來,康萊絕不會善罷甘休,那麼沒有什麼是比能曝光在全國人民面前的媒體鏡頭更能讓亡命之徒望而卻步的了。

  更何況,「拳王金盆洗手之日擂台重傷性命垂危」這條新聞本身也極具爆點,林意通知桉城知名的媒體人們來蹲新聞,甚至都省了自己刷臉求人的麻煩。

  從救護車到手術室,一路媒體保駕護航,阿倫終於被順利地送到了手術台上。

  就像聖心醫院是素察的一言堂一樣,因為池仲孝和院長的關係,嘉和醫院四捨五入算是友方地盤,手術室的門一關,就意味著康萊短時間內徹底失去了再來把人搶回去的可能。

  帶著人退回到車上,一直跟在康萊身邊的保鏢坐在副駕上回頭看向老闆,「萊叔,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難不成你有本事摸進他們手術室把人殺了?」

  康萊面色不愉地瞪了手下一人,壓著脾氣吩咐,「留兩個人在這,隨時監控這邊的情況,留意阿倫手術之後被安排在哪個病房,摸清楚醫院和病房附近的安保情況,但注意不要打草驚蛇。」

  「是。」保鏢應了一聲,隨即下車去安排部署,康萊給司機打了個手勢,讓司機暫時也下了車。

  事情弄巧成拙,他得給素察一個交代。

  但鬧成現在這個樣子,他這通電話打過去,完全可以預想到對方的反應。

  康萊可以跟素察、跟他姐姐姐夫低三下四,但在其他人面前,他向來要面子,決不允許任何下屬看見他朝別人做小伏低的樣子。

  但意料之外地,素察的反應很冷淡,只淡淡地跟他說了一句「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

  對此深感莫名的康萊估計怎麼也沒想到,素察的這通電話是在他姐夫家接的——

  梅耶本來還不知道今晚酒吧鬧開鍋了的事情,聽完素察開的免提,市政局的一把手憤怒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這個蠢貨!」

  素察昨天才從北美回桉城,時差都沒倒好,晚上就急著過來跟梅耶討論他接下來的競選路演事項,兩人從下午一直聊到了半夜,本來一切順利地已經將諸多亟待商榷的問題拍板釘釘,沒想到勝利的會晤最終以康萊這通糟心的電話做了結尾。

  要不就說呢,臥龍鳳雛總是能湊成一對兒出現的。

  前陣子自己身邊有個迪恩暴露身份殺人掩飾打草驚蛇,今晚上梅耶身邊就有個康萊偷雞不成蝕把米地丟了阿倫,讓己方陣營的危機加劇。

  彼此身邊都有不好脫手的蠢貨,誰也別指責誰有問題,掛了電話,素察繼續著先前修剪雪茄的動作,直到用火槍慢慢地把雪茄點燃了,他才緩緩地長出了口氣。

  這幾天連軸轉的越洋行程讓快要花甲之齡的獅王感受到了無法掙脫的疲憊,他抽了口雪茄,在菸草的麻醉下微微眯起眼睛,「最近外面鬧得太兇了。」

  是一句中肯的評價,也是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裡有話,梅耶坐在他對面,隔著他吐出的煙霧看他,略略收斂了臉上外溢的怒氣,「的確,不管是不是針對選舉,目前的情況都對我們不利。」

  梅耶端起秘書剛進來換過的紅茶喝了一口,臉色沉沉,「除開今天的擂台捅刀子,我聽說先前FENRIR鬧命案那事兒,現在也是池浪在跟克里斯一起查?」

  素察夾著雪茄點點頭,「他這次在FENRIR的擂台上這麼豁得出去,我有點擔心,別是他在康萊身上查出了什麼?」

  「這孩子還真是陰魂不散。」

  素察點到即止,梅耶笑罵,卻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著價格不菲的薄胎瓷茶杯,抬眼朝素察看了過來。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什麼禪機啞謎的,對方一個眼神他們立即就能猜到意圖,素察挑眉,當即就笑了。

  但他沒急著說話,慢條斯理地微微向前傾身彈了下菸灰,才復又看向桉城政界的掌權者,末了直接把話挑明了,卻是遺憾地搖搖頭,「我動不了池警官,他是桉城刑偵的老大,他出點什麼事,無異於挑戰國家司法。」

  素察的語氣很平靜,梅耶的手指輕敲在如蛋殼般透光的瓷杯上,微微垂眸看向杯中隨之微微泛起漣漪的茶湯,遺憾地笑了一下。

  「馬上就不是了。」

  他輕描淡寫地應素察的話,語氣近乎悲憫,收斂起的眸光卻冷的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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