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處分


  池浪在八角籠里捅阿倫的那兩刀看著觸目驚心,實則如同池浪自己在救護車上對克里斯說的一樣,他下手的時候心裡有數,阿倫手術當晚就已經脫離了危險,事後轉入ICU病房,純純是為了攔住外面那些窺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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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早有準備,嘉和醫院又是極注重保護患者隱私的私人醫院,阿倫的信息被嚴防死守,康萊的人一連蹲了兩天沒有討到任何好處,倒是池浪,轉過頭的周一,他在同事們神色各異的注目禮下旁若無人地走進總警署,人前腳剛進辦公室,後腳就被總署長的電話叫了過去。

  池浪知道自己這一周里接連賭的兩場拳有多離譜,尤其是當場抽刀子捅對手這種事,放眼全國的公檢法系統也都是非常炸裂的存在。

  有這麼兩個前科疊buff,他被大老闆親自傳喚一點也不意外,甚至在今天之前,他就已經對署里要給自己的處罰有了個預判——

  按照聯邦這邊的規章制度和桉城當地的辦事慣例,通報批評和停薪罰款是必然的,更嚴重的,他大概率要被停職一個月,甚至面臨降職的可能。

  這已經是池浪設想里最嚴重的情況了,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總署長劈頭蓋臉地罵完了,遞給他的,竟然是一份解僱書。

  當遇到的事情過於離譜的時候,人是會反應不過來的。

  池浪拿著那薄薄的兩頁紙甚至忘了生氣,一時之間只覺得荒謬,「理由呢??」

  桉城警察總署的總署長是桉城本地人,因為皮膚黑眼窩深顴骨高,專門注視著誰的時候,那雙眼睛總顯得十分嚴肅涼薄。

  他留了一點鬍子,被池浪問的時候,修剪得體的小鬍子先於嘴角動了一下,他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你在FENRIR酒吧做的事情,這兩天全城都傳得沸沸揚揚,還需要我再給你複述一遍嗎?」

  「我是說解僱我的理由!」池浪這時候才從荒謬里生出一陣無以復加的憤怒來,任何人進來都習慣輕聲低語的總署長辦公室里,池浪倏然提高音量,憤怒的聲音輕易蓋過了他大老闆的反問,「我知道我在FENRIR做了什麼,但第一,那是非工作時間,第二,我是以個人名義開賽——我身為公職人員,自己做的事情影響了公民心中的警員形象,這件事我認,我也願意為此接受合理的懲罰,付出應該支付的代價,但是署長,聯邦的法律法規也好,我們署里的規章制度也罷,沒有那一條規定,我所做的事情,要以被解僱為代價!」

  「嗯,」總署長端坐在寬大的老闆桌後面,情緒穩定如老狗,「說完了嗎?」

  他甚至懶得跟池浪理論,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大門的方向,「說完就回去收拾東西吧,順道幫我把門帶上,謝謝。」

  這種因為重大錯誤而被解僱的情況,甚至不需要池浪本人的簽字,池浪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著已經開始低頭處理其他公務的總署長,一時之間竟然毫無辦法。

  ……這畢竟是整個桉城警察系統的掌舵人,池浪總不能真就在總警署把人打一頓,否則這一頓打完,恨是泄了,他這個班也就真的不用再上了。

  他沒有多愛上這個班,也沒有多看重刑事稽查隊長這個職位,只是他當年選擇警校的初衷就是為了查父母當年車禍的真相,現在好不容易康萊露出了狐狸尾巴,阿倫也落到了自己手裡,他如果這時候被解僱,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在辦公室里這麼僵持著不是辦法,池浪想了想,無聲地深吸口氣,勉強壓下快要頂到天靈蓋的怒意,放緩了語氣,「總署長……」

  他想服個軟,再跟這老東西聊一聊,但後面的話斟酌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聲音已經被外面傳進來的一道低沉而穩重的聲線壓住了——

  「池浪好歹是刑稽的隊長,要解僱他,逐級報批的程序不能少,就算總警署是您的一言堂,解僱他這種級別的警督可以不走程序,但國家的法律法規,系統內的規章制度,總得占一個吧,總署長?」

  聲音是無比熟悉的,但池浪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聲音的主人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他震驚地猛然回頭,活見鬼似的看著池仲孝漫聲談笑著緩步而至,順帶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冷冷瞪了他一眼。

  池浪:「……」

  桉城姓池的華裔少之又少,池仲孝和池浪是親兄弟這事兒本來就不是秘密,他來給池浪出頭不是問題,但問題是解僱池浪的命令連總署長都是昨天下午剛收到的,池仲孝又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得到了消息的?

  總署長想不出答案,不過池仲孝也沒打算給他反應的時間。

  按這邊的職級情況來講,身為桉城大法官的池仲孝比統管整個桉城警務系統的總署長還要高半級,總署長能懶得跟池浪多說話,卻不能怠慢池仲孝。

  看著桉城大法官施施然地走到近前,總署長站起來迎了上去,準備親自把他讓到一旁的沙發上去坐,但他的手已經伸出去了,施施然走到他近前的池仲孝卻對此無動於衷。

  「就不坐了,畢竟你我都時間寶貴。」

  池仲孝與池浪的氣場完全不一樣,池浪身上帶著常年奮戰警務一線的衝勁兒和狠勁兒,人是鮮活而張揚的,而池仲孝……他大概是在法官的位置上做久了,人總是不苟言笑的,一尊沒什麼情感的神像,沒什麼鋒芒,但光是人站在那裡,就有種淵渟岳峙之感。

  儘管他說出來的話像是無形的一巴掌直接抽到了總署長的臉上一樣,但實際上,他的語氣很客氣,連表情都是耐心而平和的,池浪看著他哥這幅樣子,立馬就想起了方才仿佛像趕蒼蠅一樣讓他離開辦公室的總署長。

  ……然後頓時心中爽快了不少。

  一山更比一山高,惡人還得惡人磨。

  風水輪流轉到了桉城警署的大老闆身上,中年的桉城男人訕訕地放下了手,跟方才的池浪一樣,在發飆和忍氣吞聲之間選擇了後者,「大法官是為了池浪來的?」

  池仲孝:「顯而易見。」

  總署長和氣地笑起來,「我也是按上面的意思辦事。」

  「上面的意思是誰的意思?主管桉城公檢法的市政局副主席,還是梅耶主席?」

  總署長但笑不語,而池仲孝對他的沉默以對毫不在意。

  「您不用緊張,我今天來這一趟,也只是作為池浪的家屬,過來跟您了解下情況,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沉默的對峙沒有持續太久,就被池仲孝以掌控局面的姿態打斷了,他甚至善解人意地寬慰了總署長一句,儘管他後面的話與寬慰半點關係都沒有……

  「既然『上面』是誰您不能說,那麼我退一步來問——您所謂的『上面』,可以代表國家法律法規嗎?或者,有權修訂桉城的各項規章制度嗎?」

  「……」總署長心想,這問得可太刁鑽了。

  誰特麼能代表國家的法律法規啊?桉城的各種規章制度,市政廳主席倒是有權更改,但那是正主席的權限,梅耶這位多年以來一直沒能轉正的代主席,是沒有資格的。

  儘管今年馬上開始的選舉,梅耶轉正幾乎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但在新一輪選舉沒有出結果之前,這件事就還是不成立。

  都不成立,他解僱池浪,就的確是沒有任何依據的違規操作。

  此時繼續沉默就等於承認了自己違規解僱池浪,但跟桉城大法官講法理更不會討到任何好處。

  腦子飛快地轉了幾圈,總署長暗暗嘆了口氣,認栽了。

  半個小時後,桉城警察總署院內。

  池浪拿著那張從解僱改成了停職處分的通知書,跟他哥一起從辦公樓里走了出來。

  這一局沒得說,池浪能逃過一劫得給他哥磕一個,所以明知道池仲孝離開了總署長的辦公室轉頭就要罵自己,池浪也認了,跟在池仲孝身後沉默地先送他哥上了車。

  兄弟倆對彼此的行為習慣都很有數,池仲孝開了車鎖,沒急著上去,轉頭以看智障一樣的眼神屠戮他親弟弟,終於沒有外人在場了,大法官一直壓著的嘴角毫不掩飾地勾起了刻薄的弧度,不客氣地冷斥,「這就是你肆意妄為不顧後果的結局。」

  「……」池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立正挨打了,看著池仲孝用眼神罵人,一句話也沒說。

  池仲孝示意地朝池浪手裡那張被總署長簽了字的《停職處分通知書》上看了一眼,完全是考官面試的態度,「他為什麼敢直接解僱你?」

  池浪冷笑,「肯定是上面的人著急了唄。」

  讓池仲孝出面疏通嘉和醫院那邊的關係,配合他們的搶人救人行動,不把前因後果說清楚是絕對請不動池仲孝這尊大佛的。林意和池浪在準備行動之前就把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姜宥儀的故事,肖月華和山竹的死,甚至是阿倫和康萊的隱藏身份,都一五一十地給池仲孝說了,所以現在池浪說起這些來,也絲毫不遮掩地直擊重點,「阿倫落在了我們手上,醫院那邊的安保每天嚴防死守,他們找不到機會殺人滅口,只能先從我這個不斷在他們眼前反覆橫跳、給他們製造危機的麻煩身上下手。」

  池浪倚靠在池仲孝的車門上,想了想,有點玩味兒地挑眉冷笑了一聲,「把我當成眼中釘,還能安排得了我們大老闆這個級別的人這麼圖窮匕見地來辦事,我猜——背後的那個人應該是梅耶。」

  「你既然心裡有數,就該知道他們來者不善。」池仲孝點了根煙,語氣很不客氣,「你小心點,我不想給你收屍。」

  池浪:「……」

  池仲孝的煙盒還沒等放回去就被池浪截了胡。

  池浪他知道這次是自己理虧,也感謝池仲孝這次幫他解圍,他難得起了心思打算哄一哄他哥,於是單手從池仲孝的煙盒裡輕嗑了一根煙出來,叼在嘴裡把頭湊過去跟池仲孝對了個火。

  池仲孝:「…………」

  池浪:「話說的這麼冷,好像真到我要死的時候你能不管似的。左右有你給我兜底。」

  因為對父母車禍的分歧,從小到大,池浪沒有幾次跟他服軟示弱過,唯一的幾次,不說把他哥哄成胚胎,至少也能讓大法官那張有名的毒嘴啞火。

  池浪不講武德地搞上了這一套,池仲孝心裡的火氣其實已經沒剩多少了,剩下的那點余怒,也就能勉強支撐一個嘴硬的色厲內荏,「我不可能次次都管你。」

  池浪嗤他,挑眉揶揄,「你跟林意可不是這麼說的。」

  「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我會無數次地給她兜底。而你,」池仲孝頓了頓,也挑眉冷笑,「你今年找我兜底的機會已經用掉了。」

  夾著煙的兄弟倆此刻從表情到動作幾乎一模一樣,互相對視一眼,池浪先笑了,「這才一月份,合著一年一次唄?」

  「這還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兒上。」

  池仲孝菸癮不大,抽了幾口就隨手捻滅了菸頭準備開車走了,靠在他車上的池浪直起身來,若有所思地看他打著了火,在發動機的噪音里,忽然低低地喊了他一聲,「哥。」

  要掛擋的池仲孝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

  這聲「哥」實在是久違了,從池浪十八歲成人,兄弟倆鬧得越來越僵之後,池浪幾乎沒有當面這麼直白地喊過他。

  儘管這一聲也仿佛是含在喉嚨里低低含混而過的一個音節,但池仲孝仍然猝不及防地感到心頭有一陣酸澀悄然流淌而過。

  畢竟是兄弟至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何況,一直以來都是池浪單方面找茬兒,他除了覺得弟弟腦子不太行之外,其實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主要矛盾了。

  池仲孝心裡嘆了口氣,一向冷硬的目光難得緩和下來,他以為池浪是還沒有從方才差點被解僱的衝擊里緩過來,就從車裡伸出手想拍拍他弟的肩膀,但沒想到伸出去的手被池浪一把握住了。

  他用了最大的耐心儘量溫和地看過去,然後對上池浪殷切的目光,只見被停職一個月的新晉社會閒散人員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能不能再幫我個忙?」

  「?」以為弟弟需要安慰的池仲孝面無表情地抽回手,順帶升起了車窗。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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